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念岛屿】

眼下在佛教界积极活动,乃至间而走进素食馆的朋友,都会感受或注意到佛教经书的泛滥现象。

一箱箱助印经书源源送到,佛教组织或素食馆在一旁设置橱柜摆设,意思是让意者自取,但这类书供过于求,导致所谓的结缘书柜往往旷日经久地堆积和蒙尘,给人的直观感觉就是:佛书不花钱随地有而且没人要,人们没有阅读意愿也显然没有市场价值。是这样的吗?

所谓结缘佛书源源送到,无处摆放也难以处理——送没人要,丢弃又不是,有关方面的人都有这样的烦恼。这样,为什么人们还是要不断地印送这些流通不出去又处理不掉的书呢?这样做的心理诉求为何?助印佛书的意义为何?

世间事件的发生不会无缘无故,凡事都有错综复杂的条件来交织形成。用佛教的话,凡事要“缘起”地观察,不要只就眼前的现象来下判断和解读;摆在眼前的一般只是事情发展形成的结果,我们要追踪其成因。这说的就是“因果”。

历史上,佛经的流通当然源远流长,且先搁下不说,只说这一波汉传佛教的佛书助印风潮,算起来应该还是近代历史的产物。

太平天国反清,自广西一路扫荡到江南而定都南京,占据了满清的大片江山。太平军是以信天主自居的,除了武装的军事行动,所到之处还有铲除民俗传统信仰之事,毁佛寺驱逐僧道烧经书,太平军所经之地,原本根植于民间的佛教遭受相当大的破坏。太平军最终打到了江南,而江南一直是中国佛教发展的精华地区,经此长毛军乱,原本已进入发展颓势的中国佛教更是奄奄一息。当然,经历极盛而走到末世的满清王朝,也一样的奄奄一息。

到此暂且省略五千字,有识之士在这样的局势下,亟思振兴佛教,其中的一个策略,就是印刷佛书以广流通。让有余者出资以流通佛书,增加及创造社会人士接触佛教的机会,以此知识传播来达到保存佛教的社会基础,再进一步推广与复兴之,这是长期目标了。

流通佛书来推动佛教的复兴,在太平天国之乱之后的清末民初,确实是有达成历史使命的。设印经处以流通佛书,清末的中国是很多的,大江南北都有,其中有几个尤为关键,如南京的金陵刻经处,主持人杨文会毁家兴教,投入了身家与生命来从事佛教事业。

被誉为“近代中国佛教复兴之父”的杨文会,他是很有识见和规划地从事佛教印经事业,最大的功绩是透过国际友人南条文雄的支援,从日本佛教界和学术界取得中国佛教早已亡佚的古代佛教经籍,在中国雕版精印了流通。这样的魄力和识见,对20世纪以来中国佛教的重建与学术界的佛学复兴现象,起了重大的作用。

好了,这事错综复杂,以下再省略五千字,有兴趣者自行披阅近现代中国佛教史即是。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出现了近代推广助印佛书的风潮,“印经功德”被称颂与推广,这是时代佛教之所需,也在现代佛教复兴大业中,极具关键的一环。可以这么说,自近代中国民间兴起印经流通以推广佛教以来,印经而有功德,一直是理所当然的。

我们要问的是,为什么印佛经有功德?在什么样的前提(条件)下,印佛经有功德?印佛经的功德,是从因到果的历史发展中条件形成的,还是印佛经这件事本身就一定有功德?

如果认为印佛经这件事本身就具有无可置疑的功德,印越多佛经,功德就越大,这个功德是谁给的?如果有一个冥冥中的力量在计功计德给credit,这个无形的力量是谁?佛陀吗?按佛教本身的教义逻辑,佛是不担当这个角色的,他不是神。

认为印经这件事自身就理所当然地有功德,因此不计前因后果地印佛经,而且印很多很多的佛经但不晓得需求者在哪、目标在哪,这件事本身就是盲目的。盲目而干的事情没有规划没有目标设定,事情本身就是目的。但这个事并不是到此结束,它还有后续的发展,这就引起其他人的困扰了。这就是目前的状况。

那么,佛书印不印?我不是在反对印佛书,而是强调要“缘起”地看这件事。

关于印经这件事,它是佛教自古以来的传统吗?当然不是,佛陀时代没有佛经可印,佛陀时代之后的好几百年,应该也是这样,这是时代的条件使然:最初的印度宗教观念是没有形象也没有物质文本的宗教经典,神说或圣人如佛的语言教诲是口诵心传,是不能以世间载体来承载的,这是古代的宗教观念,当然也与时代条件不无关系。

到了约莫五百年后的大乘佛教时代,显然已经有了抄写的经典,因经文里已经在在处处说着为人读诵、书写乃至焚香供奉经典的功德了。经文如此,那么,这是说读经、抄经、为人说经、供奉经典等等这件事本身就具有功德吗?在神教信仰系统而言,应有他们的理论建构,此不赘言。但是,在佛教而言,读、抄、说、供奉经典等等的行为,应该是透过做这些事情能引起对内容的领悟,进而引起信仰与实践,而不是做这件事本身的功德来计算。

抄经有没有功德?当然有,抄经的过程就是逐地字看和写,抄完一部经,就是读了一部经,读了就有所领会,进而融入思想与实践,如果有功德,功德就在这里,不是什么神秘的credit会记录在你的生命条码中。

这个行为落实到古代通俗的宗教行为和心理,就是经济殷实者出资请抄手代抄,抄完再写题记说明功德主的回向意愿,甚至有抄经手的名字。就这件事而言,获利最大者,应该是抄经手本身,而出资做这件事的功德主,也没有不在做推广佛教的善事,从缘起的前因后果网络来说,不能说没有的,但如其所期望的功德是否会如数credit,就说不得了。

古人抄经即读经,尤其在古代的知识传播条件下,多抄一部经就是多一个管道让有缘人读到经典,不能说不是好事。近代太平天国之后的助印佛经,是在战乱之后填补佛教经典的匮乏,目光高超者的长期投入,就蕴集成推动佛教往更高层次发展的力量,而后续的发展也证明了此事的历史功绩。

反观当代人的印经则只是前人在时代条件下推广印经的延续,而且在经济阔卓的情况下批量广印。现在的印经是机器的滚动,一册册书出厂了,事情就做完了。送到市面上的佛书,原意是希望有别人来取阅,如果有功德,那就在这里,但效益似乎不大,反而成为特定群体的负担了。

古人抄经是自己读经,或至少抄经人又把经典读了一过,功德无量。现代人印经是交付印刷厂量产,印了寄望别人读经,但耗费了社会资源印出来的经,不少却找不到对应的读者,反而成了困扰与负担,什么原因呢?局中人应该是心知肚明的了,以下再删五千字,就此打住。


杜忠全,槟城人,马来亚大学中文系博士,现任职于私立大学中文系,迄今出版有《槟城三书》套装、《我的老槟城》散文集、《岛城的那些事儿》评论集、《恋念槟榔屿》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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