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3日下午4点,新加坡总理李显龙发表电视谈话,宣布解散国会。他一改过去三语连发的惯例,仅简短以英语说明新加坡不是唯一在疫情中举行大选的国家,放眼国际包括韩国及台湾,都有在防疫期间完成投票的先例。

此次谈话保密到家,4点发表3点才公布,似乎吸取此前教训,严妨再次走漏风声。

李显龙结束谈话,媒体随即报导大选提名日为6月30日,7月10日投票。两个日期分别落在星期二和星期五,扣除选前一天的“冷静日”(Cooling-off day),竞选期全长仅9天。

全球疫情打乱部署

新加坡在疫情尚未解除之际强势大选,引起多方揣测。事实上这算不上突如其来的闪电大选,因为新加坡自去年起就一直有提早大选的声浪。

今年初全球爆发疫情打断了新加坡政府的部署,新加坡受影响的层面又日益扩大,首当其冲的是观光及饮食业,3月18日马来西亚的限行令将数十万每日越堤的马国劳工阻隔在对岸,进一步扰乱新加坡的经济活动。

及至4月3日,新加坡政府颁布全国自7日起採取阻断措施(Circuit Breaker),紧接著又於11日爆发客工宿舍大规模集体感染事件,使大选时程一再延后。

尽管新加坡疫情有缓和跡象,每日确诊人数从最高峰的日增过千例下降至每日介於100至300例之间,但随著7月起有更多公共场所及设施重新开放,社区感染的风险仍不能排除。

考虑到新加坡的经济成长将会在接下来的日子持续衰退,新加坡政府不得不在疫情稍见缓解之际强行大选。政府强调大选是要向国人寻求明确而强力的委托,才能在此艰难时刻,同舟共济。

我父亲的行动党

新加坡政治离不开强人李光耀。上届大选,政府挟人民对建国总理病逝的哀思和建国50周年的欢庆余波赢得佳绩,囊括将近七成选票。

未几李氏家族因故居规划意见分歧,兄弟妹阋墙延烧到第三代子女,升级到司法告诉的局面,亦演为政治上的决裂。

李显龙才宣布解散国会,弟弟李显扬旋即公布其加入前进党的消息。前进党由人民行动党前议员陈清木医生所创立,他以80岁高龄率团竞选西海岸集选区的席次,执政党则部署两名部长级候选人到该选区应战。

李显扬本人并未参选,不过他的身份则有为前进党助选、助威的效应。执政党出身的陈清木医生被外界视为行动党的延伸和清流,前进党的成立似乎也以监督行动党腐化为己任。

李显扬称,他全力支持前进党的原则和价值,因为“今日之行动党不再是我父亲的行动党。它迷失了方向。”陈清木医生附和,他表示李显扬加入前进党,清楚地释出“现在的政府不是他父亲所要的”讯号。

事实上陈、李互动也明确地指出,前进党与行动党系出同源,但前者的革新形象更有助於拉拢年轻选民,收揽那些长期拥护执政党却越发受困於现实的行动党支持者。

因此,我们注意到,人民行动党在本次竞选期间几乎不提李光耀遗绪,避免引发总理家族口水战徒生枝节。但李显扬的举动,或他的存在本身,就已经在召唤国人记取他父亲的新加坡、他父亲的行动党。

险棋或仗疫大选?

新加坡政府宣称,为了做好未来的抗疫工作,执政党有必要重新获得选民的委托。人民行动党因此以“守护生命,保障工作,共创未来”(Our Lives, Our Jobs, Our Future)为竞选主轴,诉诸於共体时艰、风雨同舟。

过去几个月,由於移工宿舍失守,导致新加坡感染及确诊病例暴增至4万5000余宗,使全国阻断,失业者众,无分国人外劳,均受波及,因此也出现质疑政府处理能力的声浪。有论者认为,值此时机举行大选,可能是一步险棋,不过副总理王瑞杰否认政府有“仗疫大选”之嫌,反而更透露抗疫绑大选的心态。

阻断措施自4月实施以来,至6月才进入第二阶段的局部、渐次重啟,因此7月大选期间仍必须遵守安全距离,除了定点拜票和逐户拜访,取消一切竞选活动及群众大会,大大不利於擅长现场造势的在野党。执政党挟人力资源及媒体优势占尽先机,使在野党阵营的曝光率及能见度空前低靡,或聚焦在负面新闻。

执政党也指在野党没有处理严峻疫情的能力,过去半年也没有任何在野党针对控制疫情提出具体方案,对当前的危机“视若无睹”。工人党反驳说,该党的竞选政纲至少有7项针对疫情处置,也持续在公开或私下场合向政府建言,是政府没有採纳。

事实上,各在野党政纲都有针对当前危机及其他民生课题提出方案。民主党主打4 Yes 1 No,包括暂停消费税至2021年底、给予因疫情遭解僱国人18个月不同额度的薪资津贴、提供65年岁以上退休国人每月500元生活津贴、承诺担任“以民为先”的负责任政府,但拒绝1000万人口政策。

工人党提出制定最低工资1300元、6个月的失业纾困津贴、不调涨消费税、领取公积金年龄下调到60岁、选民年龄降低至18岁、废除内安法令、开放国会质询现场直播等等政纲。

在野党阵营缺乏资源和社会动员力,仰赖友善在野党的网路媒体,或靠社交平台自我宣传,虽然受限,却也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人民行动党新人林绍权遭其同袍、同事及邻居在网上起底,因形象受损而宣佈退选,同党新人黄伟中和黄玲玲也遭到实名抨击,两人快速回应才止跌停损。

反观工人党新人辣玉莎,她的留言风波在平面媒体被渲染成族群与宗教掛勾的对立,却在网路平台#westandwithraeesah、#wewerenothurt等社群标签(hashtag)下获得多元族群的声援。

随著网路战线的开打,双方阵营也掀起“报警潮”。辣玉莎事件始於警方接获投报并受理她的“案件”,在野党支持者遂採用同样的手法还治其人之身,也先后报警举发王瑞杰公开发表“新加坡人尚未做好接受非华族总理的準备”的言论有分裂社会意图,令人感到不安全;以及教育部长王乙康利用小学生涉入竞选活动有违选举法令。

有别於对辣玉莎的穷追猛打,总检察署随即指王瑞杰言论并不触法,而王乙康果断道歉也迅速地让话题沉寂下来。

争做寻常人

人民行动党咬死不放的不只是在野党的后起之秀,还有长期交手的宿敌。民主党徐顺全博士在电视辩论裡重申拒绝1000万人口政策的立场而被斥为散播假讯息、制造恐慌。执政党直指他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徐顺全可能是新加坡继已故惹耶勒南律师(J. B. Jeyaretnam)之后承受最多抺黑的从政者,长期背负骗子、叛徒的污名,在历届大选中屡战屡败,复又捲土重来。对精英导向的执政党领袖而言,徐顺全不是容易应付的对手。

近年来人民行动党有越趋於精英化的取向,所栽培者莫不是奖学金得主、职总高层或国军长官,给人学经历相似、气质雷同的印象。行动党本身也意识到问题,因此在本届大选中非常刻意地为候选人营造“平民化”的形象,大家纷纷披露幼时住组屋区、读邻里学校、父母从事蓝领工作等“寻常人”身世。

但争做“寻常人”的结果往往弄巧成拙,反而将其精英思维展露无遗,比如某候选人分享他服务居民的小故事时称,一名55岁因疫情失业的洗碗工,如何经他协助、提供职训及提升技能后,顺利“升格”为一名清洁工。

新加坡选民对不接地气的精英模式虽感厌倦,但内心里还是认同和信赖精英治国,因此我们看到最大在野党工人党推出的新人,无不形象清新、学经历出众,更不乏知识分子和专业人士,如林志蔚、何廷儒和佘雪玲等。

但相对的,魅力型候选人难免有明星包袱,从工人党未派员参加华语辩论场可见一斑。事实上工人党不乏华语流利、沟通无碍的候选人,却没有人愿意披掛上阵,宁可在这么捉襟见肘的选战中错失面向群众的机会。

工人党秘书长和党主席分别为此向选民道歉,坦承其阵营没有“更高程度”的华语人才。闻此我们不禁要问:这个局面是谁造成的?

难以预测的新型态大选

新加坡在疫情中举行大选,图一个速战速决。人民行动党的态度简单明确:未来的考验十分严峻,唯执政党有能力应付。选民的眼睛是雪亮的,要支持政府全力抗疫。

然而此前因政策反覆导致疫情起伏,国人对执政党信心不无动摇,特定选区甚至传出“大选公投论”,以选票否决该为疫情扩大而负责的候选人。行动党政府因此提醒,本届大选的结果将冲击和影响国人日后的生活与生计,其作用不仅止于一届政府,选民当明智投票。

执政党保持危机意识,不排除对手可能出线。为了抵销民心思变的心理,执政党祭出国会议员与非选区议员权力相等之说,大力宣传本届非选区议员名额增至12人,选民大可不必投票给在野党,亦可将心仪的候选人送入国会。

在种种不利条件之下,在野党阵营纷纷表达对选情悲观,担忧执政党有可能选出超过70%的支持率,囊括全部议席。因此他们也很诡异地提醒国人,在野党阵营即使在有胜算的选区全数当选,也无碍於行动党继续执政。

这种哀兵的姿态,在没有群眾大会、没有造势活动、只有为期9天的新型态竞选形式里,究竟能带领在野党走得多远,一时还难以推测。

许多人忘不了,上届大选在野党声势浩大,结果接连败北。本届惨淡经营,选情冷清,攸关民生的课题,如组屋、交通、公积金、就业、人口政策等,均未及展开,竞选期就已经结束。

受疫情冲击,新加坡第13届大选结果充满变数。究竟国人会在危机中一如往昔选择支持执行党,还是会在比较不担心在野党大获全胜的心理负担下,助在野党一臂之力,让我们拭目以待。


潘婉明,自由撰稿人、专栏作者,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博士。著有《一个新村,一种华人?——重建马来(西)亚华人新村的集体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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