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思成城】

“你无论是生是死,唯一的安慰是什么? ——我无论是生是死,身体灵魂皆非己有,而是属于我信实的救主耶稣基督……”《First Reformed》(1)电影开始不久,主角托勒(Toller)牧师在讲台上朗读《海德堡教理问答》首句,揭示了全剧的首要题旨。许多基督徒并不陌生的这一教理,却是身为神职人员的托勒将要经历的深刻挣扎。

傲慢与绝望

托勒所负责牧养的第一改革教会(First Reformed Church)历史悠久,但守旧的经营方式只聚集了稀稀落落的信徒,全靠大型的丰盛教会(Abundant Church)和冷清的观光客支撑。某天,一位怀有身孕的信徒玛丽(Mary)向他求助,因为与她同是环保活跃份子的丈夫迈克(Michael)要她堕胎。这位激进的抗争者坚决认为全球暖化已无法逆转,孩子若出生了,将在充满灾难的世界中受苦。

在登门辅导的过程中,托勒对于迈克的信念嗤之以鼻,指出他的绝望导致自私的决定,并以自身的丧子之痛和婚姻失败的经历晓以大义。在托勒说出“致死的疾病”——绝望在祁克果的这一著作中被认为是罪——那番话当中,牧师自恃对生命的理解超越对方的姿态,可见一斑。

但是,牧师的傲慢很快就遭遇挫败。在玛丽怀疑丈夫密谋自杀式袭击,因而让托勒悄悄带走危险的炸弹背心之后,本来意在开导迈克的会面,在约定地点等待牧师的,竟是倒在血泊中、头颅爆裂的尸体。迈克自尽所带来的悲戚与震撼,在托勒心中许久未能散去。

遵循迈克的遗愿,托勒在有毒废料弃置区为他举行追悼会。教会合唱团演唱Neil Young的抗争歌曲“Who’s Gonna Stand Up”,伴随迈克的骨灰撒落在重度污染的湖面上。尽管托勒起初没有意识到这一举动的政治意味, 但他却一步一步走上了迈克的道路。

多重挣扎的浮现

或是出于同情,或是出于罪疚感,托勒似乎不知不觉地继承了迈克的意志和情感。透过阅读他留下的资料,托勒为人类对生态造成的破坏所震慑,越来越认同迈克的忧虑和愤怒。而且,他所承袭自迈克的不止于这些,还包括了迈克的丈夫角色。

或许是移情所致,玛丽时常向托勒寻求安慰和陪伴,渐渐对他产生依赖。两个寂寞的灵魂在精神和身体上皆愈来愈亲密,尽管没有“逾越”到性关系,但牧师与信徒之间的这种关系是否见容于社会?但随着玛丽搬迁到亲人住处,两人的关系留下了悬念。

与此同时,托勒正经历着身体上极大的痛楚。为时多月的咳嗽、血尿、呕吐和疼痛,不断发出健康恶化的警讯。在拖延已久后,他终于到医院进行检查,确认自己患癌。但是,他对于医生的劝告置若罔闻。面对前妻再三的关心,他感到厌烦而暴躁。

被他放弃的身体像极了他所居住的那座陈年楼房:破旧龟裂的墙壁、阻塞的马桶、漏水的天花板……在漫漫长夜中,他喝下了一瓶又一瓶的烈酒,内心发出这样的呼喊:“上帝的仆人在苦难中,是否能得到上帝所赐予的力量?”

走上不归路

在第一改革教会迎来250周年庆典之际,它的名字却与巴尔柯(Balq)企业不可分割,因为整个庆典由这个财团所赞助,而丰盛教会向来是其慈善事业底下最大的受惠者。然而,托勒发现巴尔柯企业在世界污染工业中名列前茅。

他向企业总裁重述了迈克的问题:“我们对这个世界做出这一切,上帝会原谅我们吗?”。为此,他与对方发生激烈口角,并且跟提携他的丰盛教会主任牧师约珥(Joel)矛盾加剧。

约珥所牧养的大型教会传扬的是平康富足的福音,其华美阔气的殿堂和为数众多的信徒,跟拮据困顿的第一改革教会形成强烈对比。但是,托勒认为教会有责任保护上帝所创造的大自然,不能为了继续获得财团的资助,而对他们靠着破坏环境来牟利的恶行保持沉默。但约珥却认为这是脱离现实的想法。对于怎样才是忠于上帝的托付,两位牧师陷入了无解的冲突之中。

或许就在托勒重返迈克骨灰下葬的重度污染区时,他就已经做出了决定。远处十字架一样的船桅,仿佛是耶稣受难的骷髅地。一度痛苦得无法祈祷的他,找到了一种新的祈祷方式。

他拿出了那件他曾唯恐避之不及的炸弹背心,缝上了因抗争而丧命的环保斗士照片。他要穿戴上帝的全副军装,预备与那些统辖世界的权势争战。他将在教会周年庆典上,在那些伪善的富贾面前殉道。

生命该如何终结

“不可杀人”是基督教的重大诫命,无论他杀或自杀都是被禁止的。托勒的行动既是自杀式杀人,也是杀人式自杀,而他的决定并非单一因素造成的。如果他没有患癌病危,他是否还会选择壮烈牺牲?反过来问,如果他对于上帝的创造没有强烈同情,他是否仍会这样了结生命?这些缘由并非或此或彼的,而是交错纠结的。

当我们更深入地思考不可杀人的诫命时,它其实比表面上复杂得多。不可杀人的依据在于,人有上帝的形象和样式。但是,世界亦是上帝所造,反映着上帝的荣耀与尊严。摧毁大自然,除了是对于上帝的侮辱,难道不也是人类的慢性自杀或他杀吗?不可杀人的诫命是否也应延伸为保护上帝的创造,以便让人类可以生存下去?

当托勒选择“殉道”时,难免有自私的理由:既然躯体已残破,或许它仅存的价值就是豁出去作最后的搏斗。对他而言,活下去已然毫无希望,反而透过死亡才能产生盼望,换取新生:跟那些毁灭自然的罪犯同归于尽,让大地有机会从苦难中解放。

是的,上帝曾经降下洪水淹没罪恶滔天的人类,让世界重获新生。可是,谁能扮演上帝的角色呢?人能够代替上帝施行审判、惩罚和救赎吗?又可是,当终末的弥赛亚久久都没来到,此时此刻的正义与拯救应该迟延吗?

长夜里的自白

托勒的自杀袭击计划最终没有成功。他破釜沉舟的决心在看到玛丽走入教堂的那一刻瓦解了。他用布满钩刺的铁网紧扎身体,就像耶稣受难时戴上荆棘冠冕,然后穿上了圣洁的白袍。生命随着不断渗出的血液一点一滴地消逝。就在他要饮下自绝的苦杯时,玛丽出现了。他们热烈地彼此拥吻,或许残存的生命终于获得了真正的意义。

贯穿全剧的是托勒的手写日记。他一开始就立誓要毫无隐藏地书写心思意念。这本日记既是他的自语,也是他对上帝的祈祷。但是在过程中,他曾为自己所写下的感到后悔,甚至撕下纸页。其实,以诚待己是千难万难的。人不仅在面对他人时需要矫饰一番,面对自己时也往往需要滤镜。谁有勇气赤裸裸地摊开内心深处,让真实的欲念敞露无遗?如果连自己都无法接受自己,上帝会否接受这样的自己?

托勒的人生,就像他所景仰的修道士Thomas Merton那样,在宗教信仰、社会公义、情爱欲望间徘徊挣扎,又在长夜里的独处与静默中释放生命的缠累。可能约珥说得没错,托勒一直都在客西马尼园里,每时每刻之于他,都是最黑暗的时刻。但他最终有没有走出死荫的幽谷,唯有上帝知晓。

注释:

1.《First Reformed》(2017)有中译为《第一归正会》,但剧名其实语带双关。一方面,指主角所负责牧养的改革宗(Reformed)教会的名字。另一方面,“reformed”在基督教语境中有灵性重塑、自新之意。是故本文保留英文原名,不作中译。


林奕慧,台湾中原大学宗教研究所硕士,研究兴趣以政治哲学和神学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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