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砂作响】

在马来西亚,所谓3R,一般是指牵扯社会敏感神经的种族(race)、宗教(religion)、王权(royalty)课题。

其中,race主要指涉马来主权,意即马来人为这片土地的主人,应当获得优待;religion则泛指伊斯兰或其相关事务,特别是在涉及公共利益的时候;royalty则是苏丹家族所代表的王权与其背后庞大的利益。

每每触及3R课题,往往都会引发政治人物,乃至民众的口水战,有些时候甚至还会引发示威游行、死亡威胁等事件。

尽管如此,政党往往还是乐此不彼地炒作这些课题,借此标榜自己是特定立场支持者,争取选民好感。不过,政党在炒作这些课题之余,却又意图禁止他人议论此事,实有州官放火之嫌。

而在另一边厢,一旦发生丑闻或弊案,3R课题也往往是政治人物转移民众视线无往不利的利器。

不过,本文要讨论的,不是这些敏感议题的结构,抑或其建构和解构过程,而是在马来西亚政党碎片化的当下,盘点各个政治阵营如何运用这些课题,去争取更多政治资源与选民支持。

经过多次改朝换代,所谓3R课题实际上已经超出传统范畴,而拓展成更多我们平时所忽略的“R”。国内如今政治势力可分成希盟、国盟、国阵、婆罗洲联盟,而各阵营所首要标榜的3R,也在各自找寻政治定位和动态平衡中有所改变。

国阵的3R

国阵过去凭借玩弄3R课题,转移民众对掌权者贪污滥权的视线,其3R秩序早在马哈迪22年任相时期就已经定型:race、religion、royalty。

1980年代,国阵面对国内外伊斯兰主义的崛起,一定程度地允许宗教介入公领域,尤其马哈迪在2001年宣称马来西亚是伊斯兰国,推翻了国父东姑阿都拉曼世俗国的诠释。

无论如何,相较于伊斯兰党,国阵并不首推落实伊刑法、禁赌等措施,整体而言仍是以主张马来主权为主。

然而,正因国阵纵容宗教影响力的扩张,在某种程度上破坏了建国初期的政教分离架构,而原本专属于王室的宗教诠释权也被伊党和后来的巫统所削弱——伊党和巫统争相以伊斯兰守护者自居,大部分王室的角色在巫统和马哈迪的中央集权统治下式微。

与此同时,马哈迪主催削弱皇室在立法上的角色和免控权,以致王权在巫统所自我标榜的课题秩序里,只能敬陪末座。

然而,随着2008年大选后,国阵和民联(希盟前身)在州属和联邦层级上的多场政变,使得王室在遴选政府首长一事上的角色越来越吃重。

而今,阿末扎希领导下的国阵,虽然还是以马来尊严捍卫者自居,却也大幅修复与各王室的关系,以求争取执政筹码,在伊党珠玉在前的情况下,相较宗教课题,貌似是更为看重王权的加护。

民联到希盟的3R

希盟的前身民联,延续了烈火莫熄(Reformasi)运动的火苗起家,倡议针对国家制度作出整体改革,强调三权分立,削弱首相过高的权力等。

相应于国阵的马来主权,民联主张人民主权(Ketuanan Rakyat),强调各族群权利平等。最具代表性的体现,在于安华2008年所提出的新经济议程(New Economic Agenda),志以跨族群扶弱政策取代既有扶助土著的新经济政策(New Economic Policy)。

此外,民联或希盟强打贪腐(rasuah)课题,尤其瞄准一马公司弊案,成功拉倒纳吉政权。在野时期,“rasuah”所代表的,是打击政敌贪腐滥权,背后追求的是正义(righteousness);而掌权以后,打贪摇身一变,也可能成为调查弊案,借此打击政敌。

安华任相以后,体制改革也显得如履薄冰,“烈火莫熄灭”如今被异议人士和政敌调侃为“烈火殁兮”(Reformati);标榜各族平等的人民主权也惨遭淡化,马来或土著主权也未被取代。

笔者认为,希盟所标榜的3R,如今已是royalty、religion、rasuah。

讨论王权相关事务在当代已成最大禁忌,甚至比2018年以前更为敏感——王权如今也被标榜为国族主义与团结全民的象征。

推崇王权可被视为制衡政敌的手段,也让王室从伊党或国盟手中,夺回伊斯兰的诠释权。然而,这并不影响希盟对宗教课题的操纵。

安华很巧妙地将国内的伊斯兰诠释拱手予王室,而自己则紧抓以哈冲突局势——无论是放任国内穆斯林的杯葛行动,抑或在国际社会充当伊斯兰世界的急先锋,都是争取国内穆斯林好感的手段。

至于贪腐课题,正如前述,在这一时期被希盟转移到对付政敌上,如检控马哈迪、慕尤丁等,借此提升自身打击贪腐的清廉形象。

国盟的3R

2008年大选后,伊党放弃留守马来西亚半岛东海岸的区域主义(regionalism),在民联和希盟的帮助下,扩展到整个马来西亚半岛。

2022年大选后,伊党一跃成为国会和国盟最大党,伊斯兰化也成了国盟的首要议程。与此同时,团结党也并未放弃其马来主权议程。

和国阵不同的是,国盟少了对王权的推崇。

国盟主席慕尤丁在喜来登政变中,因没有通过国会信任动议,而被怀疑在所宣称的支持议员人数上欺君;近日更是因为重提自己在2022年大选后拥有115议员支持却未获时任国家元首传召,而被控“侮辱王权”。

国盟对伊斯兰主义的推崇,先天上与王权相抵触,这也造就了他们和国阵的不同主张。

国盟同样标榜自身清廉,强打贪腐课题,尤其紧咬马来选民对扎希贪腐案的不满。另外,旗下登嘉楼政府的清廉施政,也是国盟争取马来选民的论述。

婆罗洲联盟的3R

婆罗洲联盟(Borneo Bloc)主要由砂盟和沙民阵所组成,划地自营,相互合作。

2018年击垮国阵霸权的,除了希盟的Reformasi、rakyat、rasuah,以及伊党的religion,实际上还有东马的religionism。区域主义者主张秉持《马来西亚协议》行事,内含索回东马原有的权益(right)、资源(resource)、代表权(representation),与马来亚主义分庭抗礼。

马哈迪首次执政期间,区域主义和传统3R一样,是不可触碰的禁忌。东马不少异议人士在这期间被政府援引《内安法令》,以煽动分离主义的名义扣留。如此情况一直到2008年大选后才稍微改善。

在一定程度上,婆罗洲联盟继承了民联时期的“人民主权”概念,尤其强调东马原住民的权利。东马原住民在马来西亚为少数族群,标榜东马原住民的权利,实际上也是重新诠释土著内部非马来主权、非伊斯兰主义的面向。不过,强调多元在地的认同的另一个极端,即是对西马的排外情绪。在沙巴,如此的情绪还包括针对无证移民和无国籍人士的排外。

位列第三的是令吉(Ringgit),涵盖了发展牌和对金钱政治的态度。资源丰富的东马在夺回部分自主权后,发展牌俨然成为婆罗洲联盟执政的万灵丹。在发展至上的主流观念下,体制改革、打击贪腐等西马政治势力所强打的课题,都不是砂盟和沙民阵所重视的。

马来西亚政党似乎鲜少花力气在政策和制度改革的讨论上,倒是在权力碎片化的政治格局里,找寻到各自的工具相互制衡,形成短暂又吊诡的平衡。

在盘点各政治阵营如何标榜自身的同时,我们身为选民也应当意识到,这些课题同时也是各阵营在自身施政不良或改革进展欠佳时,用以转移民众期待的利器。在如今民众开始对传统3R产生某种程度防御机制的当下,似乎也是时候警醒诸位“其它R字辈”课题的存在。


吴佳翰,南洋理工大学环境工程学士,国立台湾大学人类学硕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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