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政】审思明辨

在不少人印象中，印尼是一个穆斯林人口占多数的世俗民主国家，社会对宗教信仰的态度也相对开明。虽然穆斯林占总人口超过87%，但伊斯兰教却并非国教。在法律上，伊斯兰教与其他受到官方承认的宗教享有同等的地位。

在苏哈多当权时期，印尼政府正式承认伊斯兰教、天主教、基督新教、佛教和兴都教。在后苏哈多时期，以孔子学说为中心的孔教和源自波斯的巴哈伊教（Baha’i）先后受到官方承认，其信徒可像其他5大宗教信徒般公开进行宗教活动和传教。

此外，印尼也有一些具有犹太血统的印尼人信仰犹太教，他们多集中在基督徒占多数的北苏拉威西首都美娜多（Manado）。虽然犹太教并未受到官方承认，但信徒却可在美娜多的犹太会堂聚会和进行宗教活动。当地的犹太教徒强调，他们只想专注于本身的宗教活动，并不支持犹太复国主义 [注1]。

亚齐日益宗教保守化

然而，近年来，印尼部分地区却日益趋向宗教保守化，其中最显著的例子是亚齐地方政府实施伊斯兰法之举。在苏哈多倒台后，政府为了遏制数个地区，包括亚齐的分离运动，就全面推行去中央化（decentralisation）政策，把众多权力下放于地方政府，并将穆斯林人口高达98%的亚齐省列为特区，允许当地政府实施伊斯兰法。

自此，亚齐地方政府就逐渐推行伊斯兰法，所有商店、餐厅和旅馆均不得售卖含酒精饮料；穆斯林女性在外必须戴上头巾，同时不得穿上可显露身材的服装；非亲属异性不得共乘电单车；此外，凡被宗教警察发现涉及通奸或同性性行为的人将会受到鞭刑处罚。而且，在斋戒月期间，饮食业者只能在下午开始营业。一名经营餐馆的当地华人在接受《洛杉矶时报》（Los Angeles Times）访问时坦言，有关规定使到其餐馆在斋戒月期间因营业额太低而蒙受损失，因此，他选择在斋戒月停止营业，并暂住雅加达 [注2]。由此可见，伊斯兰法的实施已对亚齐非穆斯林的生活形成严重干扰。

但当地不少穆斯林，包括年轻一辈的却对伊斯兰法的实施毫无异议，他们认为亚齐大部分人口为穆斯林，因此实施伊斯兰法很合理。也有的穆斯林因担心若提出异议会被指为异教徒（kafir）而选择保持沉默。亚齐地方政府更在2014年12月宣布将会向当地非穆斯林实施部分伊斯兰法。虽然不少非穆斯林宗教领袖和人权社运分子公开反对有关措施，但亚齐地方政府仍一意孤行。印尼政府声称奉行世俗民主制度，但却允许某个省份实施宗教法，这可说是一个很大的吊诡。

其他地区的类似趋势

除了亚齐，在一些伊斯兰基本教义派影响力大的地区，如西爪哇和南苏拉威西某些城镇，当地政府也实施某些伊斯兰法，这包括限制出售含酒精饮料、规定穆斯林女性在外必须戴上头巾以及规定公务员必须身穿穆斯林服装。在南苏拉威西的布鲁贡巴（Bulukumba）镇，地方政府于2003年通过法令，规定信仰伊斯兰教的大学报考生和已注册结婚的伴侣必须具备阅读《古兰经》的能力。此外，布鲁贡巴和南苏拉威西另一个小镇马洛斯（Maros）的地方政府也在镇内打造数个全面实施伊斯兰法的“穆斯林村”（Desa Muslim）。在这些“穆斯林村”，凡是没戴上头巾的女性不得进入村长办事处，也不得前往政府部门办事 [注3]。

布鲁贡巴前县长安迪巴达拜泊波科利（Andi Patabai Pobokori）曾对媒体声称当地政府所实施的伊斯兰法也获得非穆斯林的支持，因为在推行伊斯兰法后，该小镇的犯罪事件减少了很多 [注4]。然而，由于媒体只是引用安迪巴达拜泊波科利的话，并没访问当地非穆斯林，我们无从了解他们是否真的支持这项措施。

值得注意的是，亚齐、西爪哇和南苏拉威西都是印尼独立之初寻求建立伊斯兰国的激进组织“伊斯兰之家”（Darul Islam）的大本营。伊斯兰之家成立于1948年，起初其活动以反荷殖民统治为主，过后主张通过激进方式与武装斗争在印尼建立以伊斯兰律法为治国之本的伊斯兰国。1957年，该组织极端分子在雅加达一间学校的活动上向当时的总统苏卡诺抛手榴弹，企图刺杀他，但却不成功。之后，政府通过武力镇压伊斯兰之家，该组织最终在1962年解散，然而，其残余分子却陆续在国内成立多个伊斯兰地下激进组织。

印尼乃半世俗民主国家

此外，印尼政府自今年4月中就全面禁止便利店和小商店售卖含酒精饮料，理由是为了避免年轻人涉及酗酒和吸毒行为。虽然政府强调这项措施无关宗教，但不少观察家认为这是印尼走向宗教保守化的一个信号。

必须指出的是，企图实施宗教法之举并不只限于穆斯林占多数的地区，在基督徒占多数的西巴布亚（Papua Barat）省马诺科瓦里（Manokwari）市，当地政府在2007年根据基督教教义草拟“福音城地方法草案”（Rancangan Peraturan Daerah Kota Injil），禁止在设有基督教堂的地区建立清真寺，并规定政府部门办公楼必须展示十字架。然而，到目前为止，有关草案尚未被通过。我认为马诺科瓦里地方政府企图实施基督教法之举乃是对国内部分地区日益伊斯兰化的一种反弹。

因此，严格来说，印尼并非真正的世俗民主国家，而是奉行一国两制（或一国多制）的半世俗民主国家。

激进伊斯兰活动渐猖獗

此外，在后苏哈多时期，印尼一些地区的伊斯兰激进活动日益猖獗，其中最激进的伊斯兰组织非伊斯兰教捍卫阵线（Front Pembela Islam，简称FPI）莫属。FPI成立于1998年8月，由一名阿拉伯裔印尼穆斯林利齐格西哈比（Rizieq Shihab）所领导。据悉，该组织获得前军官维兰多（Wiranto）以及雅加达警方的支持。FPI鼓吹实施伊斯兰法，在雅加达和西爪哇较活跃。该组织经常干扰被视为进行“不道德”活动的场所，如：酒吧、按摩院和夜总会。该组织也常在斋戒月阻止售卖食物的路边摊贩在白天营业。此外，FPI屡次袭击阿赫迈底亚派（Ahmadiyah）穆斯林以及他们的膜拜场所、干扰民间跨宗教组织所举办的活动和阻止被认为言行不符伊斯兰教教义的外国歌手（如Lady Gaga）在印尼开演唱会。该组织也分别在2010年和2012年干扰亚洲国际同性恋者联合会（International Lesbian, Gay, Bisexual, Trans and Intersex Association，简称ILGA）于泗水举行的会议以及加拿大籍自由派穆斯林伊尔莎德曼纪（Irshad Manji）在雅加达的新书推介礼，使到这两项活动最终被腰斩。

该组织也曾在2013年联同其他伊斯兰激进组织公开抗议世界小姐选美大赛在印尼举行，印尼政府之后把原定于雅加达举行的决赛移至兴都教徒占多数的巴厘岛。虽然FPI成员过后企图从东爪哇乘船到巴厘岛继续展开抗议活动，但却遭警方阻止 [注5]。

该组织更在雅加达首名华裔基督徒省长钟万学（Tjoeng Wan Hok，读音为“Choong Wan Hok”）[注6]上任前多次发动游行示威，反对他担任省长。然而，钟万学仍在2014年11月19日正式上任。

虽然FPI一些激进分子曾因涉及暴力行为而被警方逮捕，其首领利齐格西哈比更曾在2003年和2008年分别因煽动年轻跟随者袭击夜总会和攻击一群在独立广场和平集会的社运人而被监禁，但基本上，他们通常只是被关起来数个月就获得释放，而利齐格西哈比在2008年则被监禁1年半。如此轻微的刑罚根本遏制不了该组织的激进活动。

此外，虽然基督新教和天主教也是受到官方承认的宗教，但其信徒若要成立新教会，就必须向多个政府部门申请准证，也需获得最少60名信仰其他宗教的当地居民的同意。信徒必须向这些居民索取签名和身份证副本，并呈交予有关政府部门。换言之，基督新教徒和天主教徒若要成立新教会，就必须处理种种繁文缛节，非常耗时。

有时，在一些穆斯林占多数的地区，虽然新教会已获准成立，但激进穆斯林仍以教会尚未获得所有所需证件，或教会不应该设立于穆斯林人口占多数的地区为由而袭击和强迫关闭有关教会。而政府和警方始终不曾果断地对付这些激进分子，反之，根据《雅加达环球报》（Jakarta Globe）近期一篇报导，印尼警方宣称他们不敢对付伊斯兰激进分子，因为担心会引起反弹。警方也认为对付伊斯兰激进分子并不会给他们带来任何“酬报”（rewards）[注7]。

在某些地区，警方甚至与伊斯兰激进分子站在同一阵线，干扰和腰斩基督教会的活动。例如，今年7月初，日惹（Yogyakarta）伊斯兰教圣战阵线（Front Jihad Islam，简称FJI）连同警方干扰和腰斩某间基督教会在当地默拉皮火山（Gunung Merapi）脚下所举办的教会营，理由是该教会并没获得举办教会营所需的所有准证。根据印尼法令，若基督教会在外举办教会营，且参与者是来自全国各地，那就必须向宗教事务部、地方警局和国家警察总部申请准证，而在默拉皮火山脚下举办教会营的教会只获得地方警局所发出的准证 [注8]。

激进行径不限穆斯林

必须指出的是，发动宗教激进和暴力事件者并不只限于穆斯林，最近开斋节首日，在基督徒人口占多数的巴布亚省多利卡拉（Tolikara）镇，一群来自某间基督教会的基督徒袭击正在邻近清真寺进行开斋节祈祷的穆斯林。他们认为该清真寺的扩音器声量太高，干扰教会正在进行的活动。这场暴动导致一人死亡、多人受伤、一间清真寺和58间邻近的店摊被烧毁以及211人痛失家园 [注9]。

3天后，中爪哇两间基督教堂遭纵火，暴徒也在其中一间教堂留下字条说明他们这么做是为了替多利卡拉的穆斯林报仇 [注10]。目前，印尼军警方已加强国内基督教堂的保安。

对世俗体制失望而转向

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印尼的宗教保守和激进主义日益严重呢？目前在纽约城市大学担任社会学首席教授的布雷恩特纳（Bryan Turner）指出，伊斯兰政治（political Islam）在印尼以及某些穆斯林人口占多数的国家崛起，主要是因为当地穆斯林觉得世俗民族主义（secular nationalism）和新自由主义“开放门户”政策（neo-liberal ‘open-door’ policies）并未有效地解决贫穷和剥削问题，因此把希望投向伊斯兰教，通过实施伊斯兰法来解决社会问题[注11]。

目前在澳大利亚国立大学担任教授的印尼籍学者阿利尔贺尔严多（Ariel Heryanto）也指出，苏哈多于1960年代中期当权后就对印尼共产党（简称印共）和左派人士展开镇压，严重削弱了左派政治和社会主义在该国的影响力，结果，当印尼一些穆斯林看到世俗体制并无法有效解决国内贪腐和贫富不均的问题时，他们就期望能通过伊斯兰教解决这些问题，而不会考虑影响力式微的社会主义 [注12]。

另外，研究印尼穆斯林社会的荷兰学者马丁凡布鲁伊那森（Martin van Bruinessen）认为这跟近年来涉及西方势力和伊斯兰社会之间的冲突有关。眼看国外多处，尤其是阿富汗和伊拉克的穆斯林被西方势力打压，印尼不少穆斯林因而仇视西方，有的甚至迁怒国内的基督徒，对他们展开攻击。

此外，印尼政府执法不力也是导致宗教激进活动和暴力事件日益严重的原因之一。

拒绝宗教保守与激进主义

然而，必须强调的是，实施宗教法并不一定能有效地解决贪腐问题，因为在已实施伊斯兰法的亚齐，贪污事件仍层出不穷，有的甚至涉及地方首长 [注13]，例如，在北亚齐（Aceh Utara）镇，前县长伊利雅斯哈密（Ilyas A. Hamid）被控在任期内涉及两项贪污事件而在今年4月被警方扣留[注14]。

无可否认的，印尼部分地区的宗教保守和激进化已严重干扰当地居民的生活，也深深打击印尼多元文化和宗教开明的形象。若这种趋势继续恶化，将会影响外资者对印尼的信心，妨碍印尼的经济发展。

要遏制日渐严重的宗教保守和激进化趋势，印尼政府必须具备足够的政治意愿对付宗教激进分子和禁止地方政府实施宗教法。现任总统佐科威与其副手尤淑夫卡拉不久前宣称将禁止地方政府推行新的宗教法，但这不包括亚齐 [注15]。无论如何，印尼政府若能做到这一点，将得以在某种程度上遏制部分地区的宗教保守化。

佐科威和尤淑夫卡拉也必须坚决打击贪腐和消除贫穷，改善老百姓的生活状况，这将能减少宗教激进主义的滋生。

此外，印尼思想开明进步的各宗教信徒也必须勇于拒绝宗教保守和激进主义，并尊重信仰不同宗教的同胞，这样，印尼才不会继续走向宗教保守和激进化。

注释：

1. “Komunitas Yahudi di Manado Kian Eksis”，JPNN.com，2011年3月15日，http://www.jpnn.com/read/2011/03/15/86708/Komunitas-Yahudi-di-Manado-Kian-Eksis-。

2. 见Don Lee，“Since tsunami, life in Indonesia's Aceh province shaped by Islamic law”，Los Angeles Times，2014年12月27日，http://www.latimes.com/world/asia/la-fg-ff-tsunami-sharia-20141227-story.html#page=1。

3. 见Robin Bush，“Regional Sharia Regulations in Indonesia: Anomaly or Symptom？”收录于Greg Fealy与Sally White编著，Expressing Islam: Religious Life and Politics in Indonesia（Singapore：Institute of Southeast Asian Studies，2008），页185-186。

4. 见“Perda Syariah Bulukumba Juga Didukung Non-Muslim”，ANTARA News，http://www.antaranews.com/berita/38591/perda-syariah-bulukumba-juga-didukung-non-muslim。

5. 见Kathy Quiano与Madison Park，“Religious fury alters Miss World in Indonesia”，CNN，2013年9月27日，http://edition.cnn.com/2013/09/27/world/asia/miss-world-pageant/。

6. 印尼名为Basuki Tjahaja Purnama，读音为“Basuki Cahaya Purnama”。

7. 见Erwin Sihombing，“Police Say They’re Too Scared to Fight Religious Hard-Liners”，Jakarta Globe，2015年7月5日，http://thejakartaglobe.beritasatu.com/news/police-say-theyre-scared-fight-religious-hard-liners/。

8. 见Bambang Muryanto，“Islamic Jihad Front disperses Christian camp in Yogyakarta”，Jakarta Post，2015年7月3日，http://www.thejakartapost.com/news/2015/07/03/islamic-jihad-front-disperses-christian-camp-yogyakarta.html。

9. 见“Police to Name Suspects in Tolikara Arson Case: Chief”，Jakarta Globe，2015年7月22日，http://thejakartaglobe.beritasatu.com/news/police-name-suspects-tolikara-arson-case-chief/。

10. 见Heri Purwata，“Pintu Gereja Kristen Jawa Teplok Terbakar, Ada Surat Ancaman?”Republika Online，2015年7月20日，http://nasional.republika.co.id/berita/nasional/hukum/15/07/20/nrs70v-pintu-gereja-kristen-jawa-teplok-terbakar-ada-surat-ancaman。

11. 见Bryan Turner，“Religion”，Theory， Culture & Society，第23卷，第2-3期（2006年），页441。

12. 见Ariel Heryanto，“Upgraded piety and pleasure：The new middle class and Islam in Indonesian popular culture”，收录于Andrew N. Weintraub编著，Islam and Popular Culture in Indonesia and Malaysia（Abingdon： Routledge， 2011），页61。

13. 见“Korupsi di Provinsi Aceh”，InfoKorupsi.com，http://infokorupsi.com/id/geo-korupsi.php?ac=11&l=aceh。

14. 见“Korupsi Kas Bon, Mantan Bupati Aceh Utara Ditangkap di Medan”，InfoKorupsi.com，2015年4月15日，http://infokorupsi.com/id/korupsi.php?ac=12725&l=korupsi-kas-bon-mantan-bupati-aceh-utara-ditangkap-di-medan。

15. 见Muhammad Akbar Wijaya，“Kecuali di Aceh, Jokowi-JK Bakal Larang Perda Syariat Islam”，Republika Online，2015年6月4日，http://www.republika.co.id/berita/pemilu/menuju-ri-1/14/06/04/n6n15d-kecuali-di-aceh-jokowijk-bakal-larang-syariat-islam。

钟武凌，出生于吉打亚罗士打市，霹雳怡保市长大，2014年考获新加坡国立大学社会学博士，现为大学讲师。她的毕业论文是关于华裔印尼人在后苏哈多时代印尼的民主化过程中所扮演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