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写本子】

在艺术学院里，学生甫踏进第二学年的时候便需要上我负责的“视觉语言”课，那是指导如何建立个人风格的课。几年下来，没想到这门课竟成了许多学生怀疑自我的启蒙课。

这门课是以介绍现代艺术诸多实践作为认识纯粹形式的方法，要求学生逐渐掌握如何拆解表层形式与深层意义。半个学期以后，选择主题则经常形成学生创作初期的困顿，因为这直接触及他们的身份识别问题。

困扰学生的情况譬如：有者性格模糊，则普遍会遇上选择困难症，游离于各种艺术流派之间，遍寻不着对应自己性格的艺术形式；有者被动学习，始终难以进入知识与见识的日常积累状态；有者则性格羞涩缺乏自信，容易质疑自己成为艺术家的能耐，乃至搁置成为艺术家的念头。

视觉语言课的学生习作（作者摄）

艺术品是精神外化产物

这门课亦让我见识了未来艺术家的人格初生阶段及初阶挣扎：他们必须学着如何与周遭环境展开身份识别的拉扯与张力。在大马这样的环境里选择文艺之路，莫不需要踽踽独行的勇气，才能与周遭环境抗衡。

这里指的还不是跟已知的美学秩序告别的勇气，而是如何在熟悉亲友的他者环境里识别真实自我，并开始诚实地倾注经验、性格及精神于其艺术里，始能渐渐经营出完整的艺术人格来。

在我们已知的欧美艺术规范里，艺术品是艺术家的精神外化产物，负责承载自我人格与情感，指涉其所关注的主题。论证一件艺术品的价值，除了检视它有否超越传统的藩篱，更基本的是需要端视它有否平行于创作者的言行风格、生命曲线及意识形态。

Paithoon Kuedbut的装置作品 “Planet”（作者摄）

风格优先于作品题材

艺术批评家迈耶·夏皮罗（Meyer Schapiro）（1）在上世纪不仅结合精神分析学与艺术社会学的方法论证艺术品与其创作者的人格关系，还在其形式分析方法里引入色彩与笔触以外的其他视觉要素来谈论风格与手段，并强调个别艺术家的风格优先于作品题材的位置，因为它更结实地呼应特定时代的文化语境。

惟从创作者个体性格过渡到艺术人格，乃至艺术风格的生长周期，因人而异。有者穷极一生仍在孜孜于寻找属于自己独立的艺术人格，而有者如毕卡索（Pablo Picasso）却能在数个生命转折期完成数种艺术风格的转换，端看各人生命际遇与领悟天赋。

由此可见，形成一个独立的艺术人格，并建立具辨识度的个人风格尚且不容易，若在同一个肉身里蓄养多个艺术家，同时发展数种艺术风格，掌握数种截然不同的表现媒介，并让这些“艺术家们”平行存在，这又是一种怎样的情况？

就我而言，若非如英国画家诺博（Kim Noble）（2）般患有解离性身份识别障碍（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这种精神疾病，才意外使其艺术精神裂变成十二种人格、十二种画风，否则一般情况下杂而不纯的艺术风格则容易被标签为学艺不精。

英国画家诺博（Kim Noble）（取自网站： Unwanted and Abused, This Woman Lives With Over 36 Personalities）

在大马的当代艺术板块里，艺术家张锦超正对一个肉身里多重人身份这种矛盾的设置，实践着他的思考与实验。他自2015年的个展“小心，你成为中心”里，便开始设置独立于“张锦超”这个母体以外的“他者”。

从此故事的供应者裂变成三个身份相异的个体，时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展开“去中心”的博弈行为，抢占母体创作脉络，并试图探问作者论的疆界位置。

而在张锦超2018年的最新个展“不要走入迷雾／不要走回黑暗／不要站在原地不动”展出之前，更进一步把身体里的各种矛盾意识壮大，容其持续分裂成一共九个思考迥异的艺术家身份，其中包括一名决定策展内容的策展人Doppelgänger Labor（3）。

始料未及，这名德国籍的策展人最后决定放弃其中两名艺术家的构思（包括张锦超母体），才有了最终的展出轮廓。

張錦超的绘画作品 Body and Border （Back-4）2017 Acrylic，print on paper 29.7 x 21 cm （取自艺术家的部落格网站：Body and Border（Back-4），2017）

探问后殖民身体政治

与上述所提的画家多重人格画家相比，张锦超的分身策略极具理性思考，在我看来，他立意设置多重艺术家身份在自己的五尺单薄身躯里，其实行为自身也侧面反映了难以持续实践单一风格的本国创作生态。

张锦超这些年的艺术版图里，致力设计恰当的艺术语法，对应其生活其中的亚洲经验，并极力使其回避于欧美或古老东方的主流审美语境之中。

综合艺术家过去的艺术实践里所热衷选择的图像（指纹、树枝、钱币、地图、身体、河流、地名等）来考究，能察觉它们隐隐指涉流动的身份概念，并试图探问地域意识在不同历史情境的界定标准，以此论证后殖民时期下第三世界身体政治的复杂性。

Alon Vedasto Cruz & Kim的录像作品“TheTraversalLandscape”（作者摄）

人格分裂作为风格手段

在新个展里，张锦超更进一步叩问外来者的诠释权力，在这场全由“张锦超裂变出来的他者艺术家联盟”筹划出来的联展里，断然拒绝了其母体的参与，强势以“外来者”的姿态空降这块国土，诠释“东南亚”、“马来西亚”等身份概念，就其有效性与时效性而言，究竟能否超过母体艺术家的深刻理解？

树状主茎与分支、支流与漂流、母体与分身、撕裂般的分岔意象、川流不息的运动走向、往前走／往后退的时间概念，一直反复地出现在张锦超的表现手段里。

这表面形式上可以解释为母体艺术家对地理、历史与自然科学题材的偏爱；而剥离掉表层结构以后，九种人格在未来的深层抽象意义思考上，如何使其美学变体持续对应东南亚乃至马来西亚的生命经验，可谓十分考验艺术家未来的布局逻辑，以及控局能耐。

Liam Smith的摄影作品“We Have Never Change＃1-＃7”（作者摄）

综合前述例子比较，毕卡索的多元艺术风格分裂始于线性的生命嬗递，是知识结构和感情状态生变的自然结果；英国多重人格画家Kim的画风裂变则来自其童年精神受创的经验，尔后衍生的多元平行艺术风格，比较属于一种非自主性的发展行为，其个别艺术风格的创造性价值仍待时间检验；至于張錦超的母体与分身策略、艺术手段的分离则体现了他对地域、历史、权力及身份的提问，以及后殖民框架下“去中心”的理性思考。

在艺术学院里教育视觉语言，张锦超的“人格分裂”演示了一种可能性，亦提供了绝佳文本来解释那些我本不该对部分学生过于刁难的提问。

或许，人格分裂作为一种风格手段、一种视觉策略，亦能有效处理我们生态环境里那些种种仍未能命名的浑沌状态。

注释

1. 迈耶·夏皮罗（Meyer Schapiro）（ 1904-1996），曾为哥伦比亚大学校级教授，艺术史学科中最卓越的人物之一，与思想史界的以赛亚·伯林齐名，长期以来被公认为美术史界的传奇。夏皮罗的学术成就集中体现在四卷本的选集中，即《罗马式艺术》、《现代艺术：19与20世纪》、《古代晚期、基督教早期和中世纪艺术》，以及《艺术的理论与哲学：风格、艺术家和社会》。

2. Kim Noble，是出生于1962年的英国女艺术家，单亲妈妈。由于童年遭受虐待而饱受精神创伤，有多重人格分裂症

3. Doppelgänger Labor，张锦超创造的德裔策展人身份。其余艺术家如Alon Vedasto Cruz（菲律宾籍艺术家）、Kim（无国籍人士）、Emran Aziz、Paithoon Kuedbut、Liam Smith、Zaskia Roesli、0（艺术家母体）、Topy（捷克籍设计师）。

颜振利，艺术家，现住沙亚南，从事教学与艺术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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