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思成城】

“阿拉”字眼争议在马来西亚向来就不是新鲜事。从1981年起，内政部和各州政府就透过种种的禁令、法规和执行政策，禁止马来文圣经的印刷和流通，以及禁止非穆斯林使用“阿拉”等字眼（该1986年内阁禁令至今仍属于官方机密文件），不断侵犯基督徒在宗教事务原有的宪法权利。

令人愕然的新近发展，则是雪州宗教理事会律师哈尼夫（Haniff Khatri Abdulla ）建议由国家语文出版局把《圣经》翻译成马来文。要某个宗教将其神圣经典交由非该宗教信徒且不具备相关语言、神学、历史与文化专业的机关进行翻译，这种狂傲无知的看法是连许多穆斯林也无法接受的。

“阿拉”字眼历史背景

引起争议的“阿拉”字眼，本来就是不属于特定宗教的通用字。原意为“至高神”的“阿拉”，不是某一位神的专属名字，在伊斯兰教兴起之前的久远年代就已经被信仰多神宗教的阿拉伯人广泛使用。使用阿拉伯语的犹太人和基督徒在前伊斯兰教时代也已经以“阿拉”来称呼他们的神，且这与同源闪族语系（如希伯来语、亚兰语、叙利亚语）教会传统一脉相承。

后来，先知穆罕默德以及穆斯林也同样采用这个字眼来称呼他们的神。阿拉伯人从来没有禁止其他族群或限制任何宗教使用这个字眼，阿拉伯基督徒到今天仍继续使用“阿拉”，多个世纪以来相安无事。（1）

东南亚的基督徒向来都以“阿拉” 称呼他们所敬拜的神。在马来西亚，东马土著基督徒和西马原住民基督徒，也已经使用这个字眼长达数百年，无论在最早的马来文基督教作品或是马来文《圣经》都可以看到这个字眼。无独有偶，锡克教徒和锡克教的圣书亦使用“阿拉”称呼神。既然如此，为何马来西亚政府和一些穆斯林蔑视这些历史事实和宗教传统，不知疲倦地禁止非穆斯林使用“阿拉”？

对于神圣语言的想像

最常见的理由是，“阿拉”来自阿拉伯语，因而是穆斯林专用的字，如果非穆斯林使用，将会赋予该字外来元素，引起混淆。这个理由包含了几层的预设。首先，阿拉伯语被视为属于穆斯林的语文；第二，某个语言具有永恒不变的特性，其纯洁性必须得到保护；第三，如果基督徒和圣经使用“阿拉”，混淆一定会发生，并且是无法容忍的。

阿拉伯语只是穆斯林的语文吗？这是不攻自破的预设。虽然伊斯兰的神圣经典以阿拉伯语书写，但阿拉伯语先于伊斯兰而存在，它是先知穆罕默德的母语。阿拉伯地区在前伊斯兰时期就有各种宗教，包括民间多神宗教、基督教、犹太教和祆教等。即便是先知穆罕默德在世以至伊斯兰文明鼎盛时期，阿拉伯世界都存在诸多使用阿拉伯语的非穆斯林群体。

此外，中世纪一些伟大的伊斯兰思想家如Avicenna和al-Ghazali是波斯人，使用波斯语而非阿拉伯语书写。穆斯林不必一味地将自己限缩在阿拉伯式的语言身份定义之中，否定了其他语言承载伊斯兰精义的可能性。

进一步而言，阿拉伯语并不是一套永不改变的语文。它既影响了世界上许多语文的发展，它本身也是不同语源综合发展的结果，历来也借用了其他语言的词汇。如果“阿拉”因为是阿拉伯语而只限穆斯林使用，那么这些历史上涉及不同宗教的语文交融该作何解释？难道阿拉伯语就因此受到玷污了吗？

从古至今，没有任何一个语文是真空中的系统。语文总是镌刻着人类文明交汇发展的历史轨迹，保护某个语文使它一尘不染的企图只是空洞的幻想。但是，神圣的信仰不会因为用人间的语言陈述就变得不纯净，信仰正是因为它在尘世中指引美善而显得神圣。

令人畏惧的“混淆”

最后，官方和一些穆斯林主张基督徒不可使用“阿拉”，是因为他们认定混淆一定会发生，而且这种状况是无法容忍的。他们真正的隐忧是当基督徒使用“阿拉”称呼神时，穆斯林和基督徒之间就有了相似之处：本来是“我们”的，原来在“你们”那里也有！这就是为何除了“阿拉”之外，Iman（信仰）、Injil（福音）、Nabi（先知）、Wahyu（启示）等数千年存在于基督教经典的字眼也遭禁止使用。

反对基督徒使用这些字眼的人当中，有些人或许是担心相似性会导致教义的模糊，他们的宗教和神因此受到亵渎。因此，有必要在伊斯兰教和基督教之间强力地作出区别：“我们”拥有的，才是货真价实的；“你们”的是赝品，是非法的！不过，“我们”和“你们”的界限为何如此重要？又，这样的区分只是出于教义上的考量吗？

在“阿拉”议题中，由始至终只有马来文构成争议。这是宗教和种族身份被强行绑在一起的结果，而语言是其中的关键媒介。官方以损害国家利益与安全为名设立关于马来文圣经和“阿拉”字眼的禁令，在这一点上是有道理的：假设他们坚定地相信，这个国家的利益与安全来自于分而治之的政策，建立在宗教区隔的社会基础之上。

不过，他们其实大可放心，没有证据显示多位穆斯林因为基督徒使用“阿拉”字眼而动摇信仰。相反地，过去三十年的保守数据显示，至少有十万名非马来人改换信仰成为穆斯林。很明显地，混淆没有发生，但国家利益与安全是否就此得到保障？


注释：

1.关于“阿拉”字眼的语义学与历史考究，详见伍锦荣博士著作《基督徒与阿拉字眼》（Christians and Allah），吉隆坡：文桥，2014。

林奕慧，台湾中原大学宗教研究所硕士，研究兴趣以政治哲学和神学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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