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定义“道地沙巴人”?
【大专论坛】
2018年5月,马来流行乐坛当红男团Floor 88和Atmosfera联手合作,在Youtube推出一首取名Original Sabahan(道地沙巴人)的歌曲。曲风穿插原住民传统和当代曲风,歌词则穿插马来语和卡达山杜顺语(Bahasa Kadazandusun),在少过四个月内突破1000万次的点击率。
歌曲大受欢迎,在沙巴的大街小巷、婚宴、官方活动、车上、船上都能听见,尤其是在5月份沙巴最大原住民群卡达山杜顺群(Rumpun Kadazandusun)庆祝稻米丰收的月份,更是脍炙人口。
以下是《道地沙巴人》的歌词(由笔者翻译):
我是道地的沙巴人,
来自Nuntunan Apin-Apin村。
你不要不相信我,
你听到这个以后,你会后悔的。
哦,亲爱的,你要我背着重物探索(本句采卡达山杜顺语),
京那峇鲁山和Pagalan河,
你才肯相信我说的话?
我是道地的!
如果我说杜顺语(本句采卡达山杜顺语),
你会明白我说的话吗?
为什么你笑着呢?你听的口音,
是来自根地咬的杜顺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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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5月,马来流行乐坛当红男团Floor 88和Atmosfera联手合作,在Youtube推出一首取名Original Sabahan(道地沙巴人)的歌曲。曲风穿插原住民传统和当代曲风,歌词则穿插马来语和卡达山杜顺语(Bahasa Kadazandusun),在少过四个月内突破1000万次的点击率。
歌曲大受欢迎,在沙巴的大街小巷、婚宴、官方活动、车上、船上都能听见,尤其是在5月份沙巴最大原住民群卡达山杜顺群(Rumpun Kadazandusun)庆祝稻米丰收的月份,更是脍炙人口。
以下是《道地沙巴人》的歌词(由笔者翻译):
“我是道地的沙巴人,
来自Nuntunan Apin-Apin村。
你不要不相信我,
你听到这个以后,你会后悔的。
哦,亲爱的,你要我背着重物探索(本句采卡达山杜顺语),
京那峇鲁山和Pagalan河,
你才肯相信我说的话?
我是道地的!
如果我说杜顺语(本句采卡达山杜顺语),
你会明白我说的话吗?
为什么你笑着呢?你听的口音,
是来自根地咬的杜顺口音。“
表现文化认同方式
如何定义“道地的沙巴人”?MV展现了许多沙巴的文化符码,如州旗、神山、吊桥、苏马绍舞等,甚至我们可以从歌词一窥沙巴原住民的文化认同方式。
在MV里,歌手面对朋友的质疑,而以行动证明自己的“沙巴属性”:一、背着重物游走地方,如神山和家乡附近的河流,以示他与地方的连接与熟悉度;二、说卡达山杜顺语,用口音腔调来证明自己来自的村庄。
参与音乐录影带演出的,除了有来自沙巴的男团成员,还有客串的网络歌手陈雪仁。她拥有华裔和原住民的祖裔,是Sino。而在她所翻唱的Original Sabahan歌词里头,也以“烹饪卡达山杜顺群传统食物”来证明自己的“沙巴属性”。
虽然以上可能只是卡达山杜顺群的观点,并非代表大部分的沙巴原住民,但总对文化认同模式提供有利的线索。若把以上的认同模式,对比华人音乐圈的《龙的传人》、《中国人》等强烈中华民族性的歌词,我们会发现这些歌词强调的是历史的悠久、文明的伟大、外表特征(黑眼睛黑头髮黄皮肤)、共同的记忆等。这两种认同模式,实有天渊之别。
两种文化认同模式
笔者认为,《道地沙巴人》歌词里的文化认同模式是太平洋研究人类学家社群所提出的“拉马克型”(Lamarckian model)文化认同,或称为“社会性人观”(consocial personhood)。
马达加斯加人类学家雅斯图堤(Rita Astuti)在《依海之人》(People of the Sea)一书提出“非类属性”(un-kindedness)的认同模式,即强调“当下”而非过去”,以及行为表现,实为拉马克型的文化认同。

透过游泳、吃鱼的方式、晕船、捕鱼技巧、收鱼线的痕迹、面对海难的淡定、造船、卖鱼的策略等都能使一个人成为“依海之人”斐索人(Vezo)。无法实在做斐索的人,则会被视为依山、农耕为主的玛希孔罗人(Masikoro)。
拉马克型或非类属性,对应“孟德尔型”(Mendelian model)或“类属性”(kindedness)的认同;前者强调后天行为与实践,后者则强调可承继的先天特质。
身份认同可以改变
沙巴大学民族学教授Hugh-Kitingan也提出,沙巴原住民自古以居住地区为辨识自我的基础,同时也清楚彼此方言、习俗和其他文化实践之差异,并透过族名来区分。
前殖民时期的人口流动不太高,而群体所居住的地点通常也决定生计方式。在采集四周的天然资源外,居住在山区的人以轮耕维生;居住在近岸平原的人以水稻维生;居住在岸边的以贸易和渔业维生;海上游牧的以贸易、渔业、贩卖奴隶、劫持商船维生。
居住地则决定了族名、习俗、语言和生计方式(职业),血缘和祖裔没那么重要。因为居住地和生活方式的可变性,前殖民的沙巴原住民身份认同可以改变,有着显着的“拉马克型”或“非类属性”特征。
判断身份的方法
笔者的田野地点以沙巴的克里亚斯半岛(Klias Peninsula)为主。克里亚斯半岛由瓜拉班尤(Kuala Penyu)县和保佛(Beaufort)县组成。在田野期间,笔者总是被陌生人问:Dari mana?(来自哪里?)笔者通常都会回复:Saya ni Orang Beaufort bah! (我是保佛人。)高达九成第二个问题是:Kampung mana? (来自哪一个村?)笔者也回复:Kampung A kat Sekolah B(靠近学校乙的乡村甲),这是乡村名加上地方的回应。
如果他们知道那个地点,接下来就会问你是否认识某某人,然后就开始说谁谁谁是他的亲戚和朋友。话题总是这样聊开。
这样的情况通常也会发生笔者在问对方Orang apa?(什么人?)的时候,他们都会回答来自的县市,而不是本身的种族/族裔。甚至在官方场合自我介绍时,说了名字都会提自己来自哪一个县市。如果笔者被问“什么人”后,回复对方族裔的答案,对方通常都会细问“来自哪里”。显然,大家在意的是你来自哪一个县市,远远多过你是什么种族/族裔,在地认同感高过族裔认同感。
第二,说了自己的乡村是不够的,对方还会验证。通常对方听到笔者在台湾唸书,而弄不清楚笔者的身份时,最好的方式就是透过行动证明:秀几句沙巴腔马来语。或是对方会主动说:Saya dengar bahasa Melayu kamu lancar(我听你的马来语满流畅的)。流畅度是一个标准。自此,他们就会自动排除掉笔者是台湾人的可能了。
另一个例子,笔者在参与沙巴政府所举办的世界原住民日庆典时,和坐在前排的两位杜顺阿姨聊了很久。一直到笔者和父亲说华语的时候,他们才突然醒觉笔者的“华人性”。换句话说,在笔者开口说华语之前,他们从马来语的流畅度和外表,认为笔者和他们是同一村/族的。沙巴原住民在意的是语言流畅度,远远多于肤色和外表。
简单来说,大部分沙巴原住民是用“听”的,而不是用“看”的来判断对方的身份。如果听者是高手,甚至可以透过口音来猜测对方来自哪个县市。就如歌词“你听见的口音,(是)来自根地咬的杜顺口音”所述般,歌者请朋友用“听”的方式来解除疑惑。
生活改变导致身份变迁
接下来,笔者将以一则名为Kulai的女性故事来进一步阐述。
Kulai来自瓜拉班尤县,在结婚之前是比沙雅人(Bisaya),过着穆斯林的生活方式。但是Kulai嫁给来自新加坡的峇峇人王先生之后,则适应丈夫的生活方式,改信汉人信仰。Kulai如今已经去世,其女儿王女士描述,因为生活方式改变,她的身份也改变了,四周亲友都理所当然地把她当成当地另一个族群,即塔达那人(Tatana)。Kulai结婚后学会了塔达那语、闽南语和华语,最终采纳塔达那人的葬礼习俗。

图一:王女士家里还供奉着祖母从新加坡带来的木制妈祖神像。(吴佳翰摄)
在马来西亚成立之前,沙巴有不少穆斯林妇女嫁给非穆斯林后,反而跟随丈夫的生活方式。当时,大部分塔达那人的信仰混杂祖灵信仰和汉人民间的信仰。对当地人来说,来自新加坡的“峇峇人”更换居住地后,因生活方式相近,而把王先生当成瓜拉班尤县的“华人”,当地没有峇峇娘惹的概念。
比沙雅人和塔达那人虽然生活在同一个居住地,但是两者的差别是基于穆斯林和非穆斯林的生活方式。因为在同一个居住地上更换生活方式,Kulai的身份得以从“穆斯林的比沙雅”转换成“非穆斯林的塔达那”。

图二:塔达那人在2018年沙巴世界原住民日所展演的祖灵信仰仪式Moginum。(吴佳翰摄)
反思认同的流动
然而,随着社会压力增强,加上沙巴政府隐然的伊斯兰化政策,因为婚姻而放弃穆斯林身份的案例已经凤毛麟角。沙巴早期文化认同之流动因而变得僵化。
在Kulai一例中,王女士回忆过去时也提到:“以前的人好,没有像现在那么计较,比较随便,会跟着丈夫的生活方式,不像现在的人。”
西方殖民者和民族国家的国族建设议程,为沙巴原住民带入类属性或孟德尔型的认同模式。在原住民身份的法律界定上,政权只能允许原住民在父亲或母亲的族裔之间择一,少了弹性(唯一的例外是以上所提的Sino)。过去因为迁移居住地,或是生活方式改变,进而改变认同的方式已不受承认。
这首Original Sabahan会蹿红,不单单只是旋律好听,其歌词更是准确地把握沙巴原住民所隐藏的认同模式。同时,它也可以带领我们去反思认同方式的多样性——它可以听的,不是看的;它也可以是后天的,并非先天的;它更可以多重,且流动的。
吴佳翰,台湾大学人类学研究所硕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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