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俐芬与口述历史:本土多元记忆的守护者
【今人物】告诉你属于他们的故事
疫情下的打石街格外幽静,不復见旅游旺季的喧闹。我们约访在隐身双层老屋楼上的工作室,楼下的本地独立出版社兼实体书店Areca Books仍如常营业,等候爱书人大驾光临。
2014年,文化工作者柯俐芬受托执行一项为期三年的口述历史计划,开始租用这个位于乔治市世界文化遗产核心区,面积不到300平方呎的二楼空间。
来自吉打亚罗士打的柯俐芬,负笈澳洲莫纳斯大学修读视觉传播后,最先落脚繁华的首都,志在当一名平面设计师。入职后,现实与梦想的落差,令她面对灵魂的拷问,“当时想用设计改变世界,做有意义的案子。可是,你进去工作就发现事与愿违,天天在为发展商服务。做了两年,一个发展商接另一个发展商,到底有什么意义?没有意义。”
【今人物】告诉你属于他们的故事
疫情下的打石街格外幽静,不復见旅游旺季的喧闹。我们约访在隐身双层老屋楼上的工作室,楼下的本地独立出版社兼实体书店Areca Books仍如常营业,等候爱书人大驾光临。
2014年,文化工作者柯俐芬受托执行一项为期三年的口述历史计划,开始租用这个位于乔治市世界文化遗产核心区,面积不到300平方呎的二楼空间。
来自吉打亚罗士打的柯俐芬,负笈澳洲莫纳斯大学修读视觉传播后,最先落脚繁华的首都,志在当一名平面设计师。入职后,现实与梦想的落差,令她面对灵魂的拷问,“当时想用设计改变世界,做有意义的案子。可是,你进去工作就发现事与愿违,天天在为发展商服务。做了两年,一个发展商接另一个发展商,到底有什么意义?没有意义。”
有志难伸,意兴阑珊的她呈辞,到槟城理科大学读硕士班,研究政府在马共时期(1948年至1960年)的视觉政治宣传。交了论文,她动身回吉隆坡觅职,却在巴士上接到一通来电。电话另一端,时任理大艺术系讲师珍纳毕莱(Janet Pillai)问她,愿不愿到槟城艺术教育协会(Arts-ED)上班。
掛线后,她没当机立断折返,命运驾的驶盘却在不动声色下移动,“我在吉隆坡呆了两个星期,没什么工就跑回来。”
2008年9月,柯俐芬成为Arts-ED的一份子。她直言,新工作环境很陌生,因为从小到大不曾体验街上的生活,补习之余就足不出户,“我不曾来乔治市老街,没有搞社运的背景,根本不懂有NGO这种工作。我在理大读书时都在湖内一带,是那种去皇后湾和合您广场逛街的普通人。”
加入Arts-ED,为柯俐芬打开另一个世界。乔治市2008年申遗成功,Arts-ED积极投入古迹保育工作,她常被指派去了解有哪间老屋遭破坏,穿梭于巷弄採集故事,特别是当时最热门的逼迁课题,练就跟陌生人打开话匣子的技巧和胆量,跟昔日不善辞令的她判若两人。
“我以前不敢跟人讲话。幼时,妈妈叫我独自去买面,我在面档站了整个小时都开不了口,要等到对方问我为止。”
初到示威的抗争现场,她揣想,自己在同行的社运悍将眼中,是否显得格格不入和彆扭。但一波波的思想冲击如醍醐灌顶,“原来市民是有发言权的”。对于有一年Arts-ED出版的《我的浮罗山背》社区报内容被指,扭曲历史侮辱巫裔而引来不满者焚烧刊物,回想起来,她仍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这种事,竟然都会发生”。
GTWHI启动3年计划
翌年离职后,她帮珍纳毕莱出版个人的著作,间中接Arts-ED的案子,继续在后者的办事处“寄生”上好几年。书付梓后,新机遇找上门,乔治市世遗机构(下称GTWHI)的职员林宗慰接洽她,策划入遗庆典中一个叫《乔治市活宝》(Living Museum)的节目,负责率领民众造访老街坊和传统行业。
考虑到曾在Arts-ED打滚两年,稍有人脉,面临失业的柯俐芬接下重任、并注册了公司Studio Good Think。奈何入不敷出,唯有每周下吉隆坡兼课养活自己。两地奔波的她吃不消说,“教了两年,掉头发掉到很厉害啊。每个星期持续这样,不行啊。”

2011年和2012年连续办了两年,《乔治市活宝》获得不俗的口碑,柯俐芬反心生疑惑,“前辈的故事固然很有意思,可是,难道我们只能这样子去听?我不甘愿每回只带区区10个人去,又要重复几十遍,到底有什么方法?”
加入失业大军的柯俐芬心想,不如向新加坡国家档案馆的口述历史中心(Oral History Centre,下称OHC)取经。胆粗粗致函洽询下,居然获得高级研究员赖素春博士的接待。深入了解后,她向GTWHI时任总经理林翠萍建议跟OHC合作,最终于2013年啟动为期9个月的先行计划《走近牛干冬》(Cherita Lebuh Chulia),藉由一种称为“策展框架”(curatorial framework)的方法来採集这条老街的故事,再转译成漫画、展览和导览等活动,向民众凸显世遗区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作为试金石的《走近牛干冬》在柯俐芬眼中是个“奇迹”,“因为只用了很少钱啊,很多人都是卖面子,义务来帮忙才有这个成果。”
先行计划的成功,说服GTWHI开启长达3年(2014年至2016年)的口述历史计划:《乔治市的故事》(Cherita George Town),纪录老槟城的生活史——食衣住行的叙事,并正式跟OHC签署谅解备忘录,借助其经验和专业培训访谈员。不同的是,这回先採集三年,不再仓促呈现成果。
“新加坡的顾问建议,初学者最好像他们(一九)八零年代般,从最基本的生活元素下手。所以,我们只单单做衣食住行、庶民的故事。”柯俐芬说。
她懂,部分学者不推荐新加坡的那一套,然而站在管理的角度,邻国讲究系统化的作业有可取之处,起码利于官方长期经营。但她不讳言,严格来说,连新加坡的模式都不能依样画葫芦,要因地制宜。
“他们邀人上录音室访谈,有客厅式的摆设、隔音系统,我们都没有。(乔治市的)Uncle在做工,不会花几小时到你的地方,通常都是你去他那儿。有的不愿放下手头的工作,你就直接这样访问他。”
除了器材简陋、缺乏适当场地,招不到口操海南话和潮州话的访谈员,只能折衷用福建话访问。
设档案库供公众调阅
有了《乔治市的故事》作为核心业务,柯俐芬全职投入她所谓的“古迹服务”(heritage service)领域,Studio Good Think也迁入距离GTWHI不到2分钟路程的打石街办公室,陆续接到跟文化古迹相关的专案,“那阵子,诸如Think City的基金赞助者纷纷入驻乔治市,每个人都谈转译(interpretation),因为人潮涌入古迹区后搞不懂,这个地方是关于什么?”
乘时而起,小册子、指示牌等变得很抢手,柯俐芬的公司曾先后负责观音亭、大伯公等转译工作,“总之,那几年都有东西做,一年大概做三件案子就可以养活团队。”她分享说。
对于姍姍来迟才把Studio Good Think从自由工作者的模式,转型成一间公司来经营,她解释,有感于单打独斗期间对收支没概念,每个月为职员支薪就像催命符般,鞭策她更落力找资金和案子,“我2014年才领悟到,要有点规模,否则会像别人一样留不久。接下《乔治市的故事》计划给了我信心,算一算,承担得起一名员工和其他开销,其他案子就当红利。”
有别于只访问约十人的《走近牛干冬》计划,《乔治市的故事》的目标人数增至上百位,原本尽量列席每场访谈的柯俐芬,渐渐把更多心力放在培训访谈员、品管和协调工作上。为了拿捏进度,她每年会先向GTWHI列出,要完成几个小时的访谈,交对方评估,若资金短缺或会下调目标。
她嫻熟地分享说,顾及注意力时长,标准的采访通常维持一个小时半;较完整的则三个小时以上。“你要纪录一个人的一世哦。”她提醒,一小时半充其量只能笼统触及表面罢了,理想中是分成两个环节,从先理解整体下手,鉴定值得延伸详谈的主题后,再深入访问针对性的内容,偶尔,受访者的身份多寡也会决定访谈的长度,比如有个人物将累积了十多个小时的访问。

访问后,他们尚需把录音档转为逐字稿,撰写摘要及翻译成英文。碍于工时长,薪金不高,柯俐芬坦言,很难留住访谈员。
2015年,GTWHI更换领导层,柯俐芬的团队额外採集了两年(2017年至2018年)的口述历史。尔后,当局无意延续,计划宣告停止。随着去年起没再接到新案子,她上个月决定告别租了6年的打石街办事处。
“2018年是我们最辉煌的时期,有两名职员和几名专案特聘员工,办公室人来人往,挺热闹的。怎知道,辉煌后一下子就没有工作做了,哈哈哈。” 对于长期、有系统的口述历史计划无以为继,无奈之情仍溢于言表。
庆幸的是,GTWHI最终将《走近牛干冬》和《乔治市的故事》计划採集到的资料,变成档案库供公众调阅。同时,OHC的网站也收录了部分的录音档。
证明记忆非无用之物
卸下访问者的身分,柯俐芬是名很好的受访者。记性好、切题、有细节,被追加提问时对答如流。访谈上,她忆述一段有趣的小插曲,“当年去信OHC,基本上她们是不应酬来历不明者。但因凑巧我姓柯,他们以为是王亲国戚、李光耀太太(柯玉芝)的某某......后来才发现我是nobody,真的很神奇。”纵然始于一场美丽的误会,每年百多个小时录音的高产量,始终没辜负双方这段跨国合作关系。
相对于他者,GTWHI的口述历史档案库具有两层重要的意义和特色,即公共和多元性。根据柯俐芬了解,早期在槟城除了槟城古迹信托会(PHT)曾投入类似的工作、特定研究员也有採集姓氏桥和乔治市二战时期的历史,但不属公有资产,原始纪录是否保存下来不得知。因此,她笃信,收藏多元口述历史的公共档案库值得推广,“也许,我们有华人、印度人历史档案馆,但讲到跨族群,就只有这个。可惜,其真正的价值尚未被充分体现出来。”
眼见如此,柯俐芬觉得,不如自己先动手。她向GTWHI申请档案库的资料写人类学的博士论文,研究乔治市多元文化的感官民族志。除了抱着回馈的心态和试图印证记忆非无用之物,重返理大潜心学术也是想解答横在心头的疑惑,“我们常讲乔治市是一个多元文化、和谐的地方,我内心却想,和谐在哪里呢?什么叫做和谐?难道整条和谐街(椰脚街)有5间各宗教场所就叫和谐吗?我们要发展什么,又要保留哪些杰出普世价值?孰轻孰重?这需要一些学术理论来梳理。”她连续地拋出了一堆疑问。

写完论文,她发现,多元文化在乔治市不是一滩死水。一砖一瓦堆叠的建筑物之外,老城尚有构成其历史纹理的记忆脉搏、轨跡和人与人之间的互动,且在不停地演变中。就算如今有者常简化地用“马来人不再跟华人一起用餐”来定义族群关系,她深信,彼此有过往的记忆,尚可“重修旧好”。
“答辩老师挑战我说,你写得太乐观了。难道,人与人之间一定和谐、没毛病的吗?她就说,曾亲睹舞狮团在庙会期间冒犯到清真寺,而这不是和谐的一面。”
柯俐芬在答辩上,以策划入遗庆典的经验之谈解套,“冲突的症结往往在于,志工不了解本地人的互动方式。若事先跟清真寺的上头打招呼,一旦底层的人闹事,你只需打电话给上头罢了。你要深谙这种关系,乔治市的运行逻辑。”
“不是说他不会包容你,他会包容,只要尊重他的做事方式,懂得去拜山头。而且在乔治市,通常都不靠语言的,有各种含蓄的讯号,要敏锐地打开你的感官。”
她接着分享,自己在新年派免费素食的经历,部分马来人会领取,有者则顾忌,但好歹会跟她沟通,“整个口述历史的记忆告诉我,这里以前是很多元文化的,是可以一起吃东西的。如今表面上看没有,当然社会不同了,但以前的记忆到底有没有份量?尝试了解的话,你会看到人是开明的。一方主动释出善意,对方会接受,骨子裡有开明、交融的记忆。”
对于保存、活用记忆的重要性,她又举另一个例子,“常有人问,为什么不安顿露宿街头的游民?我从前辈口中了解到,他们不是无家可归,他们(一九)六零年代的生活方式就是睡在街边,他们喜欢这种方式。福利局不了解,不明就里逼他们去(收容所),他们就逃。很多时候,要解决问题的话,首先是要向他们了解。”
至于常被各界挂在嘴边的社区参与(community engagement),她提醒,不能忽略引导和介入的方法论。以主办大型活动部署封路为例,通常官方会派信通知居民,唯是否最有效?即使召集民众讨论,偶尔纯粹是为了符合标準作业程序的门面功夫,邀几名领袖赴会了事。
她说,只要是处理公共事务,都需要有多元文化的知觉和方法,否则就会引发不必要的冲突,“事后,彼此不敢再对话,说我们以后不要来这条街好了,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啊。”
救文化遗产不能空谈
柯俐芬不忘苦口婆心地规劝,别一味将世遗区变成冷冰冰的摇钱树,否则杰出的普世价值(UOV)会流失,“官方若从头到尾跟人家讲的都是保留钱,别人自然只能跟你讲钱。”尽管如此,她不认同犬儒、悲观和片面化地看待目前乔治市的现况,“很多人说居民统统搬完了,没人了。其实种子尚在,只要用对了方式,是可以管理好的,不至于崩坏到一无是处。”
对于古迹区仕绅化、游客和投资者迫走原居民等负面新闻层出不穷,她主张,与其匆匆盖棺定论,不如诉诸行动回应这种临时的现象,“是可挽救回来的,不要放弃和尽说负面的话,却没提建设性的方案,我觉得没用。”
”记忆是有用的。但我不喜欢一直眷恋地说,最后一位老师傅死了啊,都没了,很怀念唷。这帮不到未来。怀念无可厚非,情怀嘛,但你到底要保留什么呢?”
时代变迁,当代的社会经济结构早不能跟旧时同日而语,她疑惑,到底是要魂牵梦系、保留不再活用之物,抑或播下对当今和未来有益的种籽。

“你能再回去十八十九世纪吗?不可能的。争辩要保留什么时不能空谈,要了解这里的人到底要什么,他们的情况、意愿是什么?不能只为了保留某个建筑物而保留,明明很多建筑物都很死、没灵魂,因为你不懂要拿来做什么,抑或人有没有在用。”
她不讳言,乔治市的古迹保育尚可以有更成熟的规划和管理,但埋下的根基已相当不错,特别是建筑物方面的研究。反而,需思考如何妥当地召唤和发挥,槟城人对乔治市隽永的情感和深邃的爱意。
”他们真的、真的很爱乔治市。不只本地人爱,已移居至别处的也很爱这座城市。这种无条件的爱,是愿意为乔治市和槟城付出的,独缺的是一种前瞻性的思维,即你要为乔治市做什么?”
趁疫情为世界按下暂停键,她建议重新思考乔治市的方向,”没控制的话,游客接下来会重新纷至沓来,到处都变很商业化,所以你要什么?我很难预测明年会怎样,但有关单位要有一些愿景吧。”
不采集会随生命消逝
对于接下来要如何推广口述历史,柯俐芬诉说,新加坡有值得借鉴之处,邻国在这领域的体系和产业链日臻成熟,档案库健全,不缺像Studio Good Think的私人历史咨询公司。最重要的是懂得运用歷史素材,普及至普罗大众。
“她们的公共图书馆有各种拓展项目。要讲李光耀的故事,就从档案库抽出有关李光耀的报纸,语录和对他的评价、记忆等,再配上赏心悦目的策展。不只是中央图书馆,小规模的社区图书馆,都会做某某区的集体回忆之类的。”
不止于此,新加坡蛮积极推动,使用口述历史作为一种纪录和研究方法,特定主题的口述史料,往往足以摘节出版成书。相比之下,柯俐芬说,“我到本地大学主持工作坊时,尚有历史系教授质疑,口述历史并非一门正统的学问。”
“没错,槟城在英殖民时期的正规文档收藏得好,但二战后时期的没有什么官方纪录,只有人的回忆罢了。你再不采集就没了,记忆将随生命消逝。”柯俐芬点出。
近年来,有民众陆续从家中翻出旧文献、老图片,她认为,箇中的吉光片羽何尝不是一部近代史的拼图和蛛丝马跡,“你讲乔治市富有多元文化,老一辈如何友爱,官方纪录给不到答案,没指数可测量,只能靠口述历史。人的记忆会告诉你,我们以前是如何一起生活。”
持平而论,马来西亚在这方面的起步相对早,根据理大历史学教授玛哈尼(Mahani Musa)的一篇专文,早在半个世纪以前的1957年,砂拉越博物馆是东南亚首个用口述历史纪录传统习俗的单位。1963年,前身为公共记录办公室的国家档案局开始一项口述历史计划,并于1978年在槟城举行首场区域性的口述历史学术研讨会。
相隔了30多年,马来西亚口述历史协会宣告诞生。演变至今,“口述历史”不再是个冷门字眼,但碍于对利益挂帅的本地社会缺乏“实用价值”,始终陷入一种不被官方重视、主流学界公认的尴尬位置,发展渐渐被邻国超越。
从新加坡回望本土,柯俐芬说,由于需投入庞大资金,经济不景气时,口述历史的工作往往不被视为值得投资的项目,“做档案库难看到即时成果,特别是如果你没积极推广,解释口述历史是什么,要如何用。它不单纯是某人父亲去世后,获知有录音,而用来缅怀和哭一场而已。”
致力提高新生代醒觉
通过了博士论文的答辩,柯俐芬下一步打算找份工作,长远则放眼进入大学授课,提高下一代对多元文化历史和古迹保育的醒觉。
“你要用专业知识推广某个宗旨的话,要不成立非政府组织、跟某机构打工,不然就到大学培育新血。学生毕业后虽然未必做回这一行,可是我觉得要播下种子。说不定,他们会成为一名规划师,未来进入社区推行项目时就懂得效仿外国,确保团队内有人类学的代表,纳入人的视角,不只讲究美观之类的概念。”
在马来西亚,她提到,古迹保护信托机构(Badan Warisan Malaysia)是历史古迹服务方面的佼佼者,但类似的公司和机构仍屈指可数,小地方要做文史馆、档案馆都难找到适当的人帮忙,转而求助艺术工作者,甚至委托绘测公司包揽此任务。他人眼中,採集口述历史与一般採访无异,任何人均可胜任,但柯俐芬提醒,索取资料确实不成问题,关键在于如何跟社区结缘、磨合和调解各种突发状况。
2016年至2019年担任世遗庆典节目策划期间,最让她重视的任务之一就是栽培志工跟社区打交道,“你叫我跑20个社区,我认识,可以去啊。但总不能10年下来只有一个俐芬,任何人都来找我,很不健康。”
于是,2018年起,她鼓吹培训志工,特别是沉溺于发简讯、玩whatsapp的年轻一代直接跟社区交流。她指着白板上的工作表说,会蓄意安排他们跳脱同温层,打破族群的隔阂,”譬如华裔志工,负责的四五个社区不能全是华人。如此一来,他们就有跟印度人、马来人交涉的第一手经验,并发现单凭简讯的沟通方法行不通,碰壁后回来想方法,再去重新尝试,是很好的训练场。”
询及志工培训有素,意味日后可独自挑大梁,岂不是影响她的“商机”,柯俐芬戏言,“想起来,确实有点断了自己的财路......哈哈。”当问到时代变了,连网红都拍摄介绍地方志等文化历史主题的视频,难道真的不会焦虑吗?她淡定且中肯地回应说,面对后来者的追赶,先行者要做的是不断精进、洞烛机先地寻找新立足点来逆袭。
变有主导权的制作人
回头看,庆幸过去10年一直有机会靠这行吃饭的她很清楚Studio Good Think的短板,“我们这种小型工作室没有不请自来的客群,又不接文案等商业案子,只接政府的工。结果政府一改革,要包起来自己做完时,我们就没有工作做了。”
吸取昔日的经验,准备再攀下一座山的她学乖了。鸡蛋不能同置一个篮子,要避免被单一资金来源裹挟着走,或局限于纯研究的幕后工作,而不被看见。换言之,需化被动为主动,转变成握有主导权和策划专案的制作人(producer)。
说时迟,那时快,念兹在兹的柯俐芬已迫不及待回归田野。全新的计划一一“落地生根”(I Am Home)将发挥她擅长“讲话”的强项,与两位艺术家跨界合作采访槟城人在马来西亚扎根的故事,再透过漫画家的笔触重现,让“安身立命”的记忆,建构对“外来者”(pendatang)的反叙述。
但在凡是讲究视觉等感官刺激的社会,她深谙,纯粹採集有内涵的资料,不转化成“可被看见”的作品,难获回响和支持,因此这回不仅构思了线上展览,也希望日后有机会搬到线下,设立永久性的实体展。“静静做,无人会知晓啊,”她好整以暇地说。
显然,昔日的历练已让韜光养晦的柯俐芬摸索出一种恰如其分、与时併进的行动模式,从一名当初无法融入老城的局外人,摇身变成发掘本土记忆的守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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