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特约】

自2006年依斯干达特区（Iskandar Malaysia，简称依区，前称柔南经济特区）推介以来，过去十年新山和古来两县的城市景观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在众多发展项目中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从新柔长堤东岸的丹绒布蒂里，沿着苏丹依斯迈路-苏丹阿布巴卡路-士姑来路（新山人统称三者为海边路）直达金海湾，外加位于丹绒古邦海域，雄踞“新加坡旁”，总计约1368公顷的“未来城市榜样”，一个又一个中国发展商推展着大计划，填海造地建楼。

过去，新山虽然也曾有一些零星的填海建设，如为扩建长堤和税关大厦而在柔佛海峡填土，或是将地不佬河与士姑来河岸的沼泽地填实以兴建住宅等，但从未像中国发展商这般直接在海上倾注数万吨的沙石填土造城，其规模之大，效率之高，在新山乃至整个马来西亚都前所未见。

顶端图片：马来西亚典型的郊区花园住宅，位于新山市北部，最近十年发展起来的地区。

来源：王祖训摄于08/01/2017， Taman Setia Indah, Johor Bahru

城市应该如何成长

近年来中国发展商如此大手大脚的建设，已引发依区房产过剩、自然环境备受冲击、公共空间被挤压等忧虑，但同时也有论者认为这是新山经济起飞的象征，发展与环保必然无法兼顾，这是城市化的代价，若非如此大兴土木，如何达成依区2025年300万人口的目标？

此论述的问题在于如果不是因为房地产发展与论者利益相关，就是缺乏宏观的视野，误以为城市要发展只能把更多城市外围的绿地转化为城市建设用地，或干脆直接在海上扩张城市版图。

的确，城市化总是伴随着经济增长一同出现，这并非巧合。城市密集的人口让创业者在城市里找到市场，并且在频密的人与人互动中产生新观念、新发明；集聚于城市的各种工商活动让打工者找到工作并有选择更好雇主的机会；城市基建较乡区完备，使居民享有更高水准的医疗、教育、水电设施等服务。

城市越能容纳更多的人口，就越能把发展的蛋糕做大，也就越能让更多人享受城市发展的果实。由是观之，城市成长利大于弊，殆无疑问。真正的问题不是“城市应该不应该成长”，而是“城市该如何成长”。

不幸的是，新山从70年代以来，走的是充满负面效应、高度郊区化（Suburbanization）、城市蔓延（Urban Sprawl）的低密度成长之路。

图二：俯瞰新山粗放式的房地产发展，正中央是新山市中心，右侧极远处密集的高楼是建在海上的碧桂园金海湾。

来源：王祖训摄于08/01/2017， Taman Setia Indah, Johor Bahru

城市蔓延现象严重

根据世界银行2015年针对东亚地区869个10万人以上的城市区域（Urban Areas）所发布的调查报告《东亚变化中的城市图景：度量十年的空间增长》，比较东亚地区131个人口达百万人以上的城市区域，新山和吉隆坡分居人口密度最低的第二和第三名，分别只有每平方公里3116人和每平方公里3306人，远低于东亚其它百万人口级别城市每平方公里5800人的平均数据，显示新山的城市蔓延现象相当严重。

图三：2000至2010年新山（包括柔南地区）与新加坡的城市扩张

来源：East Asia's Changing Urban Landscape- Measuring a decade of spatial growth, World Bank, 2015 （东亚变化中的城市图景：度量十年的空间增长，世界银行）

郊区，指的是相对于市中心（City Centre）或内城（Inner City）而言，位于城市区域边缘或外围，人口较乡村地区密集，以住宅为主，只有少量工作机会的区域。具体而言，就是遍布马来西亚各大城小镇的花园住宅区。郊区化即指城市人口—包括市中心的原居民，以及从乡村迁往城市区域的新人口—成长重心转移至郊区的过程。

在郊区化的过程中，城市建设从市中心向四面八方扩张延伸，仿佛一个人躺着任由四肢随意伸展，“Urban Sprawl”之名即由此而来；中文则取其状如蔓草任意滋长，连绵不断，名之为“城市蔓延”。

城市蔓延的负面效应甚多，其中以浪费土地资源为最。新山的住宅花园建设向来缺乏从宏观角度将整座城市纳入考量制订的通盘计划，而是任由发展商在其地库自由发挥，各自为政。过往新山的郊区住房，包括政府规定发展商兴建的廉价屋在内，以单层排屋为主流，一间占地1400平方英尺的单层排屋，通常备有约400方尺的庭院与车库，因此人们真正的生活空间仅有1000方尺，每十间单层排屋实际上浪费了可供四户人家生活的土地在当停车场。

现今单层排屋逐渐退出郊区住房主流，由双层排楼取而代之，但后者只不过是向上增加单一户人家的生活空间，并没有释放更多的土地给其他居民。

图四：1987年今依斯干达特区的卫星图像

来源：Google Earth

降低交通基建效率

郊区化的成长模式使居民只能依赖私家车出行。在马来西亚，民众常以“没有车等于没有脚”来调侃，此现象在缺乏公共交通服务的新山较吉隆坡更为明显。新山的郊区住宅花园通常远离主要的雇佣中心（包括邻国新加坡），加上公共交通服务欠缺，居民上班工作以开车为主，并且需要长时间通勤。

除了因开车而排放更多温室气体外，人们在路上的时间越多，发生意外的风险也越高。马来西亚人均拥车率东南亚第一，需要更多土地来建设公路和停车场。一个人开车到办公室上班，占用的空间除了自己的办公室隔间，还要算上两倍大于办公室隔间的停车位，进一步加剧土地资源的浪费现象。

除此之外，公共交通的效率同样受城市蔓延所钳制。住宅区越是往郊区发展，公共交通系统的覆盖率就越低，因为人们缺乏意愿步行到离住家太远的车站去乘搭公共交通工具，若强行增加覆盖率则单位成本更高。

正因如此，新山无论官方或民间，虽然二十几年来偶有建造轻快铁甚至地铁捷运的拟议或呼声，始终在理性考量后知难而退。因为如此粗放式的郊区化发展，根本无力支撑成本高昂的城市轨道交通系统。

城市蔓延也降低基建效率，如道路、学校、医院与水电设施等。举一个显而易见的例子，本国民众普遍羡慕邻国新加坡的宽频网络又快又稳定，而且价格亲民（不计兑换率），反观马来西亚的宽频网络又慢又贵，时不时还会暂停服务。

事实上，新加坡之所以能提供便宜又高品质的网络服务，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是550万新加坡人居住在700余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因此光纤和通讯塔能够在很小的范围内覆盖更多的用户，由更多人分摊基建成本，服务价格也就可以订得较廉宜。以此反证为什么马来西亚的宽频服务不如新加坡，其实不是技术问题，而是要达到相同水准的服务，单位成本太高，无利可图所致。

图五：2016年的依斯干达特区卫星图像

来源：Google Earth

思考替代城市发展

郊区化与城市蔓延既浪费也不健康，填海造地得不偿失而且没有必要。新山若要持续成长，除却二者，有没有第三条道路可走？

浅见以为，增强市中心以及与其紧密相连的区域的吸引力是克制城市蔓延的第一步。此举是为了改善市中心的城市面貌，让人们发现市中心并非规划不善、拥挤不堪的贫民窟集聚地，而是生活机能完备、有着丰富多样的人、事、物的地方。假如市中心本身是一个有趣的社区，自然会有人愿意重新搬回来定居，就像60年代以降纽约曼哈顿所经历的从衰退到重生的城市再成长史诗。

另外，城市规划当局应重新开发现有城市区域里荒废闲置的土地，即填充发展（In-fill Development），以最大限度利用现有被城市建设包围的土地资源，而不是以摧毁森林耕地为代价，不断让发展商将其地库拓展到城市外围，制造虚假的城市化荣景。

城市景观一旦成型，其面貌将延续数十年，假如犯了错，更需要无以计数的人力与金钱来拨乱反正，不可不慎。城市公共政策的决策者必须尽早行动，重新打造新山乃至全马来西亚的城市成为布局更紧凑，拥有适宜步行、热闹精彩的街道生活，并以公共交通为优先，真正永续发展的21世纪城市。

 

王祖训，台湾中央大学电机工程系毕业，现职为软件研发工程师。自幼在钢筋水泥丛林中长大，着迷于城市里一切有形或无形的人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