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林熄灯特辑

身为一位从外州前来雪兰莪念书的学生,我和学林的羁绊并不算太深。在念中学时,就已经从拉曼大学中文系毕业的中学老师口中得知学林这一家书店。他当时告诉我,如果有兴趣读中文系,不妨在有机会去雪兰莪的时候,多逛逛这家书店。

2018年,在新加坡工作了一年多的我终于回到马来西亚开始了中文系旅程。在一次前往茨厂街参观的课堂活动结束后,便邀请了同学一起到学林书店参观。这是我第一次到访学林,满打满算也不超过十年。

知识获取方式的变迁

对我来说,学林是一家很特别的书店,特别之处并不在于我和这家书店相识的时长,而在于一种非常奇特的偶遇经验。我始终认为学林带给我很多惊喜的偶遇,是在其他书店不曾有过的。也许它空间狭小、找书困难、书籍陈旧,是许多人没有选择前去的理由,但相对的,这种书本堆叠密集到让人走路都要小心翼翼的独特情景,代表会有很多惊喜、很多意料之外的收获。

我上一次去买书,是学林在去年举办优惠活动的时候,当时前去逛了一两个小时,买了些和韦伯、现代性这类主题有关的书。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这是一趟充满了隐喻的行程。

过去这类学术独立书店的运作模式,是在资讯尚不流通的年代,依靠“选书的眼光”和难以取代的“独特性”所带来的资讯差,成为读者喜爱的购书场所。但在网络时代,这种资讯差却被抹平了。因此,持续前来书店买书的,便是已经成了习惯的老读者,以及对学林这一独特场所所象征的文化认同而“支持性购买”的读者。这样的情况导致了书店的难以维系,因为新的读者不再以它们为主要的知识获取管道。

大家谈论现代性,总喜欢强调其精准、高效、低成本的特征,而这套逻辑毫无疑问在资讯流通的时代更加明显。相比起过去,写论文或者找书时要到书店询问店员,要在书店“上穷碧落下黄泉”地找书,更重要的是在找书的过程中与各种意外和惊喜偶遇(当然也可能一无所获),现在的电子书、知识共享(Open Access)、数据检索库都为读者甚至学术工作者提供了更精准、更快捷方便的渠道。但是,我们获取了效率的同时,失去的并不只是淘书的浪漫,我更担心的是一种知识视野的窄化。

打个比方,在学林那拥挤的书架间,寻找韦伯的途中,我常不得不与关于明代思想或客家方言的书侧身而过。那种“被迫的偶遇”,其实是一种知识视野的强制扩张。

那时候我在书店里买走了不知堆放多久的现代性读本,何其荒谬地反映书店的困境——他们所探讨的“资本主义逻辑”和“效益最大化”,和堆积如山难以售出的书籍(尤其是对现代性的诊断),完美体现了现代性追求精准和确定性对“意料之外”的排斥所体现的残酷。

城市文化空间与知识的价值

书籍作为一种“实体库存”占据了城市的空间,而吉隆坡的租金逻辑却容不下周转率如此低的商品。这并非书店不够努力卖书,也不是大家附庸风雅,嘴上说着支持独立书店却不去消费,而是“严肃知识”在资本主义地租面前必然节节败退。

在去年学林发起优惠活动后,我想大家都感觉到也许这家书店要撑不住了,那时候我还在想,有没有可能文运或者大将在疫情时期的困境一样,只要大家稍微再支持一下,书店就可以在吉隆坡存活下来。但其实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学林里面那些便宜实惠(而且堆积如山)的书有不少是已经躺在这里好多好多年都没有找到买家的,这在一个租金昂贵的地段绝对不是一个好现象。书店毕竟不是图书馆,躺在书架上等到通货膨胀后才以相对低价卖出去的书是救不了这家店的。

某种程度上,大将和文运能够存活或许是因为它们在一定程度上转型为“文化活动空间”而学林则维系着其最初(也最脆弱)的卖书本质。

此外,更重要的一点在于书的价格与知识的价值。书越来越贵是事实,读书买书的成本越来越高,加上许多大型出版社推出电子书、大学出版社推出知识共享计划,我们这代人的购书量下降,其实是一种理性的经济选择,而非简单的“不再阅读”。当我在学林买下那些旧书时,其实大概率早已读过电子版,买下实体书,更多是为了某种恋物般的占有收藏,还有对从出版到销售书业的支持。

既然是收藏,那我们便会变得精明与挑剔。我们不再愿意为了一本“陡然发现却不知深浅”的书买单,也不会为了一个虽然实用但却有些过时的书买单(可以说这是学林大部分商品的类别)。在书价高昂的年代,试错成本太高了。

于是,购书逻辑变成只买已经确定的好书,只买符合我们既定认知且有需要的书,而这正是压垮学林这类旧书店的最后一根稻草。它最迷人的地方在于“探索未知”,但现代消费者需要的是“已知”与“保值”。这样的购书逻辑,毫无疑问又加剧了其书籍周转的困境,最终导致书店沦为仓库。

即便这样类似仓库、新旧书混杂的特征塑造了其对特定客群的吸引力,但雪隆的租金却逐渐将之归类为不可持续的生存方式。逛书店的浪漫终究被成本消磨殆尽,书店的生存自然更加艰辛。学林的退场,或许正是吉隆坡与那个低效率但充满惊喜的阅读时代正式告别。


谢癸铨,播客《就事陋室》主播,国际伊斯兰思想与文明研究院(ISTAC-IIUM)硕士研究生。

学林书局为谢满昌于1993年所创立,迄今33年,将在今年1月31日结束实体营业,转线上经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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