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砂作响】

人们对于马来西亚最高峰的称呼有:京那峇鲁山(Mount Kinabalu)、神山或中国寡妇山。但不知从何开始,笔者从新加坡和西马朋友口中多次听闻“KK山”的说法。这乃大错特错也。

沙巴的首府是亚庇(Kota Kinabalu),而KK是“Kota Kinabalu”的简称。然而神山不称“Mount Kota Kinabalu”,因此将之简称为“Mount KK”或“KK山”乃是非常误导。

其实亚庇和神山距离约两小时的车程,分别座落在不同的县市(亚庇市和兰脑县)。对当地人而言,是两个不同的地理范畴:一个靠海,一个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山。但因为“KK山”的误传,让人以为亚庇就在神山脚下,或两者同在一个县市。

去年3月,社群媒体疯传一本二年级英语教科书,称“神山位于亚庇”,引起沙巴网民的剧烈讨论。此举被解读成马来西亚成立过半世纪,但是就连学术人员都弄不清楚东马的地理。此外,一本中文马来西亚史的内文也出现了“哥打京那峇鲁山”(Kota Kinabalu Mountain)一词。

这些误解,或许和沙巴人民的性格有关:面对误解,大部分沙巴人民都避免正面冲突,有的不加以理会,有的则婉转表达。少了纠正,久而久之,这些误会就被传开来了。

将神山说成位于亚庇市的英文教科书。

KK就是亚庇

KK的英殖民时期被称为Jesselton(杰斯顿),以英国官员Charles Jessel命名。1967年,沙巴首次政党轮替。时任首席部长慕斯沙法为了去殖民化,进一步贴近马来文化,选了著名的京那峇鲁山为名,加上马来语的“城”(Kota),将“Jesselton”改成“Kota Kinabalu”。

然而,改名并不意味着亚庇和神山的地理位置非常接近。这道理好比彭亨州依据全州最高山大汉山(Tahan),将首府关丹(Kuantan)改名成“Kota Tahan ”。对当地人而言,关丹并不在大汉山的山脚,两者也并非同一个县市。

改名“Kota Kinabalu”后,沙巴出现了两个中文译名,即哥打京那峇鲁和亚庇。2004年,沙巴报章就此译名难得出现笔战,最终“亚庇”凭着简单好记之便,被马来西亚华语规范理事会纳入,统一至今。至於亚庇的名字的由来,日后再谈。简单而言,KK一地名是政治名,和当地自然人文没有很大的关联。

Kinabalu并非Cina Balu

关于Kinabalu的由来,最常见的说法是认为此名源自马来语“Cina Balu”,直译为“中国-寡妇”。然而,大部分卡达山杜顺群皆认为,“中国寡妇山”是误传。

这名称配上来自中国男商人邂逅原住民妇女的传说,让人津津有味。传说称,两人在沙巴结婚后,丈夫突然想家需回家处理家事,答应妇女很快回来。妇女天天爬上最高峰日盼夜盼,最终丈夫没有归来,还化成一块“望夫石”。

传说很凄美,但可惜的是,沙巴卡达山杜顺群的原住民并没有如此的传说。恐怕这传说是马来语群(Malayic Language)的原住民、欧洲殖民者或华人根据马来语想象而成的。

虽然在一些北婆罗洲方言群里,“中国”可以被称为“Kina”或“Sina”。但英国人类学家Owen Rutter早在1929年的著作《北婆罗洲的异教徒》(The Pagans of North Borneo)反驳了“中国寡妇山”的说辞。因为根据南岛语系的修饰和被修饰词的前后位置,是和中文倒过来的。也就是说,若要表现“中国寡妇”,则必须写成“Balu Cina”,不是“Cina Balu”。

确定有灵魂休息的山

“Kinabalu”需要回到卡达山杜顺语去理解。“Ki-”是前缀“有”的意思。“Nabalu”则是“灵魂休息的地方”。有的北婆罗洲语群原住民称神山为“Aki Nabalu”意即“祖先灵魂休息的地方”(Aki是祖先之意)。

当今大部分卡达山杜顺群都认为“Nabalu”一词无法再拆解。但大部分南岛语系词汇的原词都是两个音节的。Owen Rutter认为,“Nabalu”的原词应是“Balu”。“Na-”是“确定”的意思。“Balu”则是马来语“Bahu”的发音差异,是肩膀,是休息的地方。他认为,“Kinabalu”是“确定有休息的地方”之意。

以上的论据是否属实,尚有待语言学家的拆解。在卡达山杜顺语中,“Na-”是“确定”,对应的“Ma-”则是“不确定或看起来有”的意思。如此语意的前缀在台湾原住民的语言里也很常见。

从南中国海望向神山,亚庇似乎在神山脚下,但两地并非同个一个县市。

神山是神圣之山

原住民过去以靠山或靠海来去理解地理空间,神山也是指引方位的地标。人们称神山为“有灵魂休息的地方”,常常以她作为地表的指引。这符合卡达山杜顺群的世界观:越冷的地方越舒服,越靠近天堂;反观,越热的地方越不舒服,越靠近地狱。

卡达山杜顺群认为人死后的灵魂,就会飘上神山顶。至於如何飘上神山顶,各个说法不一。如担布南县(Tambunan)的杜顺人认为灵魂可以透过闪电被送往神山顶。在卡达山杜顺群的世界里,神山除了住着祖先的灵魂,还住了各类精灵和龙类。这凉爽之地,是神圣之山。

纵观这些译名,笔者认为“神山”一词最贴切。它除了比“KK山”简短好记,更道出了卡达山杜顺群的世界观,属於“义译”的范畴。了解了“Kinabalu”之意后,回头再看“Kota Kinabalu”一词,就会显得突兀。一个靠海的炎热城市,怎么会是“确定有灵魂休息的城市”呢?

至于“中国寡妇山”的称呼,笔者认为有其时代脉络。毕竟在二战前,发生了不少中国男商人前来迎娶沙巴原住民妇女后,又永远回到中国终老的真实案例。或许凭借着这些记忆,结合语言的误读,民间才有此一“望夫石”传说。无论如何,“KK山”这误称,肯定是要纠正的。


吴佳翰,南洋理工大学环境工程学士,国立台湾大学人类学硕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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