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纪事】

去年十月下旬,槟岛东北部丹绒武雅一座紧邻山坡的可负担房屋建筑工地发生土崩,夺走11条人命。仅仅在土崩惨剧发生后两个星期,一场狂风暴雨,让槟岛变成水乡泽国。

大水灾后一张丹绒武雅山坡地上,价值230万令吉的新建三层楼豪宅路崩楼塌的照片让人们蓦然惊觉,那些用诸如“在优雅的高峰上提升您的地位”、“让您沐浴在大自然的光辉中”等华丽广告词勾勒出的“天人合一”式奢华愿景,原来不过是一场海市蜃楼。

图一:槟城丹绒武雅山坡地上,价值230万令吉的新建三层楼豪宅路崩楼塌。

林地消失加重水灾

教育部副部长张盛闻在马华公会代表大会上用“不要跟天斗,虽然你是神”来嘲讽政治对手槟城首席部长林冠英,甚至首相纳吉也在巫统代表大会上揶揄林氏向联邦政府求救时“差点哭出来”。

人们从这些政治口水,以及台上台下那些政党代表的笑声与噼里啪啦掌声中,只看到幸灾乐祸的傲慢,没有任何对灾民的人文关怀,或对“发展至上”价值观的深刻自省。

根据谷歌发布的全球森林监察 (Global Forest Watch) 地图数据,2001至2016年间,马来西亚失去了超过565万公顷的森林,相当于柔佛、马六甲、森美兰、雪兰莪和霹雳五州面积的总和,或等于78个新加坡。

若按马来西亚稀疏的人口密度(94人/平方公里)来计算,这样的土地面积也足以容纳530万人,相等于北欧小国挪威的总人口。以近年戮力发展的柔佛州为例,同一时间段虽然“仅仅”损失了450平方公里的森林,此面积已较整个依斯干达特区的建成区(Built-up Area)还要大,足以再造一座拥有百万人口的新城市。一再强调这些数字,为的是突出我们数十年竭泽而渔的发展模式,正一步步把自己逼入绝境。

已有许多观察与研究指出,盗木与滥垦滥伐造成的森林迅速消失,与西马近年频频发生重大水灾的关系紧密。超级豪雨固然是包括槟城大水灾在内的水患近因,然而林地本有类似海绵吸水般的功效,能够锁住并消化部分降雨。

当森林减少,土地吸水能力减弱,一旦碰上长时间降雨,或短时间内发生豪雨,无法被吸收的雨水便在地表流窜,往低洼处聚集,酿成水灾。因此就算林地消失不必然导致水灾,其加重灾情,殆无疑义。

大而无当的社区设计

位于马来半岛南端的柔佛州新山县是依斯干达特区的核心区域,平均海拔32公尺,腹地广阔,大致上是一马平川的地形。即便不再进一步开发城市外围林地,现有建成区内仍有许多荒地可实现填充式发展(In-fill Development),以充分利用珍稀的土地资源。

然而,政府却放任发展商与海争地,在拥有丰富生物多样性的海域填海造岛,默许其分区建设以规避环评,甚至吹嘘成亮眼政绩。姑且不论背后政商利益纠葛,填海发展商在摧毁柔佛海峡沿岸自然环境的同时,主打“生态宜居城市”愿景,不啻是一种讽刺。

或许是受中资发展商高效快速大手笔的高密度开发计划所刺激,近年来一些财雄势大的本土发展商推出差异化产品,以精致、奢华与稀疏为卖点,在原是森林或农地的城市外围地区大举建设豪华围篱社区。

这类社区大而无当,铺张奢侈,尺度犹如巨人之城,篱笆和入口铁栅不成比例的高大(图二),既耗费建材,后续养护也要花费许多力气。用人工花草点缀的超大草皮和公园(图三),并非那种可以任其“天生天养”的自然林地,需要时刻修剪灌溉以维持广告词所承诺的“令人窒息的美丽”。

图二:豪华围篱社区铺张奢侈,尺度犹如巨人之城,篱笆和入口铁栅不成比例的高大。(王祖训摄)

住宅区与商业服务区之间隔着“开车有点近,走路又太远”的距离,典型的汽车导向社区,却建有高规格的人行道(图四),对居民而言大概只有休闲和装饰用途。无论发展商如何吹嘘这类新社区多么生态友善,与大自然和谐共处,整个社区的碳足迹(Carbon Footprint)与环保的标准可谓相差甚远。

图三:人工花草点缀的超大草皮和公园,需要时刻修剪灌溉,才能维持广告词所承诺的“令人窒息的美丽”。(王祖训摄)

哈佛大学经济学家爱德华葛雷瑟(Edward Glaeser)的著作《城市的胜利》论述城市 “让我们更富裕、更聪明、更环保、更健康与更快乐”,反复叮咛“如果你热爱大自然,那便搬到城市去住”。

山坡地是敏感土地,既然不适合建设开发,那就远离它。若是真心喜欢升旗山的雄伟与郁郁葱葱,或是新山周边那些连绵不断高低起伏,让人心旷神怡的绿色丘陵,为了让这样的美景永存,我们彼此其实应该住得更紧密一些才是,唯有放弃对超大居住空间与开阔视野近乎痴迷的不理性追求,才能减少发展商因应市场偏好而去开发山坡与自然林地的诱因。

图四:典型的汽车导向社区,却建有高规格的人行道,对居民而言大概只有休闲和装饰用途。(王祖训摄)

因地制宜谋求平衡

诚如贾德戴蒙(Jared Mason Diamond)在《大崩坏》里所言:“我们花钱让孩子受教育让他们丰衣足食,为了儿女的未来预立遗嘱,或是为他们买寿险,就是希望他们有幸福、快乐的人生,平安度过未来五十年以上的岁月。如果我们为了自己的子女花费这么多苦心,同时却破坏他们未来的生活环境,不是很矛盾吗?”

尽管详尽叙述了许多历史上因破坏环境而崩溃的社群,戴蒙教授仍然乐观的宣示“现在开始行动,一切都还来得及”。既然现有发展模式难以为继,我们如何实现城市的永续成长?

槟岛的经济发达,充满吸引力,人口持续增加,但乔治市周边平原的发展已趋近饱和,很难再有进一步的建设。因此可能的解决方案,应从拥有两座大桥联通槟岛、紧邻海峡东岸的威省地区着手。

停止继续开发槟岛山坡地,制定适当倾斜的政策将新的工商业投资与中高密度房屋发展引入威省,推出大运量公共交通服务联系两岸,甚至考虑征收私家车入岛费,或许要比建设第三大桥或海底隧道引进更多车流,更能解开槟岛的交通死结。

至于新山县,在现有建成区内提高人口密度仍大有可为。没有必要填的海已经填了,超高密度的新社区也几近完成,政府应开始着手修订房屋政策,转向理性应用现有房屋库存,参考台北市“包租代管”模式或德国对房屋租赁市场的重视与鼓励,停止进一步向外围扩张的郊区化建设,先尽力消化那些已建成交屋的公寓单位,避免新社区沦为租不出去无人居住的死城,制造社会与公共卫生问题。

最重要的是,联邦和州政府必须更透明,更谦卑的与环保组织对话,不要轻易标签环保组织“反发展”、“为反对而反对”、“背后有政治议程”,不要总是居高临下搬出大部头的总体计划要反对者详读,而是举办更多的公听会与面对面对谈,让正反方意见充分表达与即时激荡,呈现在人民面前,才是负责任的民主作风。

人类社会不可能倒退回到前工业时代,而厌倦城市忙碌和紧张生活而选择搬回乡下去住的人,必定少于为追求更好生活而从乡村迁移到城市的人,因此城市化的总体趋势有进无退,决策者必须找到适当的发展模式,去平衡城市成长与环境保护,解决两者的冲突。毕竟摧毁了人类社会赖以生存的生态环境,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王祖训,台湾中央大学电机工程系毕业,现职为软件研发工程师。自幼在钢筋水泥丛林中长大,着迷于城市里一切有形或无形的人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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