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笔之力 】

1960年,时任马来亚联合邦首相东姑阿都拉曼在国语周开幕致辞时表示:“马来亚联合邦宪法,经已规定马来语为本邦唯一之官方语文及国语,在独立后之十年内将被广泛应用,同时亦规定其他语文的应用将为政府鼓励与支持。”

这位当时世界上最快乐的首相认为,这个决定得到各族人士的同意,因此是个聪明的政策。“因为政府在尊重国语地位的同时,亦承认各族欲保持其本身文化与语言之事实。”(1)

然而,没过几年,快乐的首相不再快乐,并在“513事件”后遭逼宫,黯然退位。东姑退位的其中一个原因,在于无法解决“公民可否差异而平等?”的问题(2)。这个由政治学者黄进发提出的问题,大体上准确地概括马来亚或马来西亚独立建国的大难题。

唯一官方语文争议

在马来亚独立前后,当时世界主流的观念是,公民必须在文化上同质(都是自己人),才能享有平等的政治经济权利与地位。然而,这样的观点在1960年代以降开始转变,知识界日益关注多元文化议题。其中引起大家关注的,是如何处理西方国家长久以来仅关注平等尊严政治,而忽略或拒绝承认差异的问题。

在东姑上述发言七年之后,1967年2月23日,联盟政府在国会提呈《1967年国语草案》。根据提案,第三条赋予政府权限,可基于公共利益考量,把政府公文翻译成其他语言。第四条,最高元首若觉有必要,可允许英语使用于任何官方事务。第五条,授权西马国会议员与州议员,在议长许可下可在会议使用英语。这些条款,都被马来人视为是对“马来语为国语,且为唯一官方语文”地位的挑战。

为示抗议,马来人知识分子于3月3日在国家语文局文化厅举办群众大会,120个马来人文教团体,合共2000名出席者,措辞强烈地批评政府出卖马来人权益,背弃1957年马来亚联合邦宪法精神。所谓“精神”,乃指政府答应于独立后十年落实“马来语为国语,且为唯一官方语文”之承诺。

激进左派倡语言平等

另一边厢,从1950年代起,华社知识分子早已意识到语文问题的重要。这不仅牵涉到公民权注册规定的语言能力条件,在往后的华教运动,识者如林连玉早已提出,要保全华教,关键在于华文的官方语文地位。踏入1960年代,为了捍卫华教,沈慕羽在承受庞大压力下领导“华语官化运动”,争取列华语为官方语文,并表明绝对承认马来语为国语之地位。

与此同时,华人左翼内部在是否响应“华语官化运动”时分裂。一方表示认同,并提出“列华印文为官方语文”口号,另一方则认为所有语文都是平等的,因此都是官方语文。随着争论的演变,后者进一步发展论述,最终从概念上反对“国语”、“官方语”,认为这些概念都违背语言的平等主义。

从以上概述看,除了激进左派反对国语、官方语文的概念本身(而非仅仅反对马来语为国语),华社基本上都是在接受“马来语为国语”前提下,否定“马来语为唯一官方语文”。然而,这恰恰是与马来人的“马来语为国语,且为唯一官方语文”主张相悖。

华社主张“弱势国语”

表面上看,分歧在于官方语文而非国语。但实际上,对马来知识人而言,两者是二而一,不可区分看待。其关键在于,他们所主张的“国语”是“强势国语”,国语必须垄断公部门、公共领域乃至部分的私人领域(如市场)的使用,也因此国语能力必须精通而非略懂。

以此对照,主流的华社则是主张“弱势国语”,国语仅是国民身份象征,以及跨族沟通语。无论在公部门、公共领域或私人领域,非国语的使用都应得到保障,以便维护其华人的社会性文化机制之完整。至于语言能力,则牵涉到国语(马来语)、族语(华语)与国际语(英语)的多语学习,而游走于精通与兼懂的光谱之间。

然而,必须指出,在“强势国语”阵营中,有不同的意识形态,必须对它们做出区分。

马来人内部有分歧

回顾马来亚独立史,二战后马来左翼首先主张“大马来人”(Melayu Raya)的建国理想,想要和印尼共同组织国家。后来发现此路不通,转而提出“马来民族”概念,强调政治效忠本邦,接受马来语为公共语言,不必拥有马来血统,不必皈依伊斯兰,就可以成为“马来民族”,享有平等的政治经济权利。至于各族的母语,则可保留在私己领域,如个人社交语或家庭用语。

反之,马来保守派则拒斥“马来民族”概念,而采取排外的“马来人”定义,拒绝他们成为公民。直至后来由于政治局势的演变,必须做出妥协,才勉强接受非马来人归化为本地人,但却在族群之间划清界限,区辨你我,然后确立马来人支配权。

按此来看,马来人主张的强势国语,内部有分歧。马来保守派推广国语的目的,跟马来左翼很不同。马来左翼推广国语,目的是要促成沟通共同体,建立民族身份,彼此享有平等地位。反之,马来保守派则不是为了同化或涵化其他族群,而是为了确立马来人的支配权。故此,族群界限必须分明,利益边界必须明确,差异必须得到永续。

为何如此?关键在于,创造差异是族群政治的游戏基本盘,一旦对立面消失,族群政治就玩不下去。尽管有时候族群疆界是可以被挪动的,但却有个不可更动的底线。一旦跨越,就是族群政治的终结,巫统也就完成历史任务。

创造族群与利益边界

政府如何创造族群与利益边界?举个例子,1970年代有很多人为了捞取利益而皈依伊斯兰。然而在1980年代初,为了杜绝别有居心的非马来人“抢夺”马来人资源,国家登记局指示所有皈依伊斯兰者,必须保留本名或本姓。

林廷辉和宋婉莹指出:“换句话说,皈依者不能再拥有纯粹的马来名字,也不能享有马来人的特权和种种土著所享有的利益。虽然同是回教徒,常讲马来话和跟随马来人的生活风俗习惯,但是马来社会不再承认皈依者是马来人。”(3)

另外,也有学者指出,1980年代以来巫统的伊斯兰化政策,其实是马来化的伊斯兰化,而非多元族群的伊斯兰化,因此并没有积极地向非穆斯林宣教。(4)

故此,全民的“慢性同化”并不存在,但却存在选择性同化。一些被认为无关紧要的群体或个体,会慢慢被吸纳进马来社会,以此巩固马来人主导地位。但与此同时,马来人对立面也不断地被塑造与重申,以便延续族群政治的游戏。

马来人支配权符号

在此脉络下,强势国语的建立,在马来保守派而言,并不是在文化上吸纳他族成为自己族群一分子的手段。相反地,它是作为“马来人支配权”的符号来加以操作的。

1967年国语法令在华社与马来社会强烈抗议下通过,1969年大选后发生“513事件”。1970年代马来西亚进入全新阶段,国家为了愈合社会裂痕,突出马来语的全民性,而将之更名为马来西亚语(Bahasa Malaysia)。1980年代又改回马来语。2007年,经内阁决议再次改为马来西亚语。这种摇摆不定的现象,说明什么?

改动名称背后,凸显的是如何建构“马来西亚人”与如何捍卫“马来人支配”的矛盾。对保守派来说,把马来语更动为“马来西亚语”,意味着马来人失去特属于他们自己的语言,也意味着他们失去“马来人支配权”的符号,一种象征性的权力。

而他们担忧的不仅于此。部分人甚至担心,当马来语不再特属于马来人,就意味着由马来语构建出来的世界,不再是单一的马来—伊斯兰世界,而必须开放给其他宗教,如佛教、基督教等。这样的马来语世界,充满了异教徒的宣教。

1980年代,在一场论坛上马来学者依斯迈胡申(Ismail Hussein)在受到观众询问时坦露:

“我们在60、70年代成长的人,活在一个以马来-伊斯兰文化为基础的时代,当然希望这个基础可以延续下去……我认为,在非马来人知识分子进入我们的书写世界后,很自然的马来-伊斯兰世界会瓦解。而且很自然的,因为我们无法再控制马来语的使用,而产生多元化的局面。我们被逼接受它。假设我们的文化规划者能够延续现有的马来-伊斯兰文化,我会很感恩。但是我对此不乐观。”(5)

这样的一种忧虑,至少可追溯至19世纪。被誉为马来文学现代之父的文师阿都拉,因为协助英国传教士把圣经翻译成马来文,而遭到当时马来人的批评,认为他出卖民族。

这个古老的忧虑,会否延续至今?前几年闹得沸沸扬扬的马来文版圣经,告诉了我们答案。马来人保守派努力地捍卫其纯净的马来语世界,马来语无法为全民所有。

当马来语还是马来语,就无法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国语,更妄论官方语文。它只不过是马来人属性的其中一个支柱,并且成为马来人支配权的象征符号。

如此一来,我们就没必要为一些非马来人对马来语的不屑态度感到惊讶,这不仅是因为利益问题(马来语缺乏经济效益),同时也是个政治问题:对他们而言,马来语就是压迫的象征。

注释:

1. 东姑阿都拉曼,<国语周揭幕致辞>,《南洋文摘》(1960年5月)。
2. 黄进发,《共业:我们能否摆脱被巫统统治的宿命?》。
3. 林廷辉、宋婉莹《华人社会观察》,页89。
4. 陈中和,《马来西亚伊斯兰政党政治:巫统和伊斯兰党之比较》。
5. S. Jaafar Husin, Masa Depan Sastera Kebangsaan: Satu Forum, Dewan Sastera (Jun 1982).


吴小保,博大外文系中文组毕业,目前在民间研究单位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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