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认知地图

吉隆坡第三任华人甲必丹叶亚来是家喻户晓的人物,在他的坚持下,吉隆坡从废墟蜕变成为马来半岛最重要的城市。吉隆坡的建设并非侥幸得来,而是叶亚来一番功夫的结果。美国人类学家柯雪润(Sharon Carstens)指出,叶亚来在某段时期,每天花12个小时研究矿业和城市发展。由此可知,叶亚来虽是一名从中国南来的移民劳工,又没有受过高深教育,不过他非常努力想要了解锡矿业和城市发展的关系。

吉隆坡1881年1月和12月分別遭大火灾和大水灾蹂躏后,叶亚来协助英政府重建吉隆坡。根据黄贤强的研究,叶亚来当时向英政府和英商贷款,再从中国引入劳工开采锡矿。同时,他也鼓励马来居民在郊外种植蔬果和经济作物,提供粮食给市场。叶亚来除了积极发展矿业和种植业,也经营牧牛场、养猪场、屠场、采石厂等。

前阵子出席一个活动,听到某一位报告者提问,如果时光可以重来,让我们回到叶亚来的时代,面对当时正在经历大水灾后满目疮痍的吉隆坡,而我们有机会协助叶亚来重建这个城市,你会如何做?

报告者提出的以下某些看法,让我印象非常深刻:

一名讲员的看法

首先,他要把吉隆坡的巴生河与鹅唛河建立成为货物的集散地及商业区。同时在市中心兴建一个叶亚来的雕像作为吉隆坡的地标,让这个城市更具特色。其次,他要大力发展教育事业,除了为工业发展提供技术人员,也能提高市民的素质。他特别注重英文教育,像是维多利亚书院,因为社会需要能和英殖民政府沟通的人才。

第三,他要在吉隆坡分别兴建工人住宅区和高级住宅区。前者设在矿区和橡胶园附近,提供工人一个栖身之所。后者坐落在市郊,让不同族群如欧洲白人、有钱的华商、马来高官、印裔商人分区居住。讲者觉得协助叶亚来设立居住专区,将可以鼓励有钱人,特别是欧洲白人居住,将可以让吉隆坡变得更为“高级”,并且吸引其他商人到来投资。他也认为种族分区居住将可避免宗教冲突。

最后,讲者说吉隆坡是锡矿城市的关系,四处留下许多的废矿湖。讲者认为可以把废矿湖规划成为城市的绿化带与休闲区,让(主要是高级住宅区)的市民可以享受自然的生活环境。另外,也可以提高房地产的买卖活动。

历史若真可重来

听到这位讲者的报告,我在想如果历史真的可以重来,如果真的有一架时光机让我们回到从前,我们对一座城市的期待与想象,应该是跳脱这些“主流”的精英或功利想法,企图建造一个更公平与符合人类居住的城市生活。

吉隆坡是沿着巴生河与鹅唛河发展起来,矿家除了利用河流作为运送锡矿的管道,两河的交汇处也是一些商人买卖货品的地方。这个地方被规划成中心商业区是很好的策略,不过只竖立叶亚来的雕像作为城市的地标或象征,却曝露了这个城市的规划者只爱名人与英雄,忘记了其他无名的城市开拓者的“功利心态”。

根据张集强的硕士论文指说,拉惹阿都拉(Raja Abdullah)获得巴生河流域的管辖权后,计划开发内陆的锡矿产业。在1857年,他向马六甲的商人贷款雇用87名华人劳工,从巴生乘船深入上游地区,最后选在现今吉隆坡附近的安邦(Ampang),为开采锡矿的起点。

珍惜平民的城市

这群劳工在清除丛林时,很多人都不幸患上疟疾(Malaria)而丢失性命,最后只剩下18名劳工存活下来。拉惹阿都拉过后再派150名华人劳工前往支援。两年后,安邦终于生产了第一批锡矿。

安邦地区开采成功吸引很多矿家和商人,丘秀和亚四也看准机会来到安邦经营生意。两人在巴生河与鹅唛河的交汇处设立商店,不久就成为安邦矿工日常用品的主要供应商。其他商人也跟着过来投资,让这个地方迅速增加人口,为吉隆坡的发展奠下基础。

如果没有最初的华人劳工冒着生命危险清除丛林,也不会有后来的丘秀和亚四的商业据点,吉隆坡的发展也许还要再延后几年。所以当我们在纪念叶亚来作为吉隆坡的重建功臣时,更不应该忘记那因为疟疾而死去的69名工人。如果一个城市的地标可以有名人雕像,也更应该为这群无名工人建立一座纪念碑。可以记得英雄的城市不少,但能够珍惜平民的城市,才值得我们感到骄傲,才称得上是一座进步的城市。

应鼓励各族混居

如果历史不能让我们吸取教训,那走过历史时光所留下的血与泪,仿佛也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的舞台剧。很多的学者都认为今日马来西亚的种族/族群关系,与当年英政府的分而治之有密切的关系。如果有机会回到当年还是马来亚的吉隆坡,首要的事情就是打破种族在职业与居住上的藩篱,让不同的种族都有机会一起从事工作的机会,例如马来人也可以当矿工、华人可以享有政治权利,或是印度人可以种植农作物。

另一方面,规划者/决策者(叶亚来)也要设法鼓励各族混合居住,让他们在工作与生活上的多元接触,趁机了解不同种族的历史、生活与文化的特征。在这个互动的过程中,各族的任何冲撞、吸收或者是融合,都是打破(或者根本无需打破)种族隔膜与刻板印象的最好机会。

最重要的一点是,富人和穷人的分区居住,对照今日的社会景况,实在是讽刺极了。今日中下阶级的民众深受无壳蜗牛之苦,皆源于政府和建商炒作土地,推高房价。如果有机会重新规划早日的吉隆坡,就要打破阶级住宅的观念,让穷人不是只能住在园丘或矿场,就近工作地点,随时上班待命。富人可以住在环境优美的郊区,开车进到乌烟瘴气的城内上班,再回到他们郊区洋房过日子。

住宅不等同商品

居住权是人类最基本的人权,让每个人都有选择住处的机会,可以住在舒适和安全的住房,享有不被驱逐的权利等,应该是管理者(叶亚来)与规划者要肩负的工作与社会责任。真能回到叶亚来时代的规划者,应该提倡“住宅不等同商品”的观念,主张建造足够且有素质的公共住宅,并且不分族群与阶级,提供每个人都有居住在良好环境的机会,才是一个公平与正义的城市规划方案。

最后我想说的是,很多时候规划者遗忘了,或者不够谨慎看待国家、政治利益及资本家在城市发展中所扮演的角色。或更遗憾地说,有的规划者选择站在权力的一方,而忽略居住在社会中大多数市民真正面对的问题与困境。

一个进步的规划者,应该有能力洞悉社会的结构,认清社会的现实情况,同时也具备反省的能力。规划者可以成为政府与市民社会当中的一位协调者,开放的规划者能让不同的人群加入讨论、容纳不同的观点,能够因应不同的情况,做出符合各阶层民众的规划方案,而不是制式化或技术性的“画图”,或者是只有精英“看得懂,住得起,活得好”的城市规划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