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旧的剧场,早慧的童剧
【离兽东南鸣】
剧评人蔡两俊看完红姐姐工作室制作、孙春美编导的《月亮有歌》后,对演出可否定义为儿童剧感到困惑。他还说“目前在马来西亚,我还没阅读过任何定义儿童剧的准则与归类。”
没有本地定义的儿童剧准则与归类并不表示我们不晓得什么是儿童剧。就像我们没有本地的电脑定义,也不等于说我们就不知道电脑是什么。
这么说并非要否定“本土儿童剧”风格或类型的发明创造。但我至少不曾在中文剧场看到所谓本土儿童剧,原因很简单,本地儿童剧的形式是舶来品——西方儿童剧的本地移植。本地儿童剧的问题,早前我在戏炬奖总评里曾做了一些概括:
“脱离儿童欣赏趣味与角度的儿童剧:这些作品虽有“儿童”作为剧中主人公,但戏剧企图探讨的课题却超越儿童的经验世界、或急于说教却童趣娱乐欠奉。这似乎违逆了儿童天性——儿童要在玩与乐中学习知识与接受教育。这些作品如不标榜儿童剧,相反,以成人观众为对象去制作,或许能开拓更宽的艺术空间与更深的思想境界。”(徐墨龙《2016戏炬奖总评》)
【离兽东南鸣】
剧评人蔡两俊看完红姐姐工作室制作、孙春美编导的《月亮有歌》后,对演出可否定义为儿童剧感到困惑。他还说“目前在马来西亚,我还没阅读过任何定义儿童剧的准则与归类。”
没有本地定义的儿童剧准则与归类并不表示我们不晓得什么是儿童剧。就像我们没有本地的电脑定义,也不等于说我们就不知道电脑是什么。
这么说并非要否定“本土儿童剧”风格或类型的发明创造。但我至少不曾在中文剧场看到所谓本土儿童剧,原因很简单,本地儿童剧的形式是舶来品——西方儿童剧的本地移植。本地儿童剧的问题,早前我在戏炬奖总评里曾做了一些概括:
“脱离儿童欣赏趣味与角度的儿童剧:这些作品虽有“儿童”作为剧中主人公,但戏剧企图探讨的课题却超越儿童的经验世界、或急于说教却童趣娱乐欠奉。这似乎违逆了儿童天性——儿童要在玩与乐中学习知识与接受教育。这些作品如不标榜儿童剧,相反,以成人观众为对象去制作,或许能开拓更宽的艺术空间与更深的思想境界。”(徐墨龙《2016戏炬奖总评》)
早慧儿童剧
但《月亮有歌》还是有不少童趣娱乐的,同时也并不说教。只是它恰好就是“以成人观众为对象去制作一部戏剧”。虽然这部戏并不排斥儿童,或剧里并无儿童不宜的内容。实际上这是一部“大人放心或希望儿童可以一起看的戏剧”。或许这就是本地的某种“儿童剧”概念。
前阵子我有幸受邀为澳门艺术节看戏评戏,当时看了澳门当地的儿童剧后,联想起本地儿童剧情况有感而发:
“现在有些儿童剧的制作,越来越喜欢拥抱那些从内容上来看是正能量积极向上的人生道理,但对儿童来说却是深奥难懂之主题。而这些制作却还是高朋满座。因为“正能量积极向上的人生道理”总让父母趋之若鹜……一些儿童剧团在演后收集观众的意见汇总发表,但他们收集到的只是父母的回馈。这些回馈往往大力肯定戏剧的美学风格或思想旨趣,其实只是表达了父母的良好愿望:希望孩子看到的或被传授的是一种“好”的内容。于是这种回馈可能会蒙蔽业者发现制作的问题,因为这些内容在台上出现时未必是儿童能感知或感兴趣的。这也是目前有些儿童剧业者的迷思:服务对象已从儿童置换为儿童的金主了。”(徐墨龙《星光下的置换与突变》)
或许置换是潜意识的,就算有意为之也不便言明。因为毕竟是儿童剧标签,而这也是家长购票的原因。于是,“以成人观众为对象去制作戏剧,又必须吸引儿童观众入场”,就成了一些儿童剧制作的矛盾。这一类儿童剧,自然对一般儿童观众失去吸引力,只“适合”一些“早慧”的儿童。
这情况似乎与“儿童读经”的提倡所引发的争议相似。而就像传统经典首先不是为儿童所作,成人角度创作的戏剧也不适合归纳为儿童剧,充其量或可以称为“早慧儿童剧”。
怀旧剧场
《月亮有歌》其实是一部怀旧戏剧。人到了什么年龄会怀旧?当然要有相当年岁。《月亮有歌》里的儿童是六、七十年代的儿童,迄今他们也都五、六十岁了。制作方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宣传文案中强调不只是儿童,这部戏也适合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所谓怀旧必有所依托:戏里的杂货小铺、骑自行车的派报员、超人黑白电视剧、儿时游戏与儿歌等都是。
一部作品的怀旧元素对作品的意义是什么?或者说创作者在作品中所构建并力图表达的价值体系和意义是什么?
从人物设置来看,阿燕和阿慧就代表两拨人或两极的精神状态:可以“自由去玩”的和“不让自由去玩”的。对父母来说,怎样管教孩子,是一种选择方式。阿燕的妈妈开杂货店,她的选择是首要专注杂货店生意,对阿燕的管束是放松的,所以阿燕下了课后就出去玩。
阿慧母亲刚好相反,她全方位督促:功课、才艺、仪态、交友……戏剧的最后以阿慧患癌到去世的过程,带来伤感的戏剧转折——慧妈幡然醒悟,做出弥补:让阿慧的最后时刻“自由去玩”。戏剧以早逝的阿慧象征了转瞬即逝的孩子童年,通过转折带出主题:别摧毁这短暂的童年快乐。
另外,通过阿燕母女的生活描述,表达了《月亮有歌》的价值观:亲近大自然、广泛接触各种艺术以获得额外的知识、技能,及发展感觉能力,改善人的精神气质。
在剧中,阿燕经常阅读漫画、看电视连续剧、和小朋友一起到山林溪水去疯玩。快乐逍遥的大自然游敖嬉戏塑造了阿燕活泼开朗的性格,也学会更多课外知识与生活技能。
而另一极的阿慧却在严密的监督下只能每天上课、补习、做功课、上各种才艺班;偶尔想跟阿燕出去玩也得小心翼翼地向妈妈提出,但多数时候不被允许。
阿燕阿慧的生活状态是早年或现今两种儿童的生活常态。但随着城镇化的扩大、乡村的式微也意味着儿童的大自然游乐园(剧中称秘密基地)的消失。
经历过这个年代的观众必有共鸣感受,网友Mon Lim在他的面子书上记载的一段大妈观众对话,很能说明本剧怀旧元素对成人观众的感染:
“看哭”与“看爽”
A:那个红姐姐的演出好像越来越贵,会员都要五十块!
B:最近那个什么戏,我朋友讲从头哭到尾!
C:那个我有看,有很多以前的回忆,大人看很有感觉,小孩子就看爽,他们都没有那些回忆!
A:没有理由大人看小孩子不看的嘛?五十块不如带他们吃自由餐?
C:我跟你讲,真的很好看!
A:我知道,他们的演出好看的,我也有看过几次!不过不能每次都看!
大妈们的议论也带出两个重点,一.“最近那个戏”(从发表时间来看,是指《月亮有歌》)大人有感觉,小孩没感觉。二.“沒有理由大人看小孩子不看”——大人看不看本来无所谓,因为是儿童剧,大人主要是陪小孩来看。但是结果是大人看哭了,小孩“看爽”(注1)了;一得补一失,也就差不多了吧?但大妈还是觉得不对头,因为她们记得来看的是“儿童剧”。
在一些讨论中,很多人把焦点集中在票价上,其实大妈主要并不因为票价而评。因为大妈看过戏了呀,如大妈真嫌贵就不买票了。大妈的牢骚是:你把我看哭了,但我的娃儿不哭呀,如果娃儿也哭了,那这票也就值了。
短短的“大妈剧评”,有肯定、有感动,也有不满、不解;但其可贵的是一语道破,直言不讳:我进场是为陪孩子看儿童剧,而不是孩子陪我们看戏。这让我想起前面提到的宣传文案,突发奇想如把宣传倒过来:“这是一部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的戏剧,也欢迎携带儿童阖家观赏。”那争议或许就自然平息了。
歌唱家在戏里的位置
前面提到《月亮有歌》的怀旧元素,其中歌曲可说占了半壁江山:《泥娃娃》、《潑水歌》、《小小羊兒要回家》、《小白船》、《月光光》……
这些源自中国、流行于六、七十年代及更早时期的儿歌(《潑水歌》除外)的共同特点是旋律优美、歌词浅白、富有童趣及想象力。这不只是因为歌的数量,而是演唱者卓如燕的分量。卓如燕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就开始唱歌,享誉音乐界至今,故她本身就是一大怀旧元素。
从制作角度来看,卓的加入无疑让戏的行销多了一大方向:音乐爱好者。后来的场场爆满,卓如燕效应也是因素之一吧?歌唱家跨界剧场,有其意义价值:除了前面提到的商业价值外,从审美角度来看,艺术碰撞的化学作用就是戏剧追求的艺术价值所在。
选曲及现场演唱的原初设计显示了制作的诚意与用心;但来到现场呈现的具体安排,以及歌唱家演唱时所在的具体位置却带来某种突兀与尴尬感觉:卓全场坐在舞台左前方的椅子上,她就在戏剧的换场时间演唱。
导演的设计很明确,歌曲是上一场戏剧情绪的延伸或下一场戏剧情调的导入;但由于工作人员换布景道具与演唱同步进行,人影晃动难免影响了欣赏演唱的专注力。但最困扰的是三番四次的演唱/换景后,刻板的重复对观赏心理产生扭曲作用:卓的演唱沦为换景时间的空白填补,倦怠与无趣感油然而生。
不若放弃儿童剧标签
怀旧的思绪,是对过去的缅怀与眷恋,对现在的不满与对正在丢失的美好事物的不甘。最近的几部电影如《海乾新路》、《老炮儿》也都是怀旧作品。
相对于电影的复杂厚重,《月亮有歌》显得简单极端。剧里把两种教育方式当做正反力量:自娱自乐看店哼歌,放任孩子郊野疯玩、看漫画电视的杂货店老板娘显得潇洒自在,最后还养出了聪慧伶俐懂事的阿燕;而节制孩子看电视、督促孩子学习的阿慧妈妈却成了反面人物(注2),阿慧的死让她成为千夫所指。
另一个奇怪的情况是父亲的缺席:阿慧阿燕两家皆无父亲角色安排。这或许是囿于“儿童剧”的考虑,在编剧上的一种精简集中策略。同时出于对过去的眷恋,把当时受复杂政经环境影响下的华人生活简化乃至美化了。这样一来,月亮有“歌”降为月亮有“儿”(童剧),实际上是对作品的缚束。
如此考虑,放弃儿童剧标签对作品不啻是一种解放。
备注:
注1:看爽:这是本土华语词语,源自闽南语或古汉语; 爽在古汉语里有差失,违背的意思;看爽有消磨时间,无目的地看,看了无收获等意思。从语气来看,大妈的意思,应是最后一个。
注2:在一次演后交流时,有观众直指慧妈是反面人物,现场并无人反对此说。
徐墨龙,又粉墨勾兰;南京大学中文学士、南京大学戏剧硕士;戏剧教师、中文教师;北岛戏子创办人、艺术总监、马来西亚戏炬奖评审,导戏三十余部。在以下媒体特约写剧评:当今大马、星洲日报 、青年剧评网 、疯剧场剧评网 、联合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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