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燎原】

向新兴数码经济征收消费税固有其难度,却是无可避免的趋势。数码经济近几年不仅改变国内经济结构和生态,也冲击税制的效率和公正,因此改革税制是必要之举。然而,相对国阵基于财政压力而不断扩大征税,希望联盟也只能以废除消费税来回应,显示朝野对税改议题都缺乏全面且深入的思考。

征税是支撑现代政府运作的最重要收入来源。就算在大马这个产油国,征税对政府收入的贡献也越来越重要。石油收入一度占大马联邦政府收入的35.8%(2011年),但最近几年已因油价下跌而下滑至2016年的14.6%。这使到首相纳吉领导的国阵中央政府更依赖向人民和企业征税来维持政府的运作。

纳吉政府上台以来最大的税务改革,就是2015年4月起正式推行6%的消费税(GST),取代原有最高10%的销售税,以及6%的服务税。此外,纳吉政府还在今年推出旅游税,同时也准备向数码经济征税。

总的来说,税网是不断地扩大,尽管政府也为了减缓消费税冲击而免征一些生活基本物品的消费税,同时降低个人所得税(惟过后又调高最高税率 ),并发放一马援助金(BR1M)给低收入群体。

此外,政府也加强执法力度来增加税收。尽管今年经济市道看淡,公司税也在过去两年降低,惟政府仍制定较高的税收目标(1806亿令吉),结果促使相关税收机构积极查税。特别是内陆税收局,自年初就将矛头对准多个行业,如艺人、医生、跨国企业和餐饮等,其中还包括万能等这类上市公司,以及前首相马哈迪家族相关的公司。负责消费税的关税局也不遑多让。

税制有利于富人

评估税制通常有四个考量,分别是财政充足、经济效益、公平和简繁程度。以消费税来说,此税因为税基涵盖面广,能为政府带来庞大收入,同时对市场的扭曲较少,因此为各国政府大力拥护,全球有逾160个国家实行消费税。纳吉政府当初即是因为这些理由而推行消费税(宣称此税能协助大马迈向先进国),而消费税也在国际油价下滑时成为政府的救命草,填补国库空虚。

然而,推行消费税也易引发争议,因为它是累退税,即愈贫穷者所承担的实际税率愈高,同时在实行初期也会为商家带来高额的行政成本,且在每次调涨税率时都会引发通膨。通常的做法就是,为了消缓消费税对贫困者的冲击,各国政府除了会免除基本物品的消费税之外,也会发出现金补贴于贫困者。

惟此做法是否真的有效也颇受争议,因现金补贴容易被民粹主义政客利用来赢取选票,结果衍生更多开支;否则就是现金补贴过低,不足以缓解消费税对贫困者的冲击。纳吉政府的一马援助金也摆荡于这两种争议间。

总的来说,消费税对大马税制的影响是,虽然大马政府得以征收更多税务,惟也让整个税制变得更加累退和不公平。消费税的税基范围比它所取代的销售与服务税来得更广更深,而一马援助金是否可以抵消消费税对贫困者的影响,仍需更深入研究。

政府同时也未处理税制原有的许多弊病,如对于公司与个人过于慷慨和繁杂的税务减免及奖掖、以及未征资本利得税和遗产税。这都导致大马税制偏向有利于富人。此外,大马还存在内陆税收局和关税局并立的结构,许多国家都已将税务机构整合为一。

数码经济新挑战

消费税虽然制定于网上产品和服务普遍的2015年,但是其一开始的税制设计并未处理数码经济带来的挑战。甚至国人日常生活从国外购买的网上服务实际上是免税,因为关税局的指南规定,进口服务(Imported Services)若是用作非商业用途,消费人无需背负缴付消费税的责任。

谷歌、面书、Uber、Airbnb和Netflix等为代表的数码经济近几年兴起,除了影响许多本地商家之外,也为税制带来新的挑战。数码经济一方面让工作和生意机会变得更加弹性和零碎,而出现更多自由业者和微商(所谓的Gig Economy,或零工经济),他们可以容易避开税网。惟另一方面,也让跨国企业可在没有本地分公司或代理人的情况下,直接跨境将产品和服务卖给消费者,无需缴付企业税和消费税。这除了导致政府流失税收外,也让需缴付本地税务的商家不满。

为了因应数码经济的挑战,各国政府已开始采取行动来弥补税制的漏洞。国际上,20国集团(G20)连同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发起税基侵蚀和利润项目(BEPS)来改革国际税收规则,其中第一项行动计划就是针对数码经济。

此外,多国也计划向数码巨头收取“谷歌税”(Google Tax)和“网飞税”(Netflix Tax)来避免税务损失,前者是针对数码巨头和其他国际公司使用避税天堂来转移盈利避税的措施,而后者则是将跨境网上产品和服务纳入消费税税网。

扩大征税无意改革

在大马,纳吉政府近期开始关注数码经济的税务问题。在这之前,内陆税收局已在探讨要求优步(Uber)和Grabcar等网上召车服务注册为本地公司,以方便审查相关公司所应缴的公司税;同时也设立特别单位,专门监督那些从事网上生意的国人。

此外,政府也在今年初修改金融法令,扩大预扣税(Withholding tax)征收的范围,被视为矛头指向谷歌和面子书等网上广告。在本月召开的新一季国会,关税局也准备修正消费税法令,扩大税基至数码经济

这除了是平衡开放和监管的压力,同时也基于跨国企业在大马所赚取的盈利;而更重要的是,这些税收也成为大马政府潜在的新收入来源。特别是,大马已经连续近20年面对财政赤字,政府遭遇市场压力实现财政平衡。

在短期内,纳吉也将在未来一年面对全国大选。外界普遍预期兼希望,纳吉为了全国大选将提出一份无痛,亲民兼亲商,面面讨好的财政预算案。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尽管第二财政部长佐哈里声称2018年财政预算案不会有任何增税措施来加重人民的负担,惟大选糖果还是要有新的税收来买单,因此向数码经济征税成为预算案中避而不谈的征税措施。

纳吉政府欲征税或改革税制,也受其威信低落受累。纳吉从2013年底卷入一马公司丑闻案,让民众加剧不信任政府管理国家财政的能力,更抗拒任何征税措施。原定今年开始征收的旅游税,就因东马两州的国阵政府带头大力反对,结果纳吉政府屈服于压力,只向投宿在酒店的外国旅客开刀,而不会向本地人征收。

就数码经济征税一事,财政部也缓颊称,政府的目标不是网络消费者,而是大型的数码跨境电商和服务平台。惟事实上,相关消费税最终还是会由消费者来承担。

纳吉政府尽管动作频频,但是其着眼点更多是在于增加税收和巩固政府财政,并无意改革税制的弊端,特别是偏向富人的问题。数码经济和科技发展,虽则让工作变得更具弹性,却也缺乏保障;同时市场不断扩大,财富更加容易集中,这恐会加剧贫富悬殊的问题。为了因应这个挑战,就连国际货币基金近期也开始倡导,通过更进步的税务政策来建立更持续和包容的经济。

废消费税或掀混乱

希盟的前身民联,原本在这方面有一些相对进步的论述。其2015年替代预算案,倡导向富有阶层征收资本利得税与遗产税,以取代影响贫困者较大的消费税。大马历史上曾征收遗产税,惟此税已在1991年被废除;而资本利得税则只是限于购买房地产5年内脱售所产生的盈利,即所谓的产业盈利税(RPGT)。这两种税的缺席,让大马税制更倾向富人。

民联解散后,由公正党、行动党、诚信党和土著团结党组成的希望联盟,在其“百日新政”就未再提向富人征收资本利得税与遗产税,仅主张废除消费税。惟此时再诉求废除消费税恐已不合时宜,毕竟它已经上路两年,尽管实施初期曾引发市场混乱,百物通膨,但现在废除只会引发新的混乱和争议,未必能如希盟所愿般减低物价和减轻穷人的负担。

对于废除消费税的详情,希盟去年曾声称,一旦执政就会通过调降消费税税率至0%的方式来废除此税,然后将恢复销售与服务税。他们声称,他们仍可沿用现有的消费税制度,来透明及有效地征收销售与服务税,而且只要减少贪污,政府就不需落实消费税增加国家收入。

不过,此说法太过乐观,而且也未厘清许多疑团。毕竟消费税和销售与服务税是两个不同的税制,政府若要恢复销售与服务税,就必须重新制定相关条例。这意味着,商家和消费者将需时适应新的条例,导致市场可能出现混乱和争议。

况且,另一个问题则是,政府会否用回销售税原有的旧税率。特定物品在销售税制度下有更高的税率,这意味一些物品的价格有可能上涨。若是继续沿用现有的制度和税率,那么希盟其实只是借用销售与服务税的名义,来实行缩小版的消费税,换汤不换药。

在税改课题上,国阵因财政压力而不断推出新税措施来增加税收,希盟则聚焦不受欢迎的消费税,矢言废除以减轻普罗大众的负担,惟都回避或未讨论税制的整体弊端,也未深入思考数码经济对经济和税制的挑战。

尽管数码经济是无可避免的趋势,惟大马在拥抱数码经济和向其征税的同时,也须关注财富分配的问题,并思考税制该如何应对。

 


王德齐,毕业于马来亚大学会计系,曾担任《当今大马》中文版记者和新闻编辑,后来在澳洲奋进(Endeavour)奖学金资助下,取得澳洲国立大学Crawford公共政策学院硕士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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