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世界公民

两年前,到西藏拉萨游玩,路经一家天珠店,与店员们闲聊起来。一位来自桂林的年轻女生说,很羡慕藏人,在这里都不怎么需要工作,福利好,汉人都是要靠自己才能生活。

她身旁的同事,户籍是藏族的半汉半藏硕士女生说,基本上她可领高福利金,无需工作也可,但因为自己坐不着,所以还是出来打份工。我好奇怎么她的汉语说得那么好,不像我们的藏人司机说得吞吞吐吐,她说,自小在四川住外婆家,所以反而藏语不怎么会说了。

“那其他受教育程度比较低的藏人呢?他们所享有的福利是否与你一样?”我问。

“不一样的,我们有分几种层次,但是政府会帮忙比较穷的藏人建房子,给他们家俱,让他们生活得比较舒服。”

出钱建房只为搞形像

而在一路颠簸的川藏公路中,大块头的藏人司机(一般通称师傅)普布(化名)穿着有点不合身的衣服,讲着不标准的汉语,我们听得有点吃力。

关于政策,他了解得不多,但谈到有人说藏人得到很多照顾,甚至不需工作时,他吃惊地说,“怎么可能?我还是每天要工作啊!一年7个月当旅游司机,淡季时回到家乡种种菜,打点散工,就是为了挣多点钱,不做工,没有饭开啦!”

一起上路的导游丹增(化名),汉语说得比较溜,也很敢说,“你看到一路上路边两侧的大房子吗?很漂亮对吧?那就是政府支援建的,为什么?你想想。”

“对,政府的确有给点钱建屋子,但是有很多条件,例如就像你们游客看见的,都在大路旁,就是要让人看到西藏的基建做的好,中共政府没有亏待我们。”

“我们没有敢想独立”

“我们不能供养尊者达赖喇嘛的法像,连出国的自由也没有。很多汉人来到这里做生意,滥用我们的资源,看看西藏境内的实资领导人是谁?都是汉人!汉人了解我们想些什么,了解我们的文化,我们的宗教,我们的三宝吗?”

他说,“我们其实没敢想独立,只希望可以像香港一样,一国两制!”

今年,再次走进西藏。令我吃惊的是,更多的高楼大厦在布特拉宫附近矗立,以前在八廊街栉比鳞次的小贩摊位,全被赶进一间购物广场,而汉族小贩在喧闹声中跟游客达成交易。

古意盎然的小巷,被整齐地砖砌成焕然一新的面貌,让我既熟悉又陌生;依然不变的是,所有藏人在进入大昭寺前的广场之前,都需要出示身份证,携带物品或包裹会被公安检查;而汉人可直接进入。

藏师傅们不愿谈政治

这次的导游张某,自称是半汉半藏,服务态度不错,可惜连基本的藏语也不懂,与其他藏族司机屡次产生一些误会,据说是藏师傅对汉导游有所不满。有次,当张某在寺院里讲述有关藏传佛教的历史之时,一位藏师傅在旁不以为意地说,“照书念的,背得好就行了”。

路途中,我尝试与藏师傅们聊天,这次,他们却封口不谈,说担心随时遇见秘密警察,小声叮嘱不能谈政治,更不能提“尊者达赖喇嘛”,理由是——敏感。他们还悄悄透露,不久前就有朋友提到达赖喇嘛的名字,之后就被捉走了。

抽起烟,喝了一口酥油茶,不无唏嘘地低语,没有宗教自由,连说话的自由都失去,这就是现在的西藏。

民族的坚韧与无力感

通往日喀则的中尼公路,鲜黄油菜花铺成了一幅无边际的画,描绘出醉人的景色——蔚蓝的天空下,牦牛低头吃草,远处是皓皓白雪盖山峰,雄伟的寺庙画龙点睛,但突然出现的张扬布条却有着不协调的诡异感——“热烈庆祝西藏和平解放60周年”、“感谢共产党解放西藏”等等布条飘荡在各城市四周。

走进博物馆,社区的图书馆与办公处,都放着西藏的“农奴历史”,“黑暗落后”的农奴制度,翻身农奴的感激涕零,以及中共解放西藏之后的“繁荣盛世”的种种书籍与照片,却看不见十四世达赖喇嘛的任何一张照片。

而十一世班禅喇嘛呢?导游张某说他每年都回来西藏,却只字不提这充满争议性的“被指定”灵童 [注1]。我清楚记得,两年前的藏人导游,说真班禅喇嘛“被消失”了。为何有这种差别?耐人寻味。

风马经幡飘扬中,藏人拨动转经筒,希望脱离轮回之苦。天堂圣域,无数次看见他们无比虔诚地磕长头,在公路中,在人行道上,即使风雨也不改其志,让人深深感受到这个民族的坚韧与生命力,但同样的,也察觉到他们的无力感。旧时的劫难,现时之挣扎,未来又该走向哪里?

扎西德勒! [注2]

注释:

1. 1995年,达赖喇嘛在西藏寻找到了十一世班禅转世灵童更登确吉尼玛,灵童却立即被中共监禁;而后北京自行宣布确吉杰布为班禅转世灵童,多年来留在北京被“教育”。

2. 扎西德勒,是藏语“如意吉祥”的意思。

曾慧玲背包十年,以出走当生活。记录旅程的方式,就是听当地人说故事——多段“听见”,编成我的世界人文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