【柔佛时间】

从彩墨画家兼马来西亚客家文化协会柔佛分部主席张俊华口中得知,古来耆老萧伯寿喜爱客家山歌。早前两度拜访,采集了萧先生创作的《割胶山歌》《唐山亚伯下南洋》,也顺道为萧先生记录其口述史,在此与读者分享相关资源。

《割胶山歌》以胶工生活为素材,从不同角度记述了胶工早起,天未亮就摸黑进芭的经验,如:骑脚踏车入林,耳闻空胶桶左右摇晃敲击车身发出的叮咚响声;晨骑时寒风扑面,割胶时虫咬蚊叮的身体感受;眼见乌云蔽日,担心雨天影响收入的焦虑心理。

山歌的第二至第五段,简练生动地描绘了胶工的生活片段,里头既反映割胶工作艰苦难当,可也指出胶工更害怕不能如常工作,无以维持生计。

第六段,山歌中的叙述者设问:自己捱生捱死,究竟是为谁辛苦为谁忙?紧接着的第七段,他给自己的答案是,不外就为了养育家中的一班喽啰(子女),希望他们长大以后会有更好的出路,能够从事更安逸的工作,不必重复上一辈的命运。质朴的语言中尽显家长之爱。

尾段,已步入老年的叙述者回顾过去,发现埋在树头中割胶的一生终究是说不完的辛酸。但如果重听山歌的首段,就会发现当叙述者用歌声去回顾人生时,还是带有愉悦的,是山歌让他在劳动的岁月中得到了些许欢乐,些许慰籍。

与过番歌大不相同

另一首《唐山亚伯下南洋》同样提到割胶,却是更宏观的记忆父辈南来、在马来亚刻苦谋生、经历日本占领马来亚时代的集体经验。首段至第四段,讲述先辈从唐山取道七洲洋(南中国海西沙群岛一带之旧称)下南洋,日捱夜捱开芭种植橡胶幼苗,等到树身够粗、树龄够老(按其口述,历时约7年),方可开始割胶。

没想到在生活稍露曙光之际偏逢日军南侵,结果许多家庭妻离子散,许多百姓惨遭屠杀,第五段开始至第八段都是关于日军占领马来亚时期的暴行,以及人们对日军的痛恨。至收尾的两段,叙事者赞扬南来父辈的刻苦、坚强,同时也冀望后人毋忘前人的开发贡献。

这样的结尾与流传于中国的“过番歌”各异其趣。过番歌常见的情节一般是妻送夫乘船过番,临别依依;在南洋的新客历尽磨难,规劝乡人莫步其后尘,犯险南来;或是过番游子衣锦还乡,修路建房。《唐》虽同样诉尽劳动之苦,叙事者却已隐隐预设其后代子孙将扎根本土,继承前人的开发建设。

这首山歌中的用词生活化,番薯、芋头、糟麻、咸菜皆是当时物资贫乏的客家人常食用菜类,用以比喻橡胶树树身周长的八角碗也是日常用品,不加修饰地把它们唱出乃民间文学特色。

至于称妻子为“番婆”,用“亚姆(母亲)翻嫁郎”诙谐地形容喜悦之情,放在今日的语境来看,或可解读为性别歧视,但确实反映了当时人的语言习惯。(马来半岛部分客家方言使用者称未婚女性为“妹仔”,称妻子或已婚女性为“番婆”,其中有无歧视成分,可讨论。)

七字四句山歌形式

从形式上来看,《割》和《唐》分别有8段和10段,每段4句,每句以7字为主,再添加衬字,像语气词“哪”、“哦”、“嘿”、“唉呀”,句首的 “ 厓话”、“你话”、“渠话”、“亚叔”,句中的“又”、“就”、“就来”、“真真係”等等。有的衬字是为了让演唱时发声更顺口;也有的衬字是为了补充内容,让叙事更清楚,如日军入侵和宣布投降的日期。(唱词中日本入侵马来亚的日期12月28日可能是记忆之误,应是指12月8日日军登陆吉兰丹。)

两首作品中,《唐》比《割》用了更多衬字,看起来形式更不整齐,但整体仍不离4句7字形式。若取去衬字,唱词都可还原为七字,意思仍大致可理解,下引《唐》的第五至第八段为例:(5)好介光景唔久长,日本鬼仔打南洋,妻离子散又逃亡,港门同胞杀到光;(6)日本鬼仔冇天良,杀人放火乱开枪,凄惨灾难冇天日,冤情何处去升堂;(7)日本鬼仔早灭亡,害到人间按凄凉,阎王殿上来审判,世上人间记心肠;(8)日落西山夜茫茫,孤苦凋零苦思量,日本鬼仔投降日,船头挪北探家乡。

属于本土的客家山歌

两首唱词里,也可发现不少客家山歌常见的程式和套语,这是民间文学创作的惯用手法。与文人文学煅字炼句、处处强调原创相异,民间文学往往是在群众已有的集体口头创作基础上再注入新元素,字句不避口语、不避重复。若文本读者/听众不懂得辨识其中的口头性和集体性,纯粹以书面文本的审美标准去阅读/聆听之,便难以领略其中之美。

在《割》和《唐》中,创作者所注入的新元素无疑是过洋、割胶、日据等本土经验,那都是属于马来亚/马来西亚的民间记忆,即使是受教育程度不高者,甚或是目不识丁者,都共享着这份集体记忆。

数年前,笔者曾纪录家中祖母会唱的客家山歌,在她的脑海里同样也有一首关于割胶的对唱山歌,如下:(1)百样工夫你唔做,专门爱做割树仁,朝朝背只包吊仔,好像街上攞食人;(2)百样工夫厓唔做,专门爱做割树仁,朝朝背只包吊仔,好像街上读书人。(凭音记字,个别的字可能不是客家话本字。)

这首山歌曾流传于1940年代森美兰和雪兰莪交界的万宜胶园一带,只有两段,未曾上学的祖母应只是口头传承了民间文学而没有在其上添加个人创作。与之相比,《割胶山歌》的篇幅明显更长,不只有歌名,而且歌名中还用了书面语“割胶”而不是客家人惯用的口头语“割树仁”,由此可看出那是更有意识的文学创作。

这类流传于民间的本土客家山歌或其他方言歌谣应该还有不少,家中有长辈的读者不妨从他们身上寻找线索,自发地记录活态文本,或尝试联系民间文学爱好者,合作共同采集,相信这可更好地填补本土民间文学史的空白。

民间文学的价值

当然填补空白、丰富资料库并非采集民间文学的主要目的,本土民间文学之价值也不为了聊备一格,图个人有我有。

像《割》和《唐》这样的文本,它们更重要的价值是让今人不忘过去,从乡音中模模糊糊地辨认出我们父辈、祖辈、曾祖辈留下的劳动身影,重新认识他们生命中的苦乐,从而也更深刻地体认如今我们所享受的都是移工先辈们“捱出来”的物质成果。

这份体认可让我们变得更有同理心,在更珍惜先辈的记忆和贡献之同时,也更懂得珍惜所有劳动者的记忆和贡献。

 

参考资料:

苏庆华《闽、客、琼、潮、粤:五大方言〈过番歌〉研究》(吉隆坡:商务印书馆,2014)。

Walter J. Ong, Orality & Literacy . London; New York: Routledge, 1982.

 


李成钢,业余文史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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