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人物】告诉你属于他们的故事

今年10月20日,位于怡保的独立书店“学乐书苑”在面子书宣布准备结业。贴文没有太多说明,一小段的文字却牵动不少爱书人和朋友的情绪,纷纷感叹惋惜。

不过,一个阅读氛围低迷的社会,书店能撑得多久,一直都是个艰难的问题。

2019冠病疫情自今年初肆虐全球,重创经济活动,世界各地实体书店同声哀嚎,本地书业同样一片惨淡;其中,大将出版社及文运书坊(Gerak Budaya)都纷纷以50令吉的价格配套卖书套现,力挽狂澜。

有别于一般传统书店,学乐书苑自2005年创立以来,业绩不靠门市,而是长期举办书展“养活”自己。惟今年瘟疫来袭,限行令下无法举办大型活动,间接无情切断了学乐最主要的收入来源。身为老板的廖永立,苦撑多月后最终忍痛割舍,宣布今年12月尾正式退场。

不死心的退场

“15年前筹备新的书店。15年后准备书店退场。虽说不舍,但是该告别还是要好好告别。开始进入倒数……”

廖永立那天在面子书留下这么一段话。是什么原因,促使这名自小爱书的书店老板,选择了告别?

15年前籌備新的書店。 15年後準備書店退場。 雖說不捨,但是該告別還是要好好告別。 開始進入倒數了....

Posted by Happy Learning 學樂書苑 on Tuesday, October 20, 2020

根据廖永立,在疫情和限行令的限制下,书店无法如常举行活动和书展,以致超过半年处于零收入的状态,也无法支付薪水给负责打理门市的妹妹廖小雯。而他本身,更是已经持续两年没有从书店“领薪”。

“我自己其实已经两年没拿薪了,一直靠自己的本钱顶着。钱不能再烧下去,所以才想着要在这两个月内关掉。”

“这次可以说是正式退场,不过我不死心,否则(以后)没有出路,呵呵。不过我还是要退场啊,只是(现况)安排得不好,不理想。不过,即使退出了门市我还是不会退出书业啦。若有可以跑书展,我还是可以跑,毕竟我的书还在嘛。暂时退场是为了止血。”

廖永立一直是个热情健谈的人。惟有谈到退场的时刻,原本挂满笑容的面孔,稍微有了迟疑和不舍。不过,言语之间他很快又谈回自己对书业的憧憬和寄望,似乎只要还有一丝机会,都还想放手一搏。

“复出”的书展计划泡汤

除掉薪水,廖永立也在两个月前退租了每月1000令吉的仓库,并把所有书本的存库统统搬回怡保老家存放,尽量节省开销。他说,这一切多得太太林思廷的建议和同意。他也笑言,三房一厅的老家其实还有两间房尚未填满,“所以还是可以住的”。

即使如此,学乐书苑依然抵不过租金压力,他不得不选择退场止血。

“这次真的要关了。这里每个月租金加水电费大约2500令吉,六个月下来就过万令吉了。而且前提是,限行令这段期间我妹妹也没拿薪水,否则我要承担的数额更大。”

今年3月全国落实限行令,所有非关键服务行业一律禁止营业,直到6月份才松绑条例,经济活动渐渐复苏。然而,新常态下出门逛街成为了“非必要”的行为,更甭论聚集大量人潮的书展活动。廖永立原本想趁着疫情好转期间,在11月办一场大型书展刺激购书量,无奈第三波疫情在9月又来袭,计划胎死腹中。

疫情下的种种局限,最终压倒了夹缝求生的学乐书苑。

自成一格的想法

不过,乐天派的廖永立,没有因书店打算退场而悲壮不已。访谈之中,他滔滔不绝提起的,是各种延伸学乐书苑的点子、构思、计划和打算。从如何最大化书店的空间运用、拉长营业时间、到如何扩展学乐书籍的落脚地,他都有自成一格的想法和理念,想要付诸于行。

即使年届五旬,头发灰白夹杂,廖永立谈起种种企划之时,语气夹带兴奋和期待,神采飞扬,岁月没有丝毫减去他的激情。

他透露,去年年中起已开始构思着各式各样的可能,在保留书店空间之余,却又能找到外人分担租金的做法。

“那时就想,我们把书店楼下的空间清空,把书店搬去楼上,这样楼下的空间就能分租给其他人。那么2000令吉租金,我以1500令吉出租楼下空间,学乐的成本就降低很多。我还想在两层楼之间增加一个夹楼放书,这样书店的空间不仅没有减少,我还增加了出租空间,同时又还能保留空间办活动。”

放租更多空间减少压力

位于怡保休罗街的学乐书苑,店型是典型的战前双层老店屋,屋型窄长,楼内空间较高,上层为阁楼。楼下为书店主体,楼上为活动空间。

除了考虑放租书店楼下的空间,廖永立还瞄准楼上的阳台,想要改造为集书籍与酒吧于一体的休闲空间。

他借用新加坡的草根书室,把咖啡馆交由外人打理的复合式经营作为例子,想要实验在学乐书苑。

“不止出租空间,我也有考虑着拉长营业时间。之前一直在想,既然晚上没开店,那时段其实可以找个人在阳台部分开小酒吧,借用吃喝的方式出租空间,我相信会比办讲座更赚钱,哈哈。”

他接着灵光一闪指出,要是再搞个私人厨房,食材还可以配搭自己代理的有机蔬菜,让顾客品尝,一举多得,一边笑着说,小酌怡情是自己喜欢的消遣之一。

“要是这些做得成的话,我书店的租金就能压下来了。”

“但限行令一来之后,门市根本无法营业,即使后期开门营业也没人上门,办活动又不能,更别说找人接租。最后连楼上的小绿洲图书馆也撑不住,在两个月前搬走了。”

寻觅突围生存的机会

廖永立之所以萌生改造空间的念头,主因在于近年举办书展的收入已经无法维持收支平衡,迫使他必须在困境中寻找出路,才能突围生存。

细问之下,廖永立是从2016年起停办校园书展,并在2018年完成了最后一场的公开书展。

“我们是从2016年开始碰到很大的挑战。那时发现,不管去到哪里举办书展,都无法达到收支平衡……后来2018年的最后一场公开书展,业绩跌得厉害,加上成本太高,我们最终决定解散书展车队,从五人团队减剩我和妹妹两人。”

他感叹,当初就已经深知光靠门市销量养不活一间书店,所以才靠策划书展,走入校园和群众,扩大业绩范围。然而,时代变化和社交媒体强烈改变了人们阅读和接收资讯的方式,连带影响书展的营运模式和人潮。

“早期书展做宣传很容易,只需要在《星洲日报》买个小版位刊登通告,就能一呼百应吸引很多读者光顾。但后来社交媒体崛起,越来越少人阅读报纸,我们必须靠挂布条来宣传。”

“做一场书展最少要挂上300个布条,若每个布条要价20令吉,书展的成本就平白多出6000令吉。我们作为小书商没本事挂这么多,但减掉一半还是要两三千令吉的布条宣传费。同一时间又还是需要继续在报纸登广告,而且网络宣传也不见效,导致宣传成本越来越高。”

他续称,除了时代的挑战,他也直接面对学校和同业的内部竞争。一方面校方要求抽取更高的佣金,另一方面则面对同业蓄意打对台,同一时间举行大型书展,更以贱价抛书,形成恶性竞争。

不停想象新的经营模式

无论如何,结束跑书展的日子后,廖永立不改实验精神,反而更专注在怡保耕耘,并陆陆续续办了五脚基有机生活市集、坝罗书节等集结手作、文艺、有机生活产品及书籍的活动,滋养了怡保的文化圈子。

他表示,由于文艺活动受落,他那时只要开口问到,不少住在雪隆地区的手作人都愿意开车上来摆摊,当中部分还是道地怡保人,想的也是为家乡注入多一些文艺元素。

对于这些活动,廖永立得出一个有点搞笑又有点心酸的结论:“办不是以书为主体的活动,卖出的书反而更多”。

“不过这些做法长远而论还是不行,毕竟我们不可能天天办市集。所以当我们没往外跑的时候,就得想象新的经营模式,看看如何与书籍配搭。”

2018年,在朋友招揽下,学乐书苑在槟城“开枝散叶”。根据廖永立,他与五名友人联手在槟城土库街的Mano Plus文创生活馆里面,设立了“土库书酷”(Buku-buku)独立书库,并由廖永立本身负责早期的配书。

“那是一个不错的尝试,但我时间有限,无法经常北上槟城,所以只是负责早期的供应和选书,其他事情都是他们负责打理。”


延伸阅读:瘟疫中的文化空间续存:独立书店还好吗?


把存书化整为零

那时,廖永立的心思开始放在中部的发展,目光重新聚焦在雪隆。为了孩子教育,他举家迁往雪兰莪万挠定居,同一时间也想在吉隆坡为书店寻找更好的出路。

“购书力目前依然很集中在雪隆一带,我们外围书店要有出路,还是需要依赖吉隆坡书店一起出力。毕竟,一间独立书店的购书量有限,但国外运输费却是固定的。好比如从台湾进口书籍,不管你入手多少箱书籍,运输费都是维持在八九百令吉。所以若有书店可以一起合作进书,运输费用那里就能大大减低。”

不过,疫情压垮的不仅是学乐书苑,也导致廖永立另一个在吉隆坡的扩展计划被迫搁置,而他目前的首要任务是解决手头上存书。

“这两个月我会在门市清书。其次,我也会找不同的人谈谈,找找那些对书有兴趣的咖啡馆,看他们是否愿意让我寄放存书,只要有10间咖啡馆愿意,我就能清掉100箱书了。”

“此外,我还想找其他对书业有兴趣的朋友,一起坐下来构思和谈谈,看看能什么模式再出发。虽然我今年停下脚步,但我还是在思考和寻找再起的机会,我不是全身而退。即使我的书店关了,存书还是可以化整为零,例如把更多的书寄放在土库书酷、和一些书商谈,让他们买下我的书,类似这样的情况。”

由此可见,廖永立念兹在兹的,还是学乐书苑的未来。

坚持活动空间自主

回归学乐书苑本身,廖永立一开始就设定立场,不走一般书店的作业模式,主打不卖作业簿、不卖文具、不卖言情小说,反而融入绿色生活产品、文化、社运等等元素,并保留空间举行活动,形成独树一格,动态多元的文化空间。

书店风格亦如其网店名字:杂书店。简单的木架陈列书籍,右边的角落摆上有机蔬菜和生活产品,陈列方式随性开放,有着浓浓的生活触感。虽然没有精美室内设计,亦不适合闲逛扮文青,但若带上一份“寻宝精神”,爱书人肯定会在书堆里找到心头好。

至于廖永立,比起书店老板的身份,他更像是一名具有强烈实验精神的农夫,不断投入和实践自己的所喜所爱,退居在二线城市耕耘着文化和知识的土壤。加上他过去参与烈火莫熄运动的经验,让学乐书苑成为怡保过去十五载以来散播知识、文化和公民及社会运动的重要据点。

廖永立忆述,在学乐书苑进行过的活动不计其数,横跨亲子教育、文艺歌唱、哲学历史等等,但他个人印象最为深刻的,往往都是与政治和社运相关的活动。

他表示,自己体验过场地受到组织立场限制,而拒绝举办特定活动的经验,因此坚持设立学乐书苑之时,举办活动的原则是必须要开放不设限,欢迎各方人士说理。

學樂這麼多年紮根怡保, 賣了一些書,也辦了一些活動。 一些書竟然會引起SB 上門沒收。 一些活動不能公開宣傳,只是私下召集,竟然也滿座。 有一回講座的主講人竟然在機場被遣送回去,我們在朋友技術支援下,成功隔空順暢連線。 印象鮮明的竟然都和政治有關,但是其實學樂辦了更多文藝節目,就交由相片來說話吧。 還在收集歷史照片,如果你手上剛好有學樂的照片,請幫忙發過來。 #照片請WhatsApp 0165375703

Posted by Liow Yeong Lih on Sunday, October 25, 2020

他以509大选前的政治氛围为例,说明霹雳大多数会馆抗拒举办有在野党人士参与的活动,一些则担忧抵触中国敏感的课题,就连当年的华教运动派系分裂,都会影响到当地组织租借场地的意愿。

“所以论空间方面,我深知自主空间的重要性,并尝试在当时相对保守的氛围下,推动相对自由的气氛,开拓社会里的舆论空间。”

廖永立随后念出了几个名字,坦言这些人士要在一般场合办活动不容易。除了香港前学民思潮召集人黄之锋通过网上连线,香港政治哲学学者周保松、本地社运画家法米惹扎、祖纳等人都曾到访学乐书苑,担任主讲人。

“法米来办讲座的时期,警方打压得很厉害。我记得那时活动都是通过内部宣传进行,要是给警方知道,活动就会直接被封锁了。”

他笑了笑说,政治部警察过去也常列席学乐书苑的活动,观察活动内容,后来察觉没什么威胁,久而久之大家也成了朋友。

“后期办活动时他们都没来了,有时只是打个电话问我,‘阿廖,有多少出席者?’,哈哈哈。”

阅读动力来自家庭

作为长期投入书业和观察阅读文化的人,廖永立直言,本地阅读气氛十分低落,但自己作为书店业者,只能扮演阅读配套中的重要一环,阅读的动力很大程度还是依赖家庭因素。

“要怎样推动阅读?这不是一个可以吩咐的事情,更不是一种道德义务。只有通过影响、分享(才能激起阅读的欲望)不能靠命令去做的。独立的一家书店力量不大,只能成为阅读中的一个重要配套,无法是阅读风气的主角,因为动力来自于家里(养成的习惯)。”

“孩子是否喜欢阅读,也要看家长是否愿意常带孩子去书店,家里是否有书橱。这样能够养成孩子自己选书和看书的能力。而实体书店的空间,有助孩子学习选书,毕竟家里买不了全部的书。”

他满怀感慨,马来西亚图书馆和书店数量不多,教育者和政府也鲜少推动教科书以外的读物,自然阅读气氛低落。加上社交媒体成为主要资讯来源,即时新闻更是全面改变了人们接收资讯的速度,因此需要长时间的深度阅读刊物,往往更考验人们的耐性和阅读的意愿,也进而影响书店的业绩。

相信实体书还有生存时限

虽然书业前景实在不乐观,廖永立却乐观地以年纪为理由,烂漫地指出书店还有机会生存的可能。

“虽说电子刊物越来越盛行,但我还是最喜欢实体书,我觉得阅读实体书是最舒服自在的时期。或许可以说我是传统的过来人,但像我这年纪的还大有人在,我估算自己还有20年(生命),所以实体书的存在至少还是可以撑多20年,这做得到嘛,哈哈哈。”

廖永立说的亦或许是真实的。毕竟他在踏入书业前的那一年,一家书行的老板就曾警告他,“你还没踏进来的话就不要踏进来”。在前辈不看好的前提下,学乐书苑撑过了15年,谁又能否预测,现在短暂的休息能够再走得更远?

访谈尾声,他提起了今年8月重新开业的台北有河书店。

“台湾的有河书店之前也是关了(两年多),现在又开回了嘛。所以说,现在暂时退场只是为了止血。”

他笑了笑,眼里闪烁着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