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党可以重组,选民如何不被困住?(下)
【岛屿信札】
(文接《政党可以重组,选民如何不被困住?(上)》)
公共责任政治指数
在政治人物不分层级都有可能流动,而新政党又难以迅速崛起取代旧势力的政治环境下,那根据赫绪曼的框架,选民若不想自身的不满被无视,也不想被迫忠诚于不回应你需求与情感的政党,那深化自身发声的方式便是一种重要的途径。
“发声”在经济领域中,往往是透过积极参与市场调查或回馈机制来改善产品品质;而在公民社会中,则意味着选民的声音要更有组织、更具影响制度的力量。因此,对政治人物进行评鉴,便成为一种可能的公民工具。
那这个途径是否就是老掉牙的“选人不选党”的主张呢?
答案并不完全如此。毋宁说,这个途径更像是让个人量化自身政治需求与政治价值。
为了让选民在投票时能有一套较为合理的比较方式,甚至能对候选人进行某种程度的打分,公民社会便需要一种简单而容易理解的评鉴方法,用来持续监督政治人物。基于此,本文提出一个可能的制度构想:公共责任政治指数(Public Responsibility Politics Index,PRPI)。
鉴于马来西亚社会多元且复杂,我认为,政治工作者,至少要拥有以下两种特质。
【岛屿信札】
公共责任政治指数
在政治人物不分层级都有可能流动,而新政党又难以迅速崛起取代旧势力的政治环境下,那根据赫绪曼的框架,选民若不想自身的不满被无视,也不想被迫忠诚于不回应你需求与情感的政党,那深化自身发声的方式便是一种重要的途径。
“发声”在经济领域中,往往是透过积极参与市场调查或回馈机制来改善产品品质;而在公民社会中,则意味着选民的声音要更有组织、更具影响制度的力量。因此,对政治人物进行评鉴,便成为一种可能的公民工具。
那这个途径是否就是老掉牙的“选人不选党”的主张呢?
答案并不完全如此。毋宁说,这个途径更像是让个人量化自身政治需求与政治价值。
为了让选民在投票时能有一套较为合理的比较方式,甚至能对候选人进行某种程度的打分,公民社会便需要一种简单而容易理解的评鉴方法,用来持续监督政治人物。基于此,本文提出一个可能的制度构想:公共责任政治指数(Public Responsibility Politics Index,PRPI)。
鉴于马来西亚社会多元且复杂,我认为,政治工作者,至少要拥有以下两种特质。
同理心:代入他人视角
第一是同理心,它有别于同情心或关怀,也不是某种助人脱困的情绪,而是设身处地理解他人处境的能力,强调的是政治人物是否有能力透过代入对方视角,理解不同社会群体处境的能力。
举例来说,不同族群组成的公民团体因近期的大山脚医院神龛课题彼此对立,也让州政府在处理此事时显得进退失据,顺得哥来逆了嫂。
从法律的角度来看,违建本身就是违法,就法论法,该如何处理就如何处理;但若从历史与社会脉络来看,许多神庙存在已逾百年,是英殖民时代留下的历史遗绪,往往与早期移民聚落形成有关,长期承担着地方社区的宗教与社会功能。
若政治人物缺乏同理心,往往就容易把问题简化成单一立场:只站在法律的角度,便可能把所有问题视为纯粹的违法建筑,主张直接强制执行;只站在情感与社区立场,则可能完全忽略法治的制度原则,使问题长期悬而未决。
两种反应看似不同,其实都源于同一个问题,即政治人物太过浅薄,仅追求短期政治利益而缺乏对问题背后社会脉络的理解。换言之,这不仅是拆不拆的问题:如果要拆,怎么拆,用什么理由来拆;如果不拆,怎么才能不拆,如何说服异议者呢?
多元社会的公共治理中,同理心并不是柔性的、从情绪出发的治理,相反的,它要求政治人物在面对冲突时,不只看到法律条文或群体情绪,也要能代入到不同族群的立场,去理解问题背后的历史背景与社会结构。只有在这样的理解基础上,公共讨论才有可能从单纯的立场对抗,转向更成熟的公共对话。
若以这样的标准来考察政治人物,我们对所谓具有同理心的政治人物,便会有更清楚的理解。
例如韩沙的政治操作,多围绕在整合马来政治精英派系,寻找新的马来政治共主,因此在政治语言与动员上,与艾科玛颇为接近——虽然来自不同政党,在政治光谱上都强调马来人大团结,以及透过族群整合来追求大一统的稳定政治秩序。
相对地,凯里在公共政策辩论中,较常使用面向全国选民的政治语言。这并不意味着他放弃自身偏向巫统、维护马来人政治与社会地位的立场,而是同时继承了巫统传统上的“温和民族主义”,以马来民族政治为核心,但仍维持多族群合作的政治面向。
在多元社会的治理层面,凯里的政治语言显然更容易建立社会理解与公共对话的空间。因此,相较于韩沙与艾科玛,凯里可被视为更具同理心的政治人物。
责任伦理:被讨厌的勇气
然而,政治工作者光有同理心仍然不足,因为代表人民治理最重要的一件事还在提出政策,做出决策,并为自己的决策负上政治责任。
德国社会学家韦伯在有名的演讲稿《政治作为志业》中所提出“责任伦理”的概念,就清楚地指出,政治人物不仅要能够表达施政理念,更必须对自己政治行动所带来的后果负责。
换言之,理解社会处境固然重要,但政治人物不能停留在理解与同情之上,而必须在制度原则与社会现实之间找到可以承担后果的治理方案,同时,做决策的人还必须要有“被讨厌的勇气”。
回到大山脚医院神龛的例子,如果政治人物只有同理心,而缺乏责任伦理,那么决策很可能会持续停留在理解各方立场的层次,却迟迟无人提出真正可执行的解决方案。问题于是被一再拖延,不同立场的群体之间的冲突反而持续累积。
相反地,若有政治人物在理解历史背景与社区情感的同时,仍然愿意承担制度责任,那么公共讨论便有可能转向更具体的政策问题,例如是否透过合法化程序变更土地所有权?若不能,是否提出行政诉愿或是协助受影响个案进行司法救济?甚至若是以上程序都无法解套时,是否可由州政府提出原址保存困难,以移地重建方式保留建筑构件与历史风貌的决策呢?
事实上,无论最终采取那个方案,都未必能让所有人满意,但至少是在理解社会脉络后,有人愿意站出来,对所作出的决策负责,成为被某些人讨厌的政治人物。
槟城近期的公共争议中,也可以看到这样的政治伦理问题。例如填海工程对潮间带生态所带来的影响,便在当地社会引发不少讨论。更具象征意味的是,这片潮间带正位于槟州政府为纪念卡巴星而命名“卡巴星大道”一带。
因此,关心海岸生态的居民与公民团体开始以“ProtectKarpal”作为行动口号,呼吁政府重新审视填海对潮间带所造成的冲击。这个口号不只是环境保护诉求,更是一种政治象征,提醒政府纪念一位政治人物不只是以其名字命名海滨大道,更在于是否仍然延续他在公共争议中所展现的政治风格。
要晓得,卡巴星之所以长期被视为行动党旗帜性人物,不只是因为他在国会与法庭上的激烈辩论,更因为他长期代表一种敢于直面权力与公共争议的政治风格,这让他在面对艰难的公共争议时,往往愿意直面问题,根据自身理念采取立场并为之辩护,而不是透过拖延或模糊来回避决策。
“ProtectKarpal”所提醒的,正是一种责任政治的要求:当政府理解不同社会群体的处境之后,仍然必须说清楚自己的立场与决策逻辑。因为在多元社会中,真正的政治领导从来不是让所有人满意,而是愿意在理解社会复杂性的前提下,承担决策所带来的政治后果。
在多元社会的政治治理中,同理心与责任伦理是两项非常重要的政治特质:同理心让政治人物能理解不同社会群体的处境,而责任伦理则要求政治人物在理解之后仍然必须做出制度性的决策。
缺乏前者,政治容易沦为僵硬的行政执法,而无法反映民意;缺乏后者,政治则可能退化为单纯的情绪动员,而没有治理的事实。成熟的民主政治,正是建立在这两种能力的平衡之上。
用AI给政治人物打分
职是故,本文提出的PRPI评鉴指标,正是尝试以这两种政治特质作为衡量政治人物公共责任的基础,并从三个层面来检视其表现:一、政治人格;二、政治行为;三、制度立场。
透过AI的帮助,我设计了一份具15项指标的量化评估,让选民便能在既有政党结构之外,建立一套测量政治人物同理心和责任伦理的评分表。(见附件)
针对这份评分表,容我提醒一下,是根据相信多元主义社会的民主政治需求,去要求AI帮忙设计的,因此这份调查表单在学术上无可避免会有偏好误差,而无法适用于所有个别的选民的偏好。你大可以PRPI为基础,将你认为重要的变量纳入其中,或是将其转换为对政党的评量。
必须补充的是,我有意识地避免把“贪腐”与“诚信”直接纳入这份量表。原因不在于这些问题不重要,而恰恰在于它们在资讯不透明、制度监督又不稳定的政治环境里,往往最难形成干净而可比较的评分标准。
在马来西亚,许多选民对贪腐的判断,往往不是来自完整可验证的公开资料,而是来自长期累积的政治印象、媒体碎片、派系流言与地方耳语。这些东西未必全假,甚至常常部分为真,但一旦直接纳入量表,评分表便很容易沦为印象放大器,而不是理性判断的工具。
更何况,在当前政治攻防高度宣传化的环境中,贪腐指控本身常常也是政治斗争的一部分。正因如此,PRPI的核心不是要扮演司法定罪量表,而是作为一份公共责任量表,优先评估政治人物可公开观察的责任伦理、制度立场与公共行为。换句话说,它不是用来判定谁清白,而是用来判断谁更值得被托付公共权力。
其实无论你是什么左中右的政治立场,你都应该为自己所喜爱的政治人物打分,请AI为你量身订制一份调查表。公民评鉴政治人物在过去之所以困难,很大程度在于资料搜集与整理成本过高。如今在AI协助下,选民第一次有可能以较低成本整理候选人的长期表现,并依照自己的价值标准建立评分表,而不必完全依赖政党宣传或媒体印象。
然而,这有一个重要前提:AI平台本身必须维持基本的资讯伦理与透明,不能因商业利益或政治合作而扭曲资讯排序。否则,AI不但无法成为公民监督工具,反而可能成为更隐蔽、更有效率的政治宣传机器。
以理性重塑公共生活
一定有人会认为,我所提出的PRPI公民评鉴机制过于理想,因为在族群政治依然强烈的社会中,许多选民最关心的仍然是政治人物是否能为自身社群争取利益,而非什么同理心或责任政治。
这样的看法并非没有道理。但本文并不是要否认政治代表性的存在,而是提醒,在多元社会中,若政治人物完全只依赖族群动员来维持支持,那么公共治理便很容易陷入长期对立。
正因如此,建立一套能够同时衡量政治人物公共责任与治理能力的评价标准,才显得格外重要。
另外,本文也无意将目前的民主困境归咎选民,而是提醒,在政治精英流动频繁的体系中,单靠政党本身未必足以维持民主政治的问责制度。当制度出现失衡时,公民社会往往需要发展出新的公共监督方式,而建立评价政治人物的标准,正是一种可能的途径。
实际上,在政治精英高度流动的政治结构中,民主政治的问题往往不在于选民是否愤怒,而在于他们是否仍然拥有真正的选择。
在这样的情况下,民主的出路未必只是等待新的政党出现,而可能在于公民社会能够建立各种不同的评价政治人物的标准,并且根据分数而非情绪或个人印象来投票。
透过PRPI这类工具,选民不再只是被动地在政党之间选边站,而是能够主动评价政治人物是否拥有符合自己期待的价值。毕竟,在多元社会的民主政治中,真正重要的问题,或许不是选民偏好哪一个政党或政治人物,而是这个政党或政治人物,是否真能实践自己所宣称的政策方向。
当公民开始用自己的标准来评价政治人物时,民主政治才有可能不再只是政党竞逐的舞台,而重新成为人民塑造公共生活的力量。
正如刚逝世的哈伯马斯所提醒我们的,民主政治真正需要的,从来不是救世主,而是公民社会持续发声、相互说理,并理性评价政治人物的能力。
附件:公共责任政治指数(PRPI)
评分方式:15项指标,每项0–5分,总计75分
第一层:政治人格
1 是否能理解不同社会群体的处境与需求
2 是否避免使用煽动性或对立性政治语言
3 是否长期与不同社会群体保持互动
4 是否关注弱势或被忽略的社会议题
5 在社会争议事件中是否倾向降低对立
第二层:政治行为
6 政策是否考虑不同社会群体的影响
7 是否愿意与不同政治立场合作
8 是否以政策与事实为基础讨论议题
9 是否在不同场合保持一致立场
10 是否提出能促进社会合作的政策
第三层:制度立场
11 是否尊重制度治理而非个人政治
12 是否支持司法独立与议会监督
13 是否考虑政策的长期影响
14 在公共危机中是否采取理性政策
15 是否在政治决策中考虑整体社会利益
评分区间
60分-75分 公共责任型政治人物
45分-59分 协商型政治人物
30分-44分 动员型政治人物
0分-29分 高风险政治人物
吴振南,旅居台湾的马来西亚人,前报业从业员,目前是专职相妻教子的家庭煮夫与兼职文化玩童。
本文内容是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当今大马》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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