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人物】告诉你属于他们的故事

从小生长在城市的钢骨森林中,环境媒体《Macaranga》的共同创办人刘耀华自嘲自己是个“cityboy”(城市长大的男孩)。不过他自豪地说,小学时就跟着父母到国家公园和肯逸湖露营,比同龄人更早体验到被水蛭叮咬,也更早对生态环境感兴趣。

6岁那年,刘耀华的家人迁入雪兰莪州白沙罗镇一间有后院的排屋,院子里种满花草与果树,成为他开始对生态环境萌生兴趣的起点。

年幼的刘耀华与妹妹经常在院子打发时间与玩乐。他对院子里的昆虫充满好奇,盯着蚂蚁如何爬出蚁穴、搬运沙子,然后在蚁穴旁筑起沙墙。这些现象让刘耀华深深着迷。

“小时候就很好奇为什么会这样,它们在建什么?我记得那时候自己猜想它们在抵御敌人,因为院子里面有不同的蚂蚁群。对一个小男孩来说,蚂蚁打仗是非常有趣的,我就完全着迷在里面。”

后来,刘耀华发现每逢下雨前,“蚂蚁筑墙”的现象就会出现。之后透过电视上播放的纪录片,以及图书馆的科学类书籍,年幼的他终于找到解答:蚂蚁要避免雨水淹入蚁穴。

这位个子瘦削、肤色黝黑的男子脸上总是挂着满满的笑容,言谈中时不时冒出几句“哇老”,来表达他的惊叹;仿佛可以想见,33年前这个小男孩在院子里有了什么新发现后,会兴奋地跑到厨房告诉母亲的模样。

显微镜下的昆虫世界

从吉隆坡中华独中毕业后,刘耀华飞往加拿大麦吉尔大学修读生态学本科学位。他原本对昆虫研究并不感兴趣,反而是受到《国家地理》纪录片影响,向往到非洲研究黑豹或狮子,这些“会直接与人用眼神交流的大型哺乳类动物”。

直到有一次,他在大学实验室工作,透过显微镜观察蚂蚁,从此对它们改观。“一放大来看之后,哇,我对它们的整个世界都改观了。原来蚂蚁身上有非常多细节是肉眼看不到的,它的腰有很多角、它的两只大眼睛中间有三个小眼。”

认识到蚂蚁的复杂,刘耀华形容自己从此“打开新世界”,之后才会到美国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攻读昆虫学博士学位。

这种细腻、微观的观察方式,在刘耀华攻读博士时再次发挥作用。

当时,美国许多州属的棉花田内会培育与施放大眼虫(俗称big-eyed bug,学名Geocoris)来抑制田里的害虫。不过,这个做法始终不见成效,不只害虫数量不减,大眼虫数量也没有增加。

刘耀华在读博士时,从农田里收集了许多大眼虫,放到实验室里的桶去养。令他感到疑惑的是,即使拥有足够的食物,这些大眼虫还是会吃掉自己的卵子。

刘耀华反复实验与观察,最终得出突破并发现:母虫若发现其他母虫出现在自己的领土范围内,就会把自己30%的卵子吃掉。

而他的假设是:大眼虫无法辨认自己的卵子,其他母虫的出现意味着周围的卵子可能并非自己所生。为了确保自己的后代生存机率更高,母虫宁可毁掉一些卵子。

刘耀华说,科学家以进化论为主要依据,去提出种种假设,并且观察、收集数据,来支持或推翻自己的假设。

“整个过程是非常细腻与依循理性的,有个研究程序,然后谁都可以跟着你的做法得到相似结果。”

从科学家到科学记者

刘耀华博士毕业后,回到马来西亚博特拉大学昆虫系任教。不久后,他深感校园学术风气差,研究计划面对各种限制与阻碍,让他自觉在本地大学从事科研的前景渺茫,于是决定另谋出路。

他形容,当时的自己在研究道路上“很孤单”,在大学里找不到同伴。

刘耀华也思索,科学教育不一定局限在大学校园内,于是他开始投稿给科普杂志,要在大众与学界之间搭建一座桥梁。

“政府常说每年要出产多少个科学博士,然后很引以为傲。我当时就想,马来西亚可能不缺科学家,缺的是科学家与大众的桥梁。”

“我可能可以做这个桥梁,那个工作就是科普人员(Science Communicator)。”

回国第三年,刘耀华毅然辞去高薪工作,成为专攻科学领域的自由记者,随后更在2019年与伙伴黄秀玲创办环境媒体《Macaranga》。

刘耀华与黄秀玲在2019年创办《Macaranga》后,在吉隆坡出席研讨会。


从科学家到科学记者,刘耀华认为两者秉持同样的科学精神与方法:假设、观察、搜证支持或推翻假设。

“对记者来说,重要的是检视自己做的种种假设。虽然有这些假设,不过最后还是要跟着数据、证据去走。”

这种细腻观察与严谨的科学精神也体现在刘耀华的报导中。

为了调查柔佛丰盛港三板头(Jemaluang)与丁加洛(Tenggaroh)森林保留地发展后的经济影响,刘耀华决定采访当地的板厂与伐木业者。

当时,刚好碰到限行令,他不能跨州到丰盛港寻访这些业者,尝试拨电也不果;最终,他只好用谷歌地图的街景功能,从三板头一路“走”到哥打丁宜(Kota Tinggi),全程长达约20公里。

“我用谷歌地图的街景一路走。我做了两件事,一记录板厂招牌上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其次是记录野生动物出没的路牌。”

这篇调查报导后来荣获2021年赛扎哈里(Said Zahari)青年记者奖。刘耀华今年3月中以入围者的身份,在线上讲座上如是分享自己的采访历程。

后来,刘耀华顺利找到多名伐木业者。他们申诉,在当地经营伐木业20多载,柔佛州森林局2020年忽然撤销他们的伐木执照,迫使他们向两家公司取货,其中一家是王室官联公司。

他发现,由于木桐供应商变少,柔佛州的木桐价格也飙涨。

宛如在实验室研究昆虫

在实验室里观察昆虫时,刘耀华会确保昆虫不受外部干扰,并且细致地把研究方法记录下来,供他人检视。

离开实验室后,在采访线上的刘耀华并没有摒弃这套研究方法。他总设想着眼前的受访者是否怀有自身议程,企图操控或利用记者。

撰写报导时,刘耀华仿佛回到实验室写研究论文一般,不只要记下观察与结论,也要在文中交待访问方式与背景。

“(作为科学家与记者)考量的事情是一样的。当记者时,我们要非常诚实地记录,至少要让读者知道你是用什么方式访问、在哪里访问、有没有接受他的午餐、受访者的背景。”

“这些都要写进去,然后让读者去决定要不要相信你。”

去年,刘耀华为了调查吉兰丹森林垦殖地的课题,访问丹州森林局以及当地伐木业者。伐木业者请他吃了一盘炒面,森林局则请他与其他官员一起进餐。

刘耀华再三推辞,但眼看“再推辞下去,对方就要翻脸了”,他只好接受邀约,但仍当场跟对方声明:“平时我是不会接受的,但这种情况下即使我会吃,我也不会受惠于你”。

文章刊登时,他还在文末写道:“记者采访期间,(伐木业者)谢明福(Sia Beng Hock,音译)与(森林局局长)阿都卡林(Abdul Khalim Abu Samah)分别招待记者午餐,记者尝试自付膳食费,但遭拒绝。”

这种看似几乎不近人情的坚持,就连他的编辑黄秀玲都直呼“太芝麻绿豆,没必要写进文里”。但对刘耀华而言,某种程度上,他确实“收下了一些好处”,所以必须不厌其烦地在文中向读者说明,借此与受访者保持距离。

刘耀华认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议程。因此,即使到访原住民村,他也会预先自行准备物资,才进入村子。

“对我来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议程,做记者这方面也是比较辛苦。”

“就算是原住民,他们也有自己的议程,所以我不能是他们的朋友。或者说我不能跟他们站在同一阵线。”

“但至少,我访问一些政府部门时,他们问我‘你到底是为谁而做报导?你是在为NGO报导,还是政府报导?’”

“我可以很理直气壮地告诉他,我不站在任何人的阵线,我是在做很客观的报导,你讲什么我照报导,你不讲我就无法报导。”

对于一些记者而言,报导新闻议题时,要对事件背后错综复杂的权力关系有所警觉,有意识地杠杆不同利害关系人之间的权力与资讯不对等。

然而,刘耀华却认为,媒体的权威来自超然的客观独立。因此,他坚守在实验室里的原则:访问与报导时,摒除任何外力介入,确保可以取得最客观的结论,趋近事实真相,这样才能确立自己身为媒体人可靠可信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