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特写深入挖掘你不得不知的事

马来西亚政坛过去很少出现这样的政治人物。

他不是行动党领袖,保守派却常批评他是“行动党的华裔部长”;他来自以土著为主的砂拉越本土政党,却在华社拥有极高知名度;他一边高喊砂盟团结,一边又不断扩大民进党势力版图,甚至让盟友开始感受到压力。

他是张庆信。

过去三年余,这名旅游、艺术及文化部长,几乎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占据全国新闻版面。

从亲自赶往机场“解救”中国游客事件,到肉骨茶列入国家文化遗产风波,再到最近的Rain Rave水舞音乐节争议,他总是以一种近乎“亲自下场”的方式处理事情。有人欣赏他的直接与效率,也有人批评他过于高调、情绪化,甚至不断挑战穆斯林社会的敏感神经。

但无论支持或反感,张庆信都已经成为如今昌明政府里其中一位辨识度最高的部长。

而在全国舆论之外,他在砂拉越内部,也正经历另一场更值得关注的政治扩张。

党大会上的“不寻常”画面

5月16日早上,诗巫举行的民进党(PDP)三年一度党员大会,某种程度上便像是一场势力展示。

当天,会场内坐满来自砂拉越各地的中央代表与党员。砂盟与民进党的旗帜在厅内不断挥舞,党歌一遍遍响起。张庆信登台时,现场掌声、欢呼声与口号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在绝大多数的马来西亚政党里,这一幕并不寻常。

因为台下大多数党员,都是土著;而站在舞台中央、获得最高声量支持的,却是一名华裔领袖。

长期以来,马来西亚政党有一种既定而清晰的权力结构:以华人为基础的政党经营城市华社,土著政党深耕内陆基层,各自守着自己的地盘与族群。即便是在砂拉越,就算是同属一个联盟,彼此之间仍维持某种边界分明的默契。

然而,张庆信却逐渐跨越了这种界线。

砂拉越政治的独特性质

张庆信之所以能够在砂拉越原住民群体中建立支持,部分原因在于砂拉越政治本身的独特性质。

与马来西亚半岛相比,砂拉越的政治文化历来较少受意识形态所约束,也较少沿着族群界线形成尖锐对立,反而更注重本土主义。而且,在砂拉越政治中,个人魅力、地方影响力、获取政府资源的能力,以及推动发展项目的实际表现,往往比意识形态立场更为重要。

此外,砂拉越政治也高度依赖恩庇政治、人脉网络与地方权力中介。在这样的环境下,一位被视为办事有效、资源充足,并能够把项目或联邦资源带回基层的领袖,往往比半岛政治更容易跨越族群界线,获得不同族群的支持。

张庆信的政治风格——高曝光、直接、亲力亲为,并以实际成果与资源落实为核心,与这种政治生态自然契合。

强烈的个人风格

他不是典型意义上的华裔政治领袖,也不像西马政治人物般热衷意识形态论述。他更像一种“行动型政治人物”——讲话直接、情绪外露、反应迅速,甚至经常带着一点不按牌理出牌的江湖气。

这种风格,在传统官僚体系里往往容易引发争议,却也让他拥有极高辨识度。

尤其是在经历几次政党轮替后的政治氛围里,当越来越多民众对“官样文章”感到厌倦,一个愿意直接冲到现场、亲自处理问题、甚至敢与公务员体系硬碰硬的部长,很容易获得基层好感。

这种个人风格,也逐渐转化成政治资本。

民进党成立与品牌重塑

然而,张庆信真正值得关注的,并不只是他在联邦内阁里的曝光度,而是他正在重新塑造民进党(PDP)。

这个成立于2002年的政党,原名砂拉越民主进步党(SPDP),源自砂拉越国民党(SNAP)注销后重组而成。长期以来,它被视为后来演变成砂国阵与后来砂盟阵营中势力最小的成员党。

直到2014年党争爆发。当时,以威廉马旺(William Mawan Ikom)为首的阵营退党离开后,张庆信正式接掌党领导层。而他上台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守成,而是扩张。

2017年,他推动SPDP品牌重塑,更名为PDP(民进党)。

表面上,这只是一次政党改名;但实际上,它更像是一场“去地方化”的政治包装。SPDP这个名字带着一定程度的旧时代地方政党色彩,而PDP则更简洁、更现代,也更容易建立新的政治辨识度。

与此同时,民进党开始把组织触角延伸至西马。

民进党陆续在雪兰莪设立2个筹委区部,并在柔佛成立六个区部。张庆信对此的解释,是为了协助在半岛工作的砂拉越人。

但政治观察者认为,这更像是一种象征式的宣示:一个原本只属于砂拉越内陆政治体系的地方政党,开始尝试建立跨区域影响力。

真正的扩张:吸纳砂团党

而真正让民进党势力出现跳跃式增长的,则是2024年吸纳砂拉越全民团结党(PSB,砂团党)。

这是因为,民进党不只是吸纳几个政治人物,而是一整个原是砂拉越最大在野党的政治势力。

砂团党脱胎于砂拉越人民联合党(SUPP,人联党)体系,其核心领袖黄顺舸(下图),更曾长期被视为人联党最具影响力的人物之一。

2021年州选时,砂团党赢下4席,分别是巴旺阿山、英吉利里、巴卡拉兰与巴都林当。除了后来退党的施志豪(巴都林当)外,其余州议员最终都加入民进党。

这意味着,民进党不再只是原本那个以少数内陆选区为基础的小党,而是开始拥有能与盟友谈判的政治筹码。

与人联党的矛盾及冲突

而这,也直接触碰到砂盟内部最敏感的问题:议席与势力范围。

因为黄顺舸所在的巴旺阿山,以及佐尼卡拉勇(Johnical Rayong Ngipa) 的英吉利里,长期以来都属于人联党的传统竞选区。换句话说,民进党的扩张,某种程度上等于直接切入人联党的腹地。

事实上,双方矛盾早在2021年州选时便已出现。当时,张庆信获砂盟委派竞选都东(Dudong)州席,而这个选区长期以来一直由人联党经营。那场选举之后,两党关系虽未公开决裂,但裂痕始终存在。

随着砂拉越州议会最迟必须在明年2月解散,新一轮州选逐渐逼近,这种矛盾也开始浮上台面。

今年以来,张庆信与人联党主席沈桂贤已经多次因为议席问题与社区领袖委任公开隔空交锋。双方虽然仍同属砂盟,但彼此之间的紧张关系,早已不是秘密。

“盟党贬低、看小与欺负”

因此,5月16日的民进党大会,不只是代表大会,更像一次公开的实力展示与喊话的平台。

张庆信在演讲中语气强硬,强调民进党来届州选必须守住现有8席,并不点名批评联盟内有成员党“贬低、看小与欺负”民进党。

即使当着砂盟主席阿邦佐哈里面前,他仍直接表态,强调涉及党的尊严与选区利益时,民进党不会退让。

“团结是我们的力量,但团结必须以公正为前提。”

“我们不想在这个联盟中只当旁观者。我们要成为决定者。”

这番话,已经是公开向盟友喊话。但他又补上一句:“民进党继续全力支持砂盟。”

阿邦佐哈里灭火降温

随后上台的阿邦佐哈里,则明显试图替现场降温。

他没有直接点名任何政党,却以一种近乎长辈式的语气提醒民进党:砂拉越只有维持团结,声音才会够大,足可成为联邦政权的造王者。

他说起2020年“喜来登政变”后的往事。他称,当年,土团党主席慕尤丁下午2点致电给他,在获得砂盟支持承诺后,当天下午5点便能宣誓成为首相,“是砂拉越决定的”。

随后,他又补上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只要团结,就能决定马来西亚的未来。换句话说,如果我们不团结,他们就不会听你的。”

整段讲话里,阿邦佐哈里始终没有点名民进党与人联党,也没有明确回应民进党是否能继续守住现有8席。

但在场的明眼人都知道,他真正想处理的,是砂盟内部越来越明显的地盘纠纷与焦虑。

党员人数突破25万人

如今的民进党,已经不再只是砂盟内部一个“小成员党”。在2017年品牌重塑时,民进党党员人数据报约9万7000人。根据张庆信在大会上的说法,如今党员人数已突破25万人。

更重要的是,张庆信拥有的,已不只是组织实力。他还有全国曝光度与民望,即使这是夹带一定争议与批评。

尤其对于长期以地方政治运作为主的砂盟而言,张庆信这种能够跨越砂拉越、进入全国舆论场的人物,其实并不多见。

而这,也让他逐渐拥有一种过去砂盟成员党领袖少有的政治能量。

对于议席和友党重叠的问题,张庆信在会场向《当今大马》指出,如今已不存在所谓“传统”或“非传统”议席。

“以前我们的党,也是有其他席位被联盟里的其他党接手过去。”

至于外界猜测民进党是否准备“西渡”,张庆信则否认民进党会在半岛竞选。

不在意“行动党部长”标签

谈到一些人误以为他是“行动党的部长”时,他也显得并不在意。

他说,由于旅游、航空与航线课题,旅游部经常需要与行动党秘书长陆兆福领导的交通部合作。

“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要为国家、人民与经济作出贡献。”

某种程度上,这句话也像是张庆信政治风格的缩影。他不太强调意识形态,也不热衷抽象政治论述。他更在意的是行动、效率,以及能否快速回应问题。

这种风格,让他在这个讲究秩序与资历的政治体系里显得格外突出。但同样地,也不断制造摩擦。

朋友越来越多,敌人也越来越多。

而随着砂州选举逼近,民进党与人联党的角力持续升温,张庆信究竟会成为砂盟内部的新支柱,还是新的不稳定因素,或许很快就会浮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