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民学童说不出的苦:上网和口罩都太奢侈
大马落实限行令遏制2019冠病疫情,迄今已超过半年。疫情蔓延初期,国内的学校,从幼儿园到大专学府皆关闭近4个月,线上教学取代面对面授课,造成许多偏乡学生及教师的困扰。
原住民村子里的小孩更是陷入困境,因为大部分没有网络设备,线上学习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大阻碍。
【今特写】深入挖掘你不得不知的事
大马落实限行令遏制2019冠病疫情,迄今已超过半年。疫情蔓延初期,国内的学校,从幼儿园到大专学府皆关闭近4个月,线上教学取代面对面授课,造成许多偏乡学生及教师的困扰。
原住民村子里的小孩更是陷入困境,因为大部分没有网络设备,线上学习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大阻碍。
前阵子,沙巴大学学生薇薇奥娜拍摄影片,叙述自己如何在必达士(Pitas)的村子里爬树取得网路连线以应付大学考试,尔后乡区学子缺乏网络连接的情况渐渐获得更多关注。
其实,原住民部落已受这些问题困扰数十年。
即便目前许多学校都已经复课,但也有许多原住民学生在限行令之后,就已不再上学。
鼓励部落争取受教权
今年4月,《当今大马》到巴生港外英达岛(Pulau Indah)的玛美里(Mah Meri)原住民村探访时,一名少年就提到,因为网速太慢而无法下载老师发在WhatsApp群组的作业。
近来受委为理科大学(USM)电脑科学院长的巴哈里教授(Bahari Belaton)感叹,原住民孩童的确须要更多援助,以取得线上学习的教材。
巴哈里教授本身就是闪迈族(Semai)。他曾在限行令松绑后,数度回到霹雳丹绒督亚冷(Tanjung Tualang)的Tangkai Cermin原住民村家乡视察。
“网络不稳是个问题。我们村子有数个移动网路服务。不幸的是,这些网络并不稳定,难以播放视频。若透过录音沟通则没问题。”
巴哈里补充,孩子本身没有通讯设备,也是难以接受线上学习的阻碍之一。
“2018年,我们做了一项简单的研究,探讨社区内人们使用资讯科技的情况。”
“一般上,几乎每户人家都有手机,能够使用简单的应用程序,比如浏览网页,通讯程序等等。”
“不过,这些设备一般只有父母或成人持有,因此在学孩童必须与父母共用设备以便上线学习。”
他说,除了科技层面的挑战,其他因素如线上学习的接受度、提供有利于学习的环境,以及父母与社区领导人的认知与支持,都会影响线上教育模式的推展。
因此,巴哈里鼓励当地社群居民主动介入,想出更多方法,协助孩子在疫情期间继续受教。
“我们需要一些机构组织,比如原住民村发展委员会(JKKKOA)、在地合作社、家教协会,或在地的社运人士扮演积极角色,而非只是个人。”
他补充,原住民社群仍在实践共享生活的理念。
“以我的村子为例,JKKKOA可申请在距离村子3公里的一马网络中心附近,安装多一个网络槽(slot)让SPM考生上网;或在限行令期间,以人工的方式搜集教材,放置在社区中心,或安排时段让原住民学生学习。过去他们曾经这么做。”
“虽然我相信人们充分理解教育的重要,但这层认知仍停留在送孩子入学的阶段。因此,把教育问题留给个人或原住民的父母来解决,是行不通的。”
缺乏资源成上学阻力
在吉隆坡这样的城市,学子如今在进入校园以前都会戴好口罩、排好队、维持身体距离,轮流接受体温检测。
不过,在霹雳原住民村子里,却有孩子因为负担不起口罩,而停止上学。
根据霹雳美罗一所学校Sekolah Deek Penaney的老师及协调员伊达(Ita Bah Nan)指出,限行令松绑、学校复课后,小学及中学生的出席率都降低了。
除了学生失去学习的兴致,也有的是因为父母无法为孩子购买每日上学所须的一次性口罩。
因此,伊达认为,当局必须提供免费口罩给学校。
“在这里,一盒口罩要价16令吉到19令吉,许多家长无法负担,所以他们不送孩子上学。”
伊达同样点出,缺乏电源、网络连接以及电子设备都是学生学习的障碍,毕竟当地的学生即便家中有手机,也是每户家庭一支,而且学生还必须充值才能连上网路上课。
“学校关闭的那几个月,Zoom和WhatsApp成为每日教学的平台,但这对偏远地区的学生来说并不简单。”
“许多家长都支持教育,但他们本身不能读写,又如何能在家教导孩子?在此情况下,村里的孩子很可能会回到没受教育的日常生活。”
伊达本身有六个姐妹,她指出,在重男轻女的传统下,教育是唯一能够协助女孩迈向不同人生的途径。
“我的家庭都是女孩,而在我们的传统中,女性并非可引以为豪的身份,因此唯一能帮助我们的就是教育。”
伊达透露,已与非政府组织“马来西亚基督徒关怀协会”(Malaysian CARE)合作了七年,致力协助社区内的家长、青年团体及上学的孩童。
“我从事这项工作的动力,是(希望)看到社区的原住民孩童未来能成功,拥有坚定的认同,并与其他群体一样获得发展。”
“如果我们自己不做,谁还会做呢?当我在外头有了经验后,回来协助自己的社区就是我的责任。”
“我们还远远落后,不只是在教育方面,也包括许多原住民村的基本设施及发展。”
她强调,原住民孩童与其他族群的孩子并无区别,甚至对事物的好奇心更强,愿意接受多元的学习方式。
“在我们的班上,孩子们都非常兴奋地学习英文、马来文、数学及其他科目。”
“老师必须有创意地与他们相处。比如说,跟学生一起阅读或参与活动,建立他们的信心,也培养他们对学习的兴趣。”
“我们的学生对唱歌、讲故事,以及另类的学习方式非常感兴趣,这就是课外学习的概念,也关乎他们的生活。”
“孩子们也喜欢用母语沟通,以及学习草药及手工。”
伊达补充说,教师必须拥有爱心和耐心,才能促进原住民孩童的学习。
应设原住民专属课纲
伊达力倡母语教育,更认为原住民孩童必须有专属的课纲。
“我们需要一份符合原住民孩童需求的课程。现有的教育课程对他们来说太过艰涩,如果原住民孩子无法掌握基本的读、写、算等能力,他们将会觉得困扰。”
“此外,学校的课程没有任何元素可以加强原住民的身份认同,既没有提到原住民的历史,也没有说明他们的文化传统。”
“因此,原住民孩子只能从其他族群身上学习或复制他们的认同,而非建立属于自己的认同。”
“除了谦虚的态度,他们必须建立自信,必须协助和栽培他们的能力。许多人也误会了原住民儿童,认为他们懒惰,这对他们来说是另一种挑战。”
有学生不愿重返校园
伊达提到,许多致力教学的老师在限行令期间,尝试了许多不同的方法来应对挑战。
“距离是个大问题,再加上限行令的高峰期,人们不能有太多移动。我在家工作,透过电话联系学生,透过讯息或视讯与其他村子的老师交流。”
“一些老师在家里开班上课,惟也限制学生的数量,避免近距离接触。”
“复苏期限行令期间,我在6月底回到村子,我拜访了老师,并与孩子们聊聊长时间没去上课的感受。”
根据伊达,一些学生表示,开始想念老师及朋友,一些则坦言懒惰重返学校,还有另一些学生则不愿再回到校园。其中,许多家长也因2019冠病疫情的担忧,不放心让孩子返校上学。
“在限行令期间,许多村民因为害怕病毒传播,不愿到城镇上购买日用品,也拒绝到访医院等地方。他们进入森林从事农耕维生。即便是须要药物,他们也从森林里采集药草。”
在近来的霹雳仕林补选中,《当今大马》曾经报道,当地的甘榜双溪特莱斯原住民村数十年来没有电供,托补选的福,这个村子到了今年8月22日终于通了电。
孩童缺许多学习条件
然而,国内其他缺乏水电的村子,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伊达的朋友,即伊莉(Elie)及苏丽(Surie)两名老师所居住的迪邦村(Kampung Tibang),就严重缺乏基本设施。
迪邦村距离伊达所在地,车程大约须要2个小时。
伊莉和苏丽都是土生土长的迪邦村人。童年时期,她们也曾因为路况太糟,而无法完成学业。
不过,她们不曾放弃教育村内的孩子。她们希望看到孩子得以上学、与其他族群玩在一起,并获得良好的教育及稳定工作。
伊莉指出,“限行令期间非常困难,许多孩子没去学校,他们平时除了玩耍,就是跟着父母种地。”
“我们应对的策略包括在家开班授课,每周三次。我们没有让所有学生同时过来,因为空间有限,教材也不足,每一次最多10名学生。”
苏丽则提到,更大的挑战是让中学生继续上学,因为他们的教材更加困难。
“许多学生不知道学校给了什么作业,做功课也没有地方可以参考。他们需要的东西与小学不一样了,许多人升上中学后,基础还是很弱。”
苏丽认为,小学生须要更多的关注,而她与伊莉并没有教导中学生,因为中学的课业程度更难。
“我们专注在幼儿园及小学而已。大部分学生喜欢的科目是美术,他们可以展现自己在彩绘方面的天分,另外还有拼写文字科目。我们学生也喜欢唱歌。”
此外,伊莉也认同伊达的说法,即原住民孩童须要专属的课纲,因为他们的学习速度及需求与一般学生不一样。
“有些学生到了六岁,基础还是很弱,他们不知道ABC,还不能阅读,能拿笔但还不会写字。”
幸运的是,她们透露,迪邦村的学校获得非政府组织的赞助,得到了免费的口罩。
弃居高临下指导方式
去年教师节,教师山谬(Samuel Isiah)获颁教育部的超级教师奖,因为改善了彭亨Muadzam Shah一所学校的原住民学生成绩。
后来,山缪获得富布赖特(Fulbright)奖学金,暂停八年的教职,赴纽约就读教育政策硕士课程。
不过,这名土生土长的关丹人目前已因2019冠病疫情而回国。此前,山缪才发表文章,阐述全面改革原住民教育的想法。
“马来西亚的原住民教育领域中,人们不愿意共享知识与数据,不愿去接洽社区这个最重要的利益相关者,不愿放下分歧。”
“因此,决策者、学校和体制需要将妥协当作一个目标,而实际上他们似乎更喜欢独自工作。”
山缪点出,原民教育的问题越是复杂,就越须要采用有机(organic)的方法,即充分理解有关社群面对的难题及需求,并且不断尝试及改变做法,弥合各方分歧的意见。
“这挑战了一般人的看法,即‘问题越复杂,就必须越有序地解决’。”
“要介入原住民的教育,就必须对问题有所理解,进而测试各种方式,融入社区,这些都是强调有机的过程。”
他补充,许多人经常抱持着“居高临下”的态度介入原住民教育,认为“我们知道哪些方法对你们社区最好”,而忽略了包容及有机的过程。
“这不仅会让原住民失声,也会破坏永续发展、抹杀原住民的归属感。”
山缪点出,这种“有机”的过程,其实就是结合智慧与创造的学习,反映了更深层次的认知过程。
“这与人们通常所表现出的无所不知、期待迅速见效的做法截然不同。”
“当所有利益相关者聚在一起,有意改善原住民教育时,首先要做的就是一同理解问题所在。这很重要,因为真正的问题一直在改变。”
山缪强调,做决策时必须确实收集证据和资料。
放弃从来就不是选项
无论面对多少挑战,原住民教育是一场不能认输的仗。
不愿具名的吉兰丹话望生原住民社运人士受访时坚定地说:“放弃不是我们的选项。”
“我们孩子的未来,绝对必须要受教育。所以我们会努力实现,不管其他人是否能帮助我们。我个人并不觉得我所住的地区有多少改变。”
这名社运人士坦言,去年曾以为国内原住民的前景有了一线曙光,出现首名半岛原住民国会议员,即金马仑国会议员南利(Ramli Mohd Nor),加上时任希盟政府也曾举办全国原住民论坛。

不过,这种乐观情绪如今也渐渐消退。
“我们当时提出了许多问题,比如原住民被迫让出习俗地的土地权,以及被迫改教。我们要求调查瓜拉格(Kuala Koh)峇迪村村民死亡事件、在话望生森保村(Pos Simpor)习俗地事件上,控告丹州政府。”
“但我也不知道哪方面获得了改善,如果你问我,一切还是没有改变。”
“原住民问题还是一样,伐木活动导致我们架起路障,庭案耗费多年,柔州政府赔偿实里达海人以及林九村(Lingiu Valley)的案件中,律师拿走了村民的钱。”
“就在这周,我们与雪州政府举行公听会,他们有意要在宪报中,撤除瓜拉冷岳森林保留地的地位,那也是原住民的社区。”
“为什么我们的处境那么难,我也不知道。我没有太多的期望,但同时我也不会放弃。我不能承担(放弃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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