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思掠影】

自2022年掀起俄乌战争,会否如1914年斐迪南大公夫妇遇刺事件,产生无法预料的连环反应,开启灾难性的世界大战,尚是未定之天。战争一旦全面爆发,无疑意味着一个时代的完结,以美国为主导的全球秩序,或自由主义霸权(liberal hegemony) 如今正面对极大的挑战。

纵观今日时局,自由主义的普世理想似乎还只是遥不可及的“神话”。自由主义的输出,何以会演变至现今大国争霸的局面?真是单纯价值原则上,民主与极权之争?反全球秩序即反民主之恶势力?自由民主大旗的划界,真能掀起一呼百应的“正义之战”?从现实视角观之,显然已是迷梦一场。而何以至此,或可借国际关系现实主义来管窥其中脉络。

自由主义更不和平?

最近中文书界有本新书颇为吸引人眼球。由国际关系现实主义政治学者约翰米尔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后文简称米氏)所撰的《大幻象:自由主义之梦与国际政治现实》(The Great Delusion: Liberal Dreams and International Realities)讨论了自由主义霸权的困境——输出号称普世价值的自由主义,不仅会让美国这个唯一有能力以文化、军事力量达成这一目标的大国,在国际关系上处处碰壁,最终导致世界变得更加不和平。

为何崇尚自由主义的国家会认为自身价值能够通诸四海,并且不惜余力要将自由价值及民主体制推广至全世界?

米氏认为,每个自由主义国家都有“一种难以压抑的圣战情怀”,意即怀抱改造世界的热诚。为人权奋斗的“普世关怀”使命感,容易陷入狂热的传教情绪,美其名“把战争当成实现和平的工具”,透过强大的军事力量干预政治,推展理想的自由世界版图。

米氏强调,宣扬自由主义理想的“传教狂”,常常会轻视地缘政治,以及国家的生存需求——现实主义国际关系理论所主张的每个国家最为切要的问题——不断插手他国政治,甚至不惜发动战争来解决争端。换而言之,这些自由主义国家的外交政策对于其敌人有不宽容的倾向,视自由价值与民主体制为世界诸国应实践的唯一正道。

世界“一分为二”

许多有识之士认为,冷战以后的二十一世纪,随着全球化所带来的自由市场经济和民主体制,自由主义原则将能够通行无阻。

事实证明,许多人是过于乐观且武断了。

根据剑桥大学贝内特公共政策研究所去年所发表的报告指出,世界已是“一分为二”:自由主义国家的12亿人普遍对中俄持负面看法;其它国家的63亿人口则大多对中俄抱有积极态度;中、俄在非洲及一带一路参与国中影响力极大,发展中国家对中国的好感(63%)还略高于美国(61%)。

从上述报告来看,美中已分别占据政治格局的主导地位,按照自己的利益和形象,塑造各自的意识形态使命和政治地盘。

过去几十年,美国主导的全球秩序,用无远弗届的权力,来打造自由主义体系及开放合作的全球化经济环境。

1970年代,美国和西欧占全世界国内生产总值(GDP)近60%,举手投足间皆可以霸主之姿制定相关规则;然而,近年中国和印度皆已崛起为不容小觑的经济体,美国和西欧的国内生产总值在全球占比逐年下滑。

国际关系日渐分权,不必再唯一霸主马首是瞻。曾经的霸主们没办法再以绝对领头羊的地位,将其余国家都置于从属地位。从多国并未积极响应制裁俄国,一些国家更在谴责决议上投弃权票(中国、印度、伊朗尤其关键),亦可反映国际局势天秤的倾斜。

以美国为首的自由主义联盟不管是否要持续用二元的思维来设想整个世界秩序,都得正视当今世界并不只有一套可鉴、可循、可行的神圣规则。

自由主义与现实主义的冲突

在米氏看来,俄乌问题的主要原因,正是北约东进、欧盟扩张、推动橙色革命以期整合乌克兰进入西方世界,让邻近的俄罗斯倍感威胁。用非常简单的话来说,即是你(美国为首的自由主义联盟)侵犯到我(俄罗斯)的利益,我则还击。可是在自由主义者“立意良善”的普世理想及外交政策的脉络下,并未能理解现实主义国际关系的逻辑。

对此,米氏用了一段非常有趣的举例:

只要对地缘政治有基本的概念,就该料到这些事情的发生。西方世界的行为,等于是闯进俄国后院,威胁它最重要的战略利益。 ……华盛顿也许不喜欢莫斯科的立场,但应该要理解这背后的逻辑。强权对自家领土附近的威胁永远都很敏感。反过来看,美国也奉行美洲大陆当成自家势力范围的门罗主义,绝不会容许远方的列强在西半球展开任何军事行动,更不用说在其边境部署军事力量了。试想如果中国建立了强大的军事同盟,又在加拿大和墨西哥安插有心加入的政府,美国会有多愤怒。

米氏还指出,自由主义霸权的构想,或许能在单极体系下实现,却肯定无法应付多极国际局势。当同时存在二个或以上的霸权,国家将更为注重地缘政治的生存空间,自然会更加诉诸于民族主义来巩固权力,并且采取现实主义的外交政策:国家之间畏惧彼此,担忧冲突发生时没有最高权威求助,只能自立自强,尽一切可能竞夺权力以求生存。

这岂不就是俄乌战争中,俄罗斯总统普丁把矛头指向西方,称对方侵犯俄国土地的论述逻辑(参普丁2022年2月21日、24日的电视演讲)?中国对于台湾问题坚决不退让,咄咄相逼的姿态,亦是如此。我们总是觉得中俄两国霸道至极,但事实上,它们本就奉行着不一样的逻辑行事。

近日的事态发展,似乎也印证局面之复杂。居中的欧洲试图在两相夹击之下,尝试争取自身的生存空间——当然,欧洲内部对于他们该何去何从,显然是各怀心思的。身在自由主义阵营前线的台湾,当属最为瞩目的一员,举国上下都绷紧神经,力图为通过对自由主义阵营的「宣誓/宣示」,增加更多可靠的盟友。

在如此局势中,各国内部是暗潮汹涌的,社会因民族主义的同一而凝聚,也同样会因民族主义的排他而分裂。无论是“反疑美”抑或“反战声明”的言论,都会激起以“国家认同”为核心思想的争辩,相互贴上近似叛国的标签。

这种敌我分明的划界,会否发展成极端意识形态“共同体”的界定标准,甚难判断,但确实值得忧心。要应对不管是明面的敌人还是内奸,在非理性的情感冲动及影响下,毁灭与暴力将如影随形——二战的民族狂热莫不如是,值得我们一再借鉴、省思、警惕的历史。

自由主义神话的阴影

我们所熟知的当今秩序真正稳固下来,至今不过几十年的时间。

纵然现今的和平仍然可能得以维持,但美国为首的自由主义联盟与中俄联盟的新冷战对峙,或将使地缘政治斗争持续好几十年。

乱局肯定不会轻易结束,诸多未定之数有待时间证明——倘若人类文明尚未被核子战争所毁灭。百余年来所建构的普世历史(神话)叙事,也将迎来裁定之刻:世界会因新冷战的局面而团结起来打倒魔头,抑或重返竞相争霸的生存战场?

无论是否夹带着高尚的道德义务,当霸权的爪牙正召唤战争,许多深层的思辨尚未明晰,二元正邪(民主与极权,自由与独裁,和平与暴力)的立场之分,不该成为我们思考的起点。

即使怀抱再怎么高尚的价值,当它变成一种非常僵硬、教条、排他的划界工具,则易成为另一形式的“选边站”。面对世界局势大转向的变局,保持着冷冽的距离,才不至于被信仰的烈焰所反噬灼伤。

世界局势的复杂并不只是单方面从道德角度分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就能予以彻底解决的答案。这一点对于理解当今秩序是非常重要的。

历史学家葛兆光曾提出一个最为鞭辟入里的叩问,“谁是世界制度的制定者?谁来判断这个制度的合理性?”与其单方面将葛氏的叩问解读为戳破中国主导世界的幻梦和野心,这个叩问是否同样适用于进一步反思百余年来自由主义全球秩序?

当规则的制定者或将转易的关键时刻,自由主义的政治愿景究竟有多少是切合现实发展?抑或在现实的深层之下,有多少我们未曾多加思考(或忽略,或轻视,或认为理所当然尔)的复杂因素?

自由固然是我们现代人都必须捍卫及追求的,但当它变成一种权力话语的神话,一种支配世界的意识形态,便有多少披着「自由」外衣的狂热信仰持续滋养着愈加激进的理想主义。

罗兰夫人的那句“自由自由,天下古今几多之罪恶,假汝之名以行!”,终将一再提醒我们——自由是追求幸福的光辉,亦是容不得罪恶的审判者。善恶相抵,生命始终无法简单地藉由偏激正义的旗帜,予其荣耀勋章的意义。


王智霖,现留学台湾,彳亍漫游芸芸众生茫茫视界,偶尔失眠熬夜写字吐槽、评论、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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