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致幻想的创作文化——读《日本制造,幻想浪潮》
【零思掠影】
事实上,整个日本就是一个纯粹的虚构(pure invention)。没有这样的国家,没有这样的人民。……日本人正像我说过的那样,只是一种风格的样式,一种精美的艺术幻想。(1)
奥斯卡·王尔德(Oscar Wilde)曾评价日本艺术为“纯粹的虚构”(也是本书的英文原名)。他所探讨的主要对象是当时风靡欧洲画坛的浮世绘,表示日本艺术幻想的精髓远远非模仿现实如此简单。
如今的日本,对于许多人而言,便是这样的“幻想圣地”:电玩丶动漫丶电器丶音乐产品等,占据了他们生活的极大部分,也改变了与世界互动丶交流的形式;甚至“只要期待每星期更新的动画,就有活下去的动力”戏谑,一再反映了日本式幻想的魅力。
【零思掠影】
事实上,整个日本就是一个纯粹的虚构(pure invention)。没有这样的国家,没有这样的人民。……日本人正像我说过的那样,只是一种风格的样式,一种精美的艺术幻想。(1)
奥斯卡·王尔德(Oscar Wilde)曾评价日本艺术为“纯粹的虚构”(也是本书的英文原名)。他所探讨的主要对象是当时风靡欧洲画坛的浮世绘,表示日本艺术幻想的精髓远远非模仿现实如此简单。
如今的日本,对于许多人而言,便是这样的“幻想圣地”:电玩丶动漫丶电器丶音乐产品等,占据他们生活的极大部分,也改变了与世界互动丶交流的形式;甚至“只要期待每星期更新的动画,就有活下去的动力”戏谑,一再反映日本式幻想的魅力。
“幻想传递装置”
藉由许多耳熟能详的娱乐产品,像是模型玩具丶Game Boy丶Famicom(红白机)丶Hello Kitty丶卡拉OK等“幻想传递装置”,本书作者麦特·阿尔特(Matt Alt)以生动的笔触发掘这些“非必要的”丶“随处可见的”丶“有影响力的”娱乐产品的魅力及其所承载的时代脉络:它们究竟是如何成为改变众人生活的工具,并将日本式的希望与梦想散播到全世界的各个角落?

本书不单纯只是述说着各种产品的历史。作者的主要关注点仍是要勾勒日本如何创造丶输出文化,而世界又是如何逐渐接纳日本幻想的互动历程。
故事从1945年战后废墟中崛起开始,直到今日后资本主义的科技时代的虚拟世界连结;日本吸纳美国的创新资源,再源源不绝向世界输出由无数幻想构筑而成的欢乐火花;纯粹的虚构终而重新定义整个世代的娱乐媒介及生活方式。
日本无数“幻想传递装置”的创作与传播,并不纯粹如同王尔德文中所阐明“艺术先于时代,超越生活”的见解。本书作者花费大量笔墨描绘社会环境是如何刺激丶成就创作文化,甚而是整体的时代脉络对于这些创作者的影响,而创作文化又进一步反过来形塑社会环境。
例如,1945日本从战后灰烬中依靠玩具生产而重新立足世界,50-70年代西方文化输入和左翼运动兴盛所塑造大量日本人对于未来幻想的兴奋感,卡哇伊(kawaii,日本可爱之意)文化与精致音乐丶电玩产品的全球输出,以及1990年代经济泡沫破灭以后御宅族世代的电玩丶动漫文化丶网络的蓬勃发展——这些互相交织的故事无一不反映日本社会是如何因应时代背景产出相关产品,而相关产品又将引领下一波影响社会的浪潮。
这些娱乐产品最初都是依靠非常纯粹的想象和娱乐需求创造出来,却发挥无可遇预见的文化影响力。它们不再是时代的单一产品,而是超出原先的消费族群,扩展至现代生活的娱乐常态。关于这点,我们就必须回到一个根本的命题:为何这些文化会广泛被接受呢?

游戏感与职人精神
西方对于日本的最大印象是它的“游戏感”及“职人精神”,二者也可说是贯穿本书的主要内容核心:前者表现日本社会对于开心娱乐的需求,后者则是以一生悬命(日语有努力丶尽力去做某件事的意思,相当于神圣的职责)的精神制作各式各样的艺品。艺品承载着创造者与持有者共同的童心,杰出的手艺则赢得了小孩,成人,乃至全世界的赞誉和喜爱。
日本曾被称为“婴儿的天堂”:大人小孩玩在一块,童心的快乐并非只属于孩童而已。近百年后,帝国主义的刺刀为世界带去血与泪,一整个世代的孩子在成长过程中都被剥夺尽情玩各种玩具的童趣。
战后一位战火轰炸城市的幸存者小菅松藏拾遗童心,以征服者(甚至可以说是杀害多条人命的敌人暴力象征)的吉普车为设计蓝本,配以匠人的技术与精神,用美国垃圾中的锡罐,制造了向孩子和大人带来复苏活力的吉普车玩具。
本书呈现的故事,即是兼具游戏感和职人精神的日本制产品的诞生和传播史。这些创作者以及产品并不只是冷冰冰的历史,而是于时代的进程中真诚活过的奋斗经历,以及他们想“改变些什么”的使命,而无数的消费者和使用者也参与整个过程。
战后青年的社会抗争
日本经济突飞猛进,国外太空竞赛打得如火如荼,未来的幻想取代务实的汽车玩具。机器人丶镭射枪丶钢铁都市等成了时代的新象征。动漫迷耳熟能详的手冢治虫与其《原子小金刚》是当中的佼佼者,代表如迪士尼般幻想的梦幻世界和未来科技的崇拜想象。
与此同时,强调真实黑暗,阴郁的“剧画”(gekiga)发掘更为奔放的青少年市场,反映现实价值观以及对生活的写实刻画,深深引起战后成长的一代。随着左翼思潮以及青年运动的兴起,漫画不再只是寄托幻想而已,更激励着青少年上街表达诉求。

具有十足创造力以及丰富内容的插画娱乐也为这些激进运动的青年参与者提供一种新形态的认同,如《明日之丈》(台译《小拳王》),以处在社会底层的少年矢吹丈依靠拳击力争上游改变命运,最终拼尽全力死在擂台的悲壮故事,予读者日本战后挣扎奋斗,重新站上世界舞台的隐喻(丈最后的对手正是世界冠军)。
书中还提供了小说家三岛由纪夫的观察:早稻田大学学生刊登了“我们的右手拿着(左倾的)《朝日新闻》,左手拿着《周刊少年Magazine》。”(见页97)这些走上街头的青年们用漫画的故事与角色为现实行动的符号象征,投身与恶势力(大人丶资本主义丶帝国主义等)的战斗。
大人与孩童的娱乐
普通的上班族大人呢?大人正在常去的酒吧享受卡啦OK伴唱机,它带给一般人明星大众化的娱乐生活。小孩子则热衷于卡哇伊梦幻渴望下的各种可爱精致的草莓商品。可爱崇拜影响的不仅是孩子,这种理想化的美感以及无法明确定义的艺术风格正渐渐扩展到其他领域与群体。
宫本茂创造了那位名为Mario的电玩角色,并作为玩家的化身,亮相于《大金刚》金刚;这款游戏在海外大受欢迎的程度,让当时美国本土的各种猛男阳刚的电玩对手都相继败阵。
虏获全世界的日本幻想,还有现时不多见由索尼所发明的随身听。日本产的硬体“幻想传递装置”,从卡拉OK丶游戏机至耳机等,让全世界的消费者热烈地从口袋掏钱购买。
日本女学生创造新流行
真正抓住全球的想象力,也就是我们所熟知的游戏丶动漫软实力文化狂潮,则发生于1990年代。彼时是日本经济大萧条的黑暗之时,娱乐成为新的生活方式,新文化和次文化兴起,也促成年轻人们产生新的互动及认同的形态。
女学生是本书作者特别聚焦的群体。身着被修改过的校服,脚穿泡泡袜的“辣妹”(日本次文化现象,非一般语用指性感女星意思)追逐着逝去的繁华泡沫,援交和包养的现象反映追逐流行丶高档消费等物质文化的时代缩影。
重新让女学生恢复游戏感的童心,是Hello Kitty经理人和第三代创作人山口裕子偶然的关怀。她在一次活动中遇见了这群女学生,决心打造兼具品牌包质感和价格合理的Kitty包,于是这个成年版配饰攻占了过去曾是孩童的少女甚至成年女性的幻想与渴望。

处于这时代的年轻人们,不论男女,似乎将现实的压抑转化为对幻想的消费需求,沉浸在全新时代的生活与世界。融合游戏感与职人精神的文化底蕴,以及市场需求和消费群体的改变,袖珍型呼叫器丶串流卡啦OK丶电子宠物丶表情符号(emoji)竞相推出,渐渐渗透至日常的各层面。
卡哇伊文化的趋势“让全球的想象力日本化”——日本女学生风格正引领过去截然不同的流行文化潮流。
动漫的时代精神
不仅受限于孩童的娱乐方式,而是不分年龄层皆可投注热情的艺术创作。动漫由子供向蜕变为大众化的发展历程,几乎可被视为青少年对抗成年人的漫长历史。日本动漫创作脱离“子供向”(全年龄)范畴以后,其回应和反映各种社会压迫的故事内容赋予现实象征化的意义。
1960年代,学生以动漫作为示威运动的象征,1980年代《机动战士钢弹》和其“动画新世纪宣言”成为另一种形式的为示威运动。今时今日,我们仍能够在各大示威运动的见到年轻人使用动漫元素和符码来作为表达丶抗议丶诉求的媒介,如香港反送中运动“被时代选中的孩子”(出自《数码宝贝大冒险》Digimon Adventure)的文宣,为一场反抗强权的运动提供身份和价值认同的共同记忆基础。
1990年代《阿基拉》进军海外,在美国引发广泛回响。日本式的游戏感以及职人精神融汇于摆脱纯粹孩童娱乐的动画,提升这类视觉故事叙述媒介于美国的文化传播力量。之后,《攻壳机动队》丶精灵宝可梦(Pokémon,另有旧译宠物小精灵丶神奇宝贝)丶任天堂轮番进入美国家庭的日常,动漫迷势力日益壮大。二次元文化不再只是属于日本本土,它是属于全世界流行文化的一员了。
精致的艺术幻想正如它的老前辈浮世绘丶瓷器那样,跨越语言丶国界等隔阂,开拓了众人眼界。

御宅文化与网络生态的警示
即将进入千禧年之际,载誉无数又充满争议的机器人动画《新世纪福音战士》引起广泛的社会现象,常被认为是反映当时青少年病态似的形象,反映经济崩溃的大环境下渴望被爱丶关心丶认同的时代精神。
喜好漫画丶动画丶游戏等次文化的群体爱好者通常会被称为“御宅族”。这词汇自然是有其漫长争议的历史和模糊多解的定义。由于各种原因而常会被贴上反社会的标签,而御宅族群体特有的文化脉络以及价值观也常为群体以外的人们所理解和认可,难以用中立的角度和立场去探讨及评价。
中文世界较为熟知的文化评论家东浩纪曾有专书《动物化的后现代》探讨这一文化现象(笔者对其观察是持批评态度,此处不另展开)。作者麦特则另辟蹊径藉由网上论坛4chan和gamergate(模仿日本着名网络讨论版2channel)用户网络极端发言以及现实暴力行径的案例,来进一步分析“建立在日本幻想上的社群”,而这网络现象像极了经济泡沫破灭后的日本御宅族:“他们把自己描述成社会弃儿和弱势族群,极度专注在自己个人领域的兴趣。”
由动漫丶游戏甚至是色情文化交叠起来的“日本幻想”藉由匿名的网络生态而广泛传播,形成身分和价值认同的宣告,滋养了酸民丶狂热和仇恨。这里无意评断作者的观察是否狭隘和片面(例如同样的情况绝不限于二次元文化迷),不过却也点出日本精美的艺术幻想作为凝聚众人的内容核心,成为散播仇恨的工具,滋养着极端认同政治和价值观。
改变世界的创作文化
新世代千禧年的御宅族年轻人反社会主流权威,全身心寄托于电脑屏幕和网络社群的连结,散播着。美国御宅族文化迟来的兴起似乎预示着日本式幻想提供全球流行文化的新蓝图:新的生活样态丶价值和认同已成某一时代和世代的剪影与符号。

无论如何,不管我们对于哈日族丶御宅族等身分标签和形象有什么样正/负面的看法;或是说本着历史因素,让许多人对于那片土地的任何元素都持“民族大义”的反日批评,都不得不正视日本精致幻想的创作文化,已构成现时世界日常生活的典型与常态。
正如作者结句所言:“这个国家将如何重新建构了我们所有的人。一个梦想家的星球,由日本制造。”王尔德所评价的“纯粹的虚构”提供许多人欢乐的火花,让虚构拥有了改变现实的力量。
众多创作者和消费者充满热情地去喜爱着那些精美的幻想,且不少人还以此为志业或生活重心,投身相关领域或是展开各类作品赏析和文化研究。这或许也是贯穿本书的游戏感与职人精神的显现,人们藉由体验幻想,来追寻丶实践丶丰富生活于世的意义。
著名游戏剧作家麻枝准接受采访时曾表示:“一旦人们找不到某些对他们有意义的事情,他们就会去追求。漫画丶动画丶游戏或任何可以提供他们一个活下去理由的东西。……这是一个人们努力挣扎要一起活下去的世代。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正在为其所相信的东西而奋斗。”(2)
这份信念支撑着不少人从战火灰烬中站起来,勇敢面对强权与不义,于物质横流的奋斗中得以有娱乐的喘息;即使现实不再提供最好的机会和舞台,仍努力让梦想和信念发光发热,人的需求与愿望能够有乌托邦式的满足。这或许就是“日本制造”的魔幻魅力。
注释:
1. 王尔德著,〈谎言的衰朽〉,赵武平主编,《王尔德全集4:评论艺术卷》(北京:中国文学出版社,2000),页354。
2.派翠克·加布雷斯着,江素慧译,《萌的宣言“圈内人看漫画丶动画与游戏的世界》(新竹:交大出版社,2018),页133。
王智霖,现留学台湾,彳亍漫游芸芸众生茫茫视界,偶尔失眠熬夜写字吐槽、评论、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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