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是开一间图书馆——文伟铭在甲洞留下小绿洲

【今人物】告诉你属于他们的故事

吉隆坡甲洞有家“小绿洲”图书馆，伫立在繁华市区已五年。前阵子，图书馆委员会公开征稿，纪念因感染2019冠病而在今年8月中旬逝世的馆长文伟铭。

一名妈妈在投稿提到，她“很依赖小緑洲”。“小孩有空档或争吵时，我就会‘打包’他们上车去小绿洲，在那里我会有片刻宁静，孩子们也享受读书的乐趣。”

“文馆长办数理班了，我赶紧把长子交给博学的他调教。他提醒，数理班没跟学校课程，别期待上完课可以在学校拿满分。我和先生一年后发现，孩子的思考和逻辑能力大有改善。”

“‘王郅浩，你要听故事吗？’‘要！’这是馆长和我家小瓜常见的对话。然后，两个男子就会沉醉在自己的世界，说的都是物理的观念、数学的由来、还有些无厘头的内容，笑声弥漫图书馆……”

十来篇稿件虽不算多，却篇篇都是长文，诉说着孩子、家长、老友与这位“文馆长”的点滴，让人不禁好奇故人背后的故事。

与老杨在丹州相遇

文伟铭出生增江，毕业于吉隆坡中华独中，甲洞这家图书馆，就开在他住的不远处。

若要追溯文伟铭为何会与图书馆结缘，就不得不提起霹雳怡保小绿洲图书馆兼万挠爱美乐图书馆馆长——杨锦富。他们称呼对方为“老杨”、“老文”。

两人的缘分始于1995年。当时，文伟铭与大学教授闹翻，从台湾成功大学物理系休学回国，到吉兰丹中华独中执起教鞭，与杨锦富成为同事。

一年下来，两名爱书人无话不谈。宁静的城镇日子还算清闲，两人几乎每晚都要出门“喝茶”，话题从科学数学、历史人文，一直谈到哲学宗教，不亦乐乎。

“他这个人学科学的嘛，重视有理有据的论点，认为讨论事情不该只是天马行空，各讲各的看法。所以我们每次都有个题目，认真地探讨，把事情弄清楚。一直都是这样。”

一年后，文伟铭回到台湾继续念完大学；而杨锦富则与家人定居怡保。

回国后的文伟铭辗转来到怡保育才独中教书；杨锦富则在同一学校管理有机农场。

杨锦富（下图）回忆道，“图书馆（这念头）当初我们是一起开始谈的。那时我们又在同个城市了，又天天喝茶了。”

有次，他们发现怡保有家叫小绿洲的图书馆，便一起去参观。“当时还是钟采壬女士经营。我们当然都（对图书馆）很有兴趣，但他就说，‘我如果要做，一定要是那种书很多、收藏很齐全的。”

“后来他回吉隆坡发展，我在2004年接手小绿洲，他知道后就很有兴趣了。他那时在自学写电脑程式，就说不如我帮你写个系统吧。”

从那时起，文伟铭先后写出三代的图书馆管理系统。第一代是专为怡保小绿洲而写，至于第二及第三代系统，如今还在一些独立中学及非政府组织里的图书馆“服役”中。

“老文是在1990年代末开始自学写程式。那时他做电机工程赚了点钱，就立刻买了上百本程式的书，满屋子都是，也不工作了，整天窝着钻研。”

“他这个人很爱研究、创作一些东西出来，系统有什么问题他很快就会上网帮你解决。但他没兴趣推广。”

“我当时在为了维持图书馆，在卖书、跑书展，只要遇到有些学校没有图书馆系统，就帮他把系统送人，大概送了快30间学校。”

再等下去人就老了

时间快转到2015年。甲洞社区图书馆的筹备如火如荼，文伟铭带着老友叶雪诗和戴佑昆远赴台湾“募书”。

靠着文伟铭大学时期的朋友穿针引线，他们获得台湾国家图书馆、文化部等单位捐赠绘本；除了四处参观图书馆，也走访台北知名的24小时敦南诚品书店、茉莉二手书店等书迷圣地。

这群同样相识超过二十载的好友，就是后来甲洞小绿洲图书馆的主创团队。

叶雪诗受访时忆述，2013年某天，她在报章上看到老杨经营小绿洲图书馆的报道，“老文就说那是他朋友，我们后来就一起喝茶聊天，就开始讨论（成立图书馆）了。”

“其实他（文伟铭）本来打算50岁后才做。但我们越谈越觉得，马来西亚真的很缺这样的空间，特别是中文图书馆，觉得再等下去就老了，要加快脚步。”

“2015年我们筹到钱了，老文把公司关掉，卖了房子，把资金投入图书馆，（团队成员）每人出资数万令吉，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募书回国，文伟铭和团队敲定图书馆地点后，紧锣密鼓安排场地装修，更亲手制作书架。没错，图书馆如今一字排开的7尺木质书架，到外头的鞋架，皆是馆长从割锯木板开始，一步步建构起来；而另一名团队成员、从事建筑材料生意的黄湘华，就是这批木板的赞助人。

开馆前，大伙儿投票决定，图书馆沿用杨锦富的怡保“小绿洲图书馆”为名，期许成为城市文化沙漠中的一片绿州。

占地两层楼的甲洞小绿洲于是在2016年9月开张。冠病疫情席卷全球之前，它每年吸引上百民众加入会员；每周举办不少亲子工作坊、文学写作课、影片放映等各式付费或免费活动。

文伟铭此时正式全职投入图书馆经营，以积蓄维生，亲身处理琐碎的馆务，好让委员们投入的资金及会员缴交的会费勉强达到收支平衡。

为给图书馆开拓收入来源，也基于兴趣使然，卸下教职多年的文伟铭趁势开办数理科学班。这个学习班，只有“非常信任的家长”才敢带着孩子来报到，毕竟他常开门见山提醒，别期待加入后考试分数会有进步。

摆脱填鸭式教育后

过去，文伟铭曾到三所独中教书，最终都因不满填鸭式、成绩导向的教育体制而离开。小绿洲委员们说，要在文伟铭的课堂上拿分数并不容易。据说，他曾教出全班不及格的成绩；还被学生爆料在丹中任教时，用了三节课去讲解一条直线。

自己开班后，他终于能摆脱束缚，以非典型、大量的做实验的教学方式，培养孩子的科学兴趣。2018年至今，数理班陆续收过近20名学生。每月200令吉的补习费，每周上课两次，时间不限。委员们形容，“馆长都把收到的钱拿去买实验器材了。”

叶雪诗坦言，许多家长不能接受文伟铭的学习班，“因为偏离学校轨道太远了，短期内看不到成绩。不习惯的很早就退出了。”

“他的教育理念就是点燃一把火，而不是灌满一桶水。在学校教书时，校方会要求按照课纲教，规定老师要如何评估孩子的能力，如何达到指定的及格率，最终目的还是让学生考好成绩。”

“但他认为这偏离了教育。越弱的小孩，他就越想花时间把你拉上来。”

身边朋友都能感受到文伟铭对教育的热忱。杨锦富甚至认为，“老文开办图书馆，最终目标其实就是要办他的学习班。”

在老杨眼中，教育小孩的“老文”，与大学时期不满教授愤而休学、回校教书却又不愿“浪费时间”配合体制的那个“老文”截然不同。

“他对很多东西都没耐心，一讲到就发脾气；但一教起小孩，他就可以慢慢来，一点一点地教。”

“他很重视基础，所以（学习班和图书馆）以小学生为对象也很合他的理念，因为小孩就是（人的）基础。”

“开图书馆前，他本来打算在程式事业上轨道后回校教书，还在吉隆坡一所独中旁买了个单位。他的电脑里全是牛顿三大定律、相对论这些物理教材，和自己写的教案。”

除了教学，文伟铭也很能与小孩打成一片。杨锦富的三个孩子过去就常跟他玩在一起。

长女杨小弦受访时不止一次形容，“老文就是一个总是笑眯眯的、很亲切的人。虽然是爸爸的朋友，给人感觉卻没有距离。”

中小学时期，她经常与家人、甚至带着一班同学到老文家中借宿，一起打麻将、玩扑克牌，“有次我带了8个朋友吧，他在我们都脱鞋进门后大声喊：‘是谁的脚这么臭？’全场大笑，气氛就这么破冰了。”

讲求摆事实的性格

人人口中和蔼可亲的文馆长，在挚友老杨眼里有着另一种形象——“讲话很直接、不跟你客客气气的，很多人都跟他处不来。”

“认真讨论问题时，他会让人觉得不太舒服。不过我们可以一起几十年，也是早知他的死样，会有防备，知道他又要出招了。”

譬如说，两人有次就因香港反送中示威课题而杠上，“这种看法很个人的嘛……他当时就帮香港警察讲话，觉得人家也是打一份工，上面命令下来，一定要对付示威者。”

“这是一般人不带情感地分析得出的论点。但我对香港事件的情感成分比较重，所以完全不能接受，哈哈！那次之后我们有点芥蒂，不太谈这些课题。”

文伟铭虽关注政治与社会课题，也与老杨一同出席过两次净选盟大游行，但老杨说，老文其实不太喜欢谈政治倾向等话题。

毕竟，社会科学不似科学与数学般纯粹，只要有了理据，经过推算即可找到答案，叫人无法反驳。

“政治观点什么都可以说，而且听起来都有道理，这种东西他就不太喜欢。他也不喜欢那些高深莫测的东西，像哲学跟宗教。”

杨锦富手上的书，是文伟铭所赠送的《人子》，知名作家鹿桥所著。为何会送这本书？杨锦富笑道，“因为他本身很喜欢，以为我也会喜欢。”

两人相识超过廿载，却没有一张合照，“我们经常见面，不曾想过要拍照留念，也没去想有一天需要用照片来纪念对方。”

杨锦富说，老文过去喜欢打球运动，相信中医的养生之道。不料却在7月底感染冠病。患有尿酸的他，染疫约一周后进入加护病房，血氧跌到80几，与病魔奋战共2周后不治，享年51岁。

一切从小绿洲开始

相对于文伟铭因为热爱教学与分享创办图书馆；杨锦富笑言，自己与图书馆结缘超过20年，只是因为比较任性，以及因缘巧合。

实际上，或许也跟文伟铭不无关联。接手怡保小绿洲，带领图书馆走向辉煌、开分馆，再见证会员流失及搬迁的落寞后，杨锦富曾在2014年到2018年间转行，本已决心不再理会图书馆。

不料，2018年，甲洞小绿洲的一名委员有意在家乡万挠开设新馆。杨锦富就在文伟铭的引介下，首次担任“受薪馆长”，趁势收掉怡保小绿洲，把馆藏及数千部经典电影合并到万挠。

“很凑巧地，我又可以东山再起了。这次我不要放弃了。”

这股毅力，背后的动力是纯粹的自我满足，“我觉得收藏好书很有意思，看到就高兴。至于这里可以开班授课、让更多人接触书本，只是附带的好处。”

“老文不像我，他目标比较明确，想做好学习中心。我是纯粹喜欢，所以愿意一直找钱来顶。”

疫情下，收入来源本就不多的图书馆面对更大挑战，出资人也缩减注资，杨锦富不再是受薪馆长，得再次扛起图书馆的未来，平日以电召车司机为正业。

疫情下休馆的念头

别说远离市中心的爱美乐，就连甲洞小绿洲也从原本的勉强收支平衡变得陷困。

杨锦富说，文伟铭去世前经济压力相当大，开始把心思放在钻研股市投资。

“近两年封城，他烦恼租金水电，有次跟我谈到要关掉图书馆。”

“我没鼓励他（不关）啦，只是跟他说我是不会关的。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空间，以后生活恢复正常、可以办活动后还有很多发挥的余地。老文一直想做教育（到时）也可以继续做嘛。”

不单是文伟铭有过这样的念头。20年前因同租一屋结识文伟铭，多年来资助小绿洲的戴佑昆也曾有同感，“之前我是真的想要关。但他离开后，你现在问我，我是真的真的不愿意关了。”

黄湘华也透露，文伟铭后期确实想过休馆，“因为没有收入，我们这群朋友也泼冷水，哈哈！”

“（大家）之前觉得撑不下，私下讨论时，我说，不如让会员每人拿2本书回去留念，我们就结束了好不好，哎。但他离开后，我反而更坚定，想用自己的能力弥补些遗憾，毕竟以前也没怎么付出。”

左起：小绿洲委员黄湘华、戴佑昆、馆员Mynn姐、委员叶雪诗

黄湘华、戴佑昆及叶雪诗从义不容辞加入文伟铭团队的五年来，每每到国内外不同的图书馆，总会拍照记录，彼此交流。如今谈起图书馆的角色，也能滔滔不绝，各有一番心得。

湘华认为，小绿洲的角色是鼓励民众终身学习，“社区图书馆就是为了方便人们接触书籍，随时保持阅读习惯，不是毕业了就不必读书。”

佑昆侧重“互动交流”，直指图书馆不只是个摆放书籍的冰冷空间，还需有人认真经营、为读者选书，如同文伟铭生前常面对面，或在网络上为读者推荐书籍。

雪诗则感叹，女儿小学的图书馆，书籍有时相当陈旧破烂，没有与时俱进。“小绿洲有自己的特色，馆长在的时候，常会问孩子们现在在读什么书，这种交流也会引起孩子读书的兴趣。”

未竟之路：开分馆

采访过程中，三人你来我往，叙述着他们与图书馆和文伟铭之间的故事，纵使有些伤感的话题，比如故友来不及完成的计划，笑声仍随着回忆不断出现。

湘华就提到，文伟铭三五不时就说要开分行，听得他们心惊胆跳，“吓死我们了！”

一旁的佑昆连忙摆手说，“我听不到、我听不到。”

再问小绿洲究竟前后投入了多少资金，他也笑道，“不要算不要算，算起来会痛。”

佑昆多次提到，自己跟文伟铭是不同世界的人，“我做业务，倾向搞好现实再谈理想。我知道跟他一起工作可能不欢而散，所以我的态度是：你做吧，资金方面我能帮则帮，但不涉入太多。我相信他的理念是对的。”

湘华听毕则说，佑昆和老文其实只是“理念相同，做法不同”。

“要不是我们非常认同他的理念，办图书馆这件事，连家人都一定会觉得‘哎呀，这不是我们小人物的事，要有钱人或政府来做吧’。但我们没办法等别人做啊，再等十年也等不到。”

“他（文伟铭）之前还说，再给他四年，他55岁就可以拿公积金出来支持图书馆，真是气死我了。去年政府允许提领的时候，他的确就去提款，想办法学投资。”

这时，雪诗也加入话题，聊起疫情期间，图书馆失去活动、课程、场地租金等收入后，文伟铭仍坚守岗位的精神，“很多商家和旅馆封城时都倒闭了，他还是坚持到最后。”

“他的生活很节俭，车子开了几十年，不能开了才换一辆，但买书跟会员分享他就很豪爽。”

“前阵子我们想参与举白旗运动，但他反对，还骂我们说那些（白旗捐款）是要给人家吃饭的，我们没关系！”

说着说着，她不禁问道：“所以，你觉得这样的馆长值多少钱（去聘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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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按】目前，甲洞小绿洲图书馆与爱美乐图书馆已恢复开馆，并开始举行线上与实体活动。

他们也正对外募款，以应付冠病疫情过去19个月的冲击。有意捐款者，欢迎联络他们。

“甲洞小绿洲”捐款账户及联系方式：

银行账号：Hong Leong Bank - 23700046433

账户名称：Moan Wai Meng Memorial Library

WhatsApp：016-6810981

“爱美乐图书馆”捐款账户及联系方式：

银行账号：Public Bank - 3211130501

账户名称：Persatuan Pembaca Kota Emerald

联系方式：012-909 76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