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人物】告诉你属于他们的故事

为了调查报道,一名记者能去到什么程度?非洲就有一名记者,为了揭露政府与社会阴暗面,打击犯罪,不惜假扮小贩、工人、富商、精神病患,甚至石头。

是的,是“石头”。为了揭露加纳可可走私,他用了浅褐色大纸袋,伪装成加纳边境关卡的一颗“大石”,通过小洞口观察来往卡车,搜集报道证据(见大图之一)。

这名新闻工作者名为阿纳斯(Anas Aremeyaw Anas),来自加纳(Ghana),擅长卧底调查,更奉持“点名,羞辱,囚禁”(Naming, Shaming, Jailing)的报道原则。

 阿纳斯的卧底报道生涯始于18年前的一则新闻追查,那年1999,他刚从大学毕业,是初出茅庐的年轻记者。当时,他靠着假扮为加纳首都阿克拉(Accra)的卖花生小贩,成功揭露警察向非法小贩索贿的丑闻,并使恶警受到对付。

这次牛刀小试使他意识到,唯有证据在手,新闻才有最大的冲击,甚至把罪犯绳之以法。毕竟,坏事或许众人皆知,但大家却总苦于无计可施,而卧底调查报道可以是突围利器。

于是,阿纳斯开始了一系列的卧底报道。2006年,他乔装工人混进位于阿克拉的欧食(Eurofood)饼干厂,藉安装隐藏摄像机,踢爆这家黑心工厂使用过期,甚至爬满蛆虫的面粉来制饼。他的报道最终迫使该工厂关闭。

他也伪装成富商,贿赂官员买假护照,可笑的是,这些假护照上的名字甚至可以跟时任总统、全国总警长及其他公众人物同名。这宗“护照丑闻”在媒体曝光后,加速加纳政府改采防伪特性更佳的生物识别护照。

此外,阿纳斯的“妖孩”(Spirit Child)报道也广为人知。加纳有陋习,父母往往把先天畸形或残疾的孩子视为受邪灵附体的“妖孩”,进而买毒杀害之。为了遏制这种歪风,阿纳斯伪装成一名父亲,带着特别订制的假婴,到村庄寻找土医,佯称要买毒。待土医准备喂毒,早已埋伏的警察就突袭捉人。


他还曾伪装成精神病人,混进一家精神病院,集证揭露院方涉贩售毒品,为了不让人起疑,他还当面给自己注射买来的可卡因;他也曾刻意涉案入狱,以揭开狱中惨不忍睹的环境——毒品泛滥、食物难以下咽等问题。

 

戴面具以避免杀身之祸

众多揭弊报道,使阿纳斯得罪了不少人,其中更有欲对他不利者。为了生命安全,阿纳斯在卧底调查之外的时间,从不在公开场合以真脸示人,总是戴面具,配一顶圆形帽子,或藉连帽衣把头套着

这副装扮让他赢得“蒙面记者”的别称,而他的面具特殊而且不时变化,有时是一整排的小珠子流苏,时而则是杂乱线条所堆砌而成。

阿纳斯也坦言自己面对各种危险,包括死亡威胁或家人被骚扰,为了避祸,他从不在固定地点过夜。

“我有7个留宿地点,我的意思是,你不能只在一个地方过夜。危险真切存在,但你若充分准备,则能降低危险,避免被害。”

“我有7个留宿地点,我的意思是,你不能只在一个地方过夜。危险真切存在,但你若充分准备,则能降低危险,避免被害。”

 

靠团队揭露司法大丑闻

虽然从事卧底报道,但阿纳斯绝非单打独斗;反之,他了解合作的重要性,更成立一家“虎眼”(Tiger Eye)私家侦探社,打造一支属于自己的团队。


近年,他也跟国际媒体如半岛电视台(Al Jazeera)合作,推展一些非洲调查报道,如“白化症的诅咒”(The Spell of the Albinos)——以一只假手臂,揭露许多坦桑尼亚人迷信白化症患者能招好运,以致把当地白化症孩童杀害或截肢,制药求福的社会恶习。


集体力量亦使阿纳斯有能力挖掘更大的丑闻,如前年被誉为西非史上最轰动的“加纳司法大丑闻”,其中他揭露12名高庭法官、22名初级法官及逾百名司法人员收取贿赂,为被告脱罪。

这次调查花了两年时间,阿纳斯和队员们相继伪装成刑案被告的亲属或朋友,向法官们献贿。这些法官接受金钱、食物,甚至是区区的一头羊的行径,都一一由隐藏摄像机镜头记录下来。

2015年9月,阿纳斯在阿克拉国际会议中心公开播放了该调查报道影片,名为“上帝眼中的加纳:不公史诗”(Ghana In the Eyes Of God: An epic of Injustice),民众涌入会议中心亲睹法官贪腐收取贿赂后,瞬时引爆司法信心危机。

 根据报道,政府随后设立司法理事会纪律委员会,彻查阿纳斯影片所点名法官及司法人员,最终引发一系列的停职及撤职处分。虽然期间,一些法官也要求起诉阿纳斯藐视法庭,惟在加纳总检察长介入下,阿纳斯获得免控权。

报道应能促成社会变革

 今年5月4日,阿纳斯到印尼雅加达,出席联合国世界新闻自由日大会的其中一场调查报道论坛。戴着奇特面具的他坐在4名主讲人之间,格外吸引眼球。

他隔天接受了《当今大马》的专访,分享自己的理念和经历。访问地点虽在其下榻的酒店房间,但他依然面具示人,身旁更安排了同伴全程摄录。他的声音沉稳温和,语调不急不缓,严肃回答每一道问题。

记者:为何你会当记者?

阿纳斯:社会问题是我走上记者生涯的主要因素。社会需要改革,当我决定当记者时,我立志协助受压迫者,协助贫困的村民,改善他们的生活。

记者:你如何开始调查报道?

阿纳斯:开始,我只是普通记者一名,之后我慢慢了解到,即便做了许多优秀的报道,但它们始终没有足够的社会影响力。回到乡村下,你或许可以告诉婆婆说,你写了这些报道,可它们一点也没能改善她的生活。我开始思考如何报道才能为社会带来更大冲击,我的卧底报道不只是为了刊登而写,而是放眼把坏人送进监牢。基于这点,我必须懂得司法,因此我去修读法律,我现在也是一名律师,(因此)当我卧底时,我晓得如何把证据联系在一起,以资未来提控之用。

记者:对你而言,调查报道的意义是什么?

阿纳斯:很简单,三个原则:点名、羞辱、囚禁。当我选择某个报道题材,我要让人明白,这个报道最终不是要让你在房内边读边笑(如此而已),我最终要做的是,揪出那些坏人,使他们坐牢。

用本土需要来回应质疑

阿纳斯形容其调查报道“源自”社会,换言之,非洲的特殊状况使得这种非传统报道手法其有必要。

 

阿纳斯的国家曾是英殖民地,独立后落实总统制,全名为加纳共和国(Republic of Ghana),官方语言为英语,经济以农业为主,尤其可可,也有产油,属西非经济较为发达的国家。

阿纳斯表示,与许多国家相似,加纳最大问题是贪污,因此他经常调查报道这样的主题。对他而言,报道不仅是为了揭露真相,更得确保犯法者最终受到刑罚,包括锒铛入狱。如此一来,他的卧底工作旨在收集核心证据,以资未来起诉,甚至他本身也准备上庭供证。

无论如何,阿纳斯的报道方式引发新闻伦理争议,尤其卧底报道(Undercover Journalism)或浸入式报道(Immersion Journalism)的手法经常被质疑违法、侵犯隐私,甚至不当地诱人犯罪。

 阿纳斯了解到针对其报道手法的异议,但他直言,非洲需要卧底报道,而且唯有非洲人才清楚自己国家的问题,其新闻观正是当地社会的产物。

“我想,第三世界发展国不应只是学习西方国家的钓钩(hook)、钓线(line)及铅锤(sinker),不应让西方国家来告诉你什么是新闻学,新闻学是关乎你的人民怎么说,新闻学是关乎影响你的人民生活,为社会带来进步。”

“所以若你师效英美,把他们那套带回自己的国家,它不会起作用,你必须采取有效的方式,所以我会到法庭供证,我这么做是因为,我的新闻学是我的社会的产物。”

“或许其他国家有实验的奢侈空间,但非洲没有,我们正急于把基础摆正,每一秒钟都有人在死亡,我们有太多疾病,我们有很多战争,我们没有时间,在这世上若有人需要卧底报道,那就是非洲,我们必须这么做,以解放我们的人民。”

坚持走自己的正确之道

对于批评声浪,他总会回答:公众利益胜于一切。

不过他强调,唯有在传统相机无计可施之下,他才会转而以卧底方式执行报道,而且在选择特定题材前,拥有法律背景的阿纳斯会先确保,该题材已拥有表面证据。

“我的意思是,那人(调查对象)已被发现涉贪,而且是惯犯。我的调查报道不会随意挑选一个人,然后指控他犯罪,反之在挑选任何新闻题材前,必定先掌握表面证据(prime facie evidence)。”

“只要目的正当,即可不择手段(the end justifies the means),因为最终关乎的是公众利益。”

 惟这种说法经常受挑战。访问前一天的论坛上,一名主讲人就直言反对为了结果而不择手段,她认为,记者在执行调查报道时须遵守法律,也必须接受公众问责。

对此,阿纳斯回应,一些报道若不以卧底方式执行,根本无法揭开真相。

“我曾有一篇报道是一名医生在手术室替女生堕胎时,却性侵那些女性,而他已对超过50名女性这么做,你期待我能如何报道它?”

“所以我用卧底方式,我暗装相机,拍摄他的行为。我如何能以传统方式报道这件事?那不可能。所以我相信,若你的报道最终是为公众利益,那你就没违反任何法律。”

上述报道于2012年执行,阿纳斯混进堕胎医院手术室,安装隐藏摄像机,利用3个月时间,拍得该狼医生性侵或性骚扰约52名女性,揭开医疗界的黑暗面。

虽然面对争议,但阿纳斯择善固执,燃烧自己生命,一次又一次抛出新闻震撼弹,向自己所追求的社会改变和正义迈进,也受到许多国人的肯定。

在司法大丑闻报道出街后,一些加纳民众穿上写着“向贪污说不,我是阿纳斯”的衣服,一些则带上阿纳斯标志性的面具,以声援他。在加纳,阿纳斯的面具似乎已成为一种揭露腐败的象征,当地更出现一句标语:阿纳斯正在看着,请做正确的事(Anas is Watching, Do the Right Thing)。

而今,阿纳斯的调查报道旅程,仍在持续进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