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年冤狱换来的民主
——留台生陈钦生的故事
【时政】跨界书写
夕阳迅速落下,景美人权园区的工作人员向还在与我们交流的陈钦生打眼色,时间到了,是时候结束。我抓紧最后几分钟,问了一直压在我心底的问题,“你还恨国民党吗?”
尽管已经多少猜到可能的答案,但是,当陈钦生对着我们说出答案,我依然红了眼眶。他对国民党的恨,延续至今,作为一名莫名奇妙坐了12年冤狱的白色恐怖受难者,如何不恨?
【时政】跨界书写
夕阳迅速落下,景美人权园区的工作人员向还在与我们交流的陈钦生打眼色,时间到了,是时候结束。我抓紧最后几分钟,问了一直压在我心底的问题,“你还恨国民党吗?”
尽管已经多少猜到可能的答案,但是,当陈钦生对着我们说出答案,我依然红了眼眶。他对国民党的恨,延续至今,作为一名莫名奇妙坐了12年冤狱的白色恐怖受难者,如何不恨?
“如果不是国民党,我早就应该完成我在台湾的学业,然后到英国继续深造,回国(马来西亚)当教授,我当年的梦想就是回马来亚大学教书。”
一个霸权底下,多少人的梦想被摧毁?多少生命被蹉跎?这是让我心痛难过的原因。他的恨深深地刺痛了我,因为恨伤己多于伤人,但是,如何让这些白色恐怖受难者不恨?
被怀疑涉美新处爆炸
陈钦生,1949年生于霹雳州怡保。 1971年在成功大学化工系念大三,因为被怀疑涉及台南美国新闻处爆炸案遭逮捕,后被刑求、判刑入狱12年。同时被逮捕的还包括李敖。
在那个白色恐怖的年代(注1),被刑求入狱的外国人不止陈钦生一个。景美人权园区入口意象旁,大理石刻着上千名受难者的名字。有的在狱中死亡,有的被判处死刑,有的幸存活到今日。
陈钦生带我们导览园区(见图)的时候,从头述说他莫名奇妙被警察带走,接着被刑求逼供的过程。
1960年代末、70年代初的台湾,经济比马来西亚还差。当时留学台湾的陈钦生英文好,闲余时百无聊赖,常去美新处看英文杂志、报纸。就因为这样,被怀疑涉及美新处爆炸案。
警察谎称有朋友约见
当秘密警察从车上走下来,跟他说有朋友在台北要见他时,年轻的他天真的以为是真的,直到被带到台北,才发现事情不对劲。虽然秘密警察一直跟他说,很快很快,很快就会结束,实际上,折磨才刚刚开始。
为了让他招供,警察对他刑求,48小时无法睡觉,疲劳轰炸,还有倒吊灌水。“水就从我的眼睛,鼻子、耳朵流出来,”但这还不是陈钦生受过最痛苦的刑求。
“他们用针插进指甲与肉之间的缝隙,然后用筷子夹住手指。”熟悉所谓满清十大酷刑的人多少听过这类的刑求,1971年的台湾依然还在用着那古老的方法,企图要人招供。
可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陈钦生,无从招供,也不知道要招什么。警察问他是否在马来西亚就已经参与马来亚共产党,要他指认他乡下学校的校长就是马共分子。来自怡保锡米山新村的他,怎么想都认为自己的校长不是马共,更何况他自己?
要脱身只能胡编故事
直到最后,警察终于暗示他的案件和美新处爆炸有关,他才知道,要脱身就得编故事,他企图编一个让警察们满意的故事出来。但无论怎么编,永远都无法达到警察的要求。因为,与他同时被逮捕的另外一位同学,被囚禁在台中,警察在等这两个人编一模一样的故事出来交差。
万念俱灰之下,他宁愿求死,对一个20岁左右的少年而言,法官判他有期徒刑12年,是多么沉重的一件事。
获释33年后的今天,他喘着气,站在当年被判刑的第一法庭回忆,当初要法官判他死刑,因为生不如死。但法官走下来对他说,法官没有判生死的权力,作为一名法官,他只是按照上头指令行事,不然,接下来要被判刑的就是他自己。
之后被送到绿岛服刑,在国际电话都是稀有服务的年代,他的父母压根儿不知道远在几千里外的儿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陈钦生1988年回家才知道,母亲当年连神主牌位都已准备好,准备面对儿子可能已经不在世上的残酷事实。
母亲只身往台湾探监
陈钦生坐了三年冤狱后,其母亲孤身一人前往台湾找儿子,不识中文的母亲从台北搭火车到台东,然后再买船票到当时恶名昭彰的绿岛找他。但千算万算,算不到绿岛竟然有两处监狱,找错门的母亲不知道,也没有被告知,儿子其实就被关在隔壁的另一个监狱。
所幸返回台北之后,遇上一位退休的军官协助,再度返回绿岛,找到陈钦生的所在。 “狱卒喊我的名字,跟我说,我有访客,我反问他你有没有叫错人,我当时想,我怎么可能会有访客,但是狱卒跟我说,没有错,就是找我。”
他看着眼前隔着玻璃窗的母亲,两人凝视似木头动也不动,如果不是狱卒推了他一把,他可能会继续站在原地,目瞪口呆。访客时间到,母亲离去之后,他站起身来欲走回牢房,却只觉天旋地转,昏阙过去。
在民主倒退、民主体制被质疑的这个年代,台湾依然享受着民主的选举,这些都建立在许多人的青春与血泪上。
宽恕不廉价而须诚恳
如果把1987年7月14日台湾解严当作民主化的开端,也已将近30年。至今,历史的伤口并没有愈合。主持南非真相和解委员会的前南非大主教屠图(Desmond Tutu)说,没有宽恕就没有未来。更重要的是,宽恕并不廉价,宽恕必须建立在诚恳的认错与铭记历史教训的基础上。
像陈钦生这样的个案,并不稀有。他只是一个无辜的受难者,但他的故事,正好是霸权时代下,许多小人物不能主宰自己命运的证明。他的留英梦,幻灭了,当教授的梦想,剩下唏嘘。
现任高雄市长陈菊(见图),在1980年“美丽岛大审”之前(注2),写下遗书。她起头便写,“愿所有受苦、被受缚、被压迫的人早日得到解放,愿我深爱的故乡──台湾的人民早日享有真正的公平、平等、自由、民主的生活。”
她以为必死无疑的审讯,经过许多人的奔走、国际社会压力、注视,终究让八名美丽岛大审的受难者逃过死刑。在冷战帷幕下,为台湾民主受难的不只是台湾人,还包括陈钦生这样的外国人(虽然他最后入籍台湾)。
曾无家可归成了游民
出狱后,他要求国民党政府发给他居留证,但左等右等一直等不到。当时的他没有工作没有钱,无家可归,只能游荡街头,当了两年半的游民。
陈钦生现在已经是成功的商人,而陈菊也当上了高雄市长。但某种程度上,他/她们生命中有一部分都被摧毁在霸权统治的那个年代。回首过去,放眼看看现在,他/她们被摧毁的青春是否换回等值的民主、自由与公义?
不只是台湾,在许多的威权国家、半民主国家里,依然有许多人奋斗着。类似的悲剧只是换了主角与场景,所有小人物在威权统治底下,皆无法主宰自身命运是。
台湾,对许多仍在奋斗的威权、半民主国家是个标杆,但是,台湾的民主不能停留在形式化民主——选举。民主体制必须让人过得更好,民主、自由与公义才得以彰显。如此,让无数人赔上的青春、生命与血泪方得其所。
注释
1. 台湾“白色恐怖”时期(1949-1992),国民党政府宣称为了防止共产党在台湾扩散,实行戒严,却借此铲除异己、巩固威权体制。
2. 1979年“美丽岛事件”是美丽岛杂志社成员为核心的党外运动人士,于国际人权日游行及演讲,要求终结党禁和戒严,最后引发警民冲突。事件发生后,许多重要党外人士遭到逮捕与审判,甚至一度以叛乱罪问死,史称“美丽岛大审”。
黄书琪,新闻系与政治系出身,曾任媒体工作者,第13届大选中选为柔佛州士乃州议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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