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家学习的教育难题
【当今特约】
“A同学,请你打开摄像头,老师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每次Google Meet都要打开摄像头。”
“B同学,请你回应一下好吗?你的麦克风是不是不能用?”
“C同学,请你把自己调成静音好吗?还有上课的时候请专心学习,不要播音乐,会影响到大家!”
新加坡在五月四日这一天结束了长达三个星期的居家学习(Home-based Learning),我开始回想过去这几个星期的上课情景,仿佛耳边还回荡着自己独自在房里网络教学时的叫嚷声。
四月尾时,新加坡教育部宣布不再延长居家学习,而把六月整整一个月的年中假期提前。教育部长在脸书发文时指出:“最好不要延长居家学习。居家学习只是停课期间的后备方案,不能长远替代在校学习。“
这项举措显然默认了居家学习无法取代“正常”的上课方式。身处教育界前线的我,也在事后开始反思居家学习究竟面临哪些挑战,其又如何凸显当下教育所面临的难题?
【当今特约】
“A同学,请你打开摄像头,老师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每次Google Meet都要打开摄像头。”
“B同学,请你回应一下好吗?你的麦克风是不是不能用?”
“C同学,请你把自己调成静音好吗?还有上课的时候请专心学习,不要播音乐,会影响到大家!”
新加坡在五月四日这一天结束了长达三个星期的居家学习(Home-based Learning),我开始回想过去这几个星期的上课情景,仿佛耳边还回荡着自己独自在房里网络教学时的叫嚷声。
四月尾时,新加坡教育部宣布不再延长居家学习,而把六月整整一个月的年中假期提前。教育部长在脸书发文时指出:“最好不要延长居家学习。居家学习只是停课期间的后备方案,不能长远替代在校学习。“
这项举措显然默认了居家学习无法取代“正常”的上课方式。身处教育界前线的我,也在事后开始反思居家学习究竟面临哪些挑战,其又如何凸显当下教育所面临的难题?

自主学习为何这么难
在教育部所落实的STP(Singapore Teaching Practice)理念下,“鼓励自主学习”(supporting self-directed learning)一直都是其中一个重要的教学考量。
此次居家学习正是验收成效的最好机会。曾经在课室里,老师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都能够监督学生的学习情况。在居家学习期间,少了肢体上的交流和互动,学生要有较强的自律能力才能自我监督。
在这段期间,老师发现学生在学习上更为被动了。例如功课催了再催还是没交上,视频上课时人在心不在,学习吸收效果差,更别说在学习上碰到难题会主动找老师询问。
到了后期阶段,我开始询问自己班上的学生,会不会想念回校上课的日子?这些往常恨不得学校关闭而不用来上学的学生,给了我意想不到答案。
他们告诉我:老师,自学太难了,我想回到课室里上课,我希望能有老师在面前讲解和指导。
这些平日仰赖于严格的纪律管理及按部就班的指示学习的学生,在阻断措施(Circuit-breaker)期间突然被孤立在家,被迫自主学习,对他们而言显然是一项巨大的挑战。
回过头俯看日常下的校园,准点的上下课铃声、每周同样的时间表、永远记不清有多少条的校规和班规、各式各样的规训与惩罚等。这些筑成“学校”这个地方的软设施,培养出的多半是一群服从指示、依赖于教师教学的学生个体。由此一来,要培养自主学习自然是一项艰难的任务。

此外,自主学习必须具备一定的搜集、处理新知识的能力,分析及解决问题的能力等。其中也包括了如何运用各种辅助工具来帮助学习。对居家学习来说,使用到各种网络平台必然是不可或缺的。
我们常说,网络时代出生的孩子,具备较强的科技掌握能力。然而,经历了这一次的居家教学,我发现并非全都是如此。
在居家学习的前阶段,教师其实花了很大部分时间在教学生怎么使用各种网络工具平台来上课。从该如何上Google云端硬盘读取课程指示,到使用Google Meet视讯会议上课,以至用何种网络平台交功课,教师都必须一步一步地教导学生如何使用。
例如,我有学生甚至不懂怎么使用电子邮件把功课文档交给我。我讶异的地方在于,这些被我们称为“网络原住民”的孩子,对电脑、手机、平板电脑不陌生,但却仅局限于社交媒体和网络游戏。对他们而言最简单的交功课方法,即是通过“Whatsapp”拍照发给老师。而这种“即拍即传”的方式,是其中一种他们所熟悉的“社交媒体式”的网络互动方式。
由此值得我们思考的是,我们是否该摒除原有的想象和预设,去重审在娱乐之外,我们该如何更好地教导我们的孩子学会利用科技来辅助学习。至少我们认清了一个现实:我们离机器人教学还远着呢!
考试先行还是兴趣先行
面对种种挑战,学生的学习动机下降不说,加上居家学习的课程还是延续原有的正规课程来安排,缺乏太大的灵活性,学生更是兴趣缺缺。
一直以来,正规教育已为我们系统式地安排好一个孩子从学前教育至中学甚至高中每一阶段所要学的知识范围。这也是一般我们所谓的平等教育机会——不考虑个人学习成果,只要是从正规教育毕业出来的人,都接受过同等的教育。而最终获得的奖励,就是决定往后人生的一纸文凭。
在高度重视文凭含金量的社会,人们对文凭依旧趋之若鹜,使得在现实教育中,教育的方向依旧被考试牵着走。每个阶段每个年级的课程环环相扣,为将来的考试铺路,少学一个阶段都不行。
教育部近年来都致力于减少考试,希望把学生学习的动力从考试转移到学习本身,旨在发掘学习的乐趣。因此教育部逐渐取消某些年级的特定考试。例如,2019年起,小一小二不再有任何考试与测验,中一不再有年中考试,2020起中三的年中考试也将被取消。
然而实际上,尤其以中学而言,这些所谓的“考试”取消了,取而代之的却是课堂“计分测验”,其出题方式及考核标准也是根据国家级考试(如O水准、N水准)而设计,以为学生将来的这些重要考试做准备。
由此可见,考试虽部分减少了,却难以摆脱以考试为中心的教学设计方式。只要考试还在,考试要考的还是要学。因此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不停学”,教学都必须按照设计好的课纲来执行,深怕漏了哪个部分没教到,影响学生的考试成绩,到时还得接受家长的兴师问罪。
即便是居家教学,在“教”与“学”上充满各种阻碍,教师们还是碍于课纲以及“下次还是会考”的考试,继续马不停蹄地赶课,导致在课程安排上缺乏自由度。
另一方面,当阻断措施即将实行时,各方人士最担心的还是学生的考试。各种疑问时不时抛出:年中考试会取消吗?取消了学生的成绩怎么算?毕业班的国家级考试这么重要,能不能延迟?假期能不能给这些学生补课?
反之,很少有人去关心,学生一个月见不到同学,社会情绪会不会受影响?与老师和同学的互动少了,学习会不会缺乏乐趣等。这些问题相较于考试,似乎不那么被重视。由此看来,我们要摆脱分数主义这一教育阻力,似乎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家庭教育与学校教育该如何分工
在高度城市化的新加坡,学校是维持社会日常运作不可或缺的一个场所。在疫情发展初期,许多公司已开始让员工居家办公,而作为人群高度密集的学校,却依然还在运作。
网络上不断有人提出为何学校还不关闭,一些家长也因为担心孩子的安全而要求学校允许孩子不必去上学。然而,一直到政府宣布阻断措施,教育部最终才宣布停课展开居家学习。
教育部这么做主要是考虑到一些学生的需要,例如一些双薪家庭或父母双方皆从事“必要服务”(essential service)的行业,没办法在家照顾孩子,或是家里环境不适合学生学习的家庭等。因此,即使停课了,学校还是开放允许某些特殊情况下的学生回校上课。
教育部所推行的措施的实则是考虑周全,尽可能满足所有学生甚至家长的需要。从这当中,我们看见的是家庭高度依赖学校的社会现象。

根据2015年的官方统计数据,新加坡已婚的双薪夫妻比例超过一半,比2010年增长了约莫7%(注一)。当父母双方忙于工作,学校成了变相的“托儿所”。许多没办法照顾孩子的家庭把孩子寄托于学校,因此只要学校没办法运作,父母的工作都会受影响。学校责任变重的同时,也加重了教职员的负担。
另一方面,家长在居家教学所面临的挑战,也让我们看见了学校教育与家庭教育之间的脱节现象。除了教师以外,一些家长也反映在协助孩子居家学习上有些力不从心。其中包括了父母长时间工作,对孩子的学习情况并不完全熟悉;父母本身的教育背景,无法提供孩子学习上的帮助;又或是长期依赖学校教育,忽略了家庭教育的重要性,导致一时之间无法与学校教育接轨等。
在践行精英主义的新加坡,教育可谓是跻身上层社会的唯一途径。人们对知识产生一种迷信,不管父母的教育背景如何,他们都相信孩子只有在求学上获得成功,将来才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因此,父母尽一切可能地把孩子的教育投注在学校——只要我愿意把孩子寄托给学校,老师就会把孩子教好。比起家庭,学校似乎肩负了更大的教育责任,父母所需要做的只是监督孩子是否有在学习。
如果得知孩子有学习需要,富裕一点的家庭就会把孩子的学习“外包”给补习老师,穷困一点的家庭则继续指望老师的无私奉献。如此趋势,导致父母本身的生活经验与学生在校的学习经验相去甚远,父母在支持孩子学习需要方面也愈加困难。
现今社会都着重孩子的全面教育,但学校的影响力与资源必定有限,一直都很需要家长的协助。在居家学习期间,学校这一主力减少了,家长的无助让我们得以思考,我们所谓的全面教育,应该如何更积极地笼络家长的参与。
完善的教育体系固然有它的重要之处,但在偏重学校教育的体制下,我们又该如何保障“学习”这件事本身并不仅局限在校园内?
纵然挑战重重,但值得欣慰的是,居家学习给了我们的孩子一个特殊的学习体验和机会,也给了我们一个契机去重新反思当下的教育,打开了我们对教育的想象,或许也为往后的教育出路带来更多的可能。
晏小葶,中文系毕业。关注女性、文学与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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