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特约】

山林、新村和老人——一位二十岁在台留学的青年扛起摄影机,回到家乡,采集邻家村民的口述历史,剪接成纪录片《厝哪山芭边》(Tanah Airku)。

以福建话取名,《厝哪山芭边》一名典雅清新,一分钟的预告片把“家住在山林里”的意象表达得精简切实,颇为瞩目,大有廖克发导演《不即不离》改版后雨林枪弹的氛围。

新村主题失焦

星期六晚上八点(1月5日),黄淑珺在槟榔屿共思社为观众带来台湾政治大学毕业作品,并找来写歌谱曲Tanah Airku的Azmyl Yunor演绎及对话。活动由共思社发起人刘嘉铭主持,讨论以英语进行,约有三、四十位各族青年与长辈前来参与,观后讨论热烈,直至十一点半结束。

一名约有八十岁头发苍白的阿婆感谢黄淑珺将故事记录下来,尤其鼓励她将纪录片播放给老人观看,让身上带着历史梦寐的他们,借着同辈故事的说出,稍微减轻长期的不安与恐惧,同时鼓舞他们一同为那段经历说古。一名印裔青年感谢黄淑珺提供资于讨论的素材,让我们领先跨出一步,比官方历史走得更远。

当我抵达会场,看到娇小的黄淑珺,心里默默讶异,原来那么年轻呢,还以为此部纪录片是她硕士毕业作品,原来是本科生。或许从预告片、取名及山林村子色彩亮眼的海报,对黄淑珺作品怀有很高的期望,但初扛摄影机的黄淑珺过于急着说故事,想要说很多故事,导致新村主题失焦,无法带领观众回到一九四八至六〇年代紧急状态时期“集中营”的样貌。

不自觉自我设限

大家最感疑惑的是,纪录片开头为何要从净选盟集会说起?黄淑珺镜头朝向在厨房做菜的母亲,向她说明要去集会的意愿,母亲觉得集会无效,大力反对,要女儿以自身安全为考量要紧。会后讨论,有人将母亲的恐惧与片尾的新村阿婆“你们还年轻,你们不懂”的忧虑挂钩,貌似首尾贯穿,串起七十年历史“无形的铁蒺藜”,始终停留在有些事不能说、不能参与的自保。

在这框架里边,导演将作品倾向于表达“恐惧——不能谈——恐惧”的片面感受叙述,新村内容相对贫瘠空白。镜中有一幕,一名五十岁的村民大意说这些事(马共)不能谈,导演仿佛抓到心中预设想听到的声音,马上追问“马共不能谈?”不自觉跳进自我设下的局限。

首先,这名近于七十年代出生的村民未经历紧急状态,不应在采访名单中;接着,坐在他隔壁的中年人大意说出哥哥被马共杀害一事,未能赶紧追踪发问。

作品中心不在,空有外壳,由此插入多与主题无关的镜头:导演多次并长时间将镜头停格在几位马来人坐在华人理发店等候剪发的画面,一位将孩子送入华校就读的马来裔父亲与理发师高谈中国崛起、华文教育的重要性。这种涣散,或与导演试图表达副题“Tanah Airku”相关,副题的安置似乎也带起主题跑出轨道。

缺乏关注日常问题

雪兰莪州乌鲁音南马新村(Ulu Yam Lama)居民对当年的故事,略以提到直升机的盘旋监视、目覩红毛并打死人、四公司被怀疑捐助马共、二十四苦力遭英殖民政府扫射等事件。在此些较易引起瞩目的事件当中,导演缺乏对村民衣食住行家常问题的关注。

新纪元讲师廖文辉编著《直凉华人志暨资料汇编》对紧急状态村民的问题设计,可为我们提供此方面的视角:

(一)我想了解新村时期村民的日常生活情况。当时直凉可有吃大锅饭的情况?

(二)一般生活用品,如何购买?

(三)当时可有自来水?

(四)你们用什么来生火做饭?

(五)当时的食物除了菜市场购买,还有其他管道取得吗?

(六)你们在什么情况下迁入新村?

(七)当时村民有何消遣娱乐?

(八)六点以后有紧急事情要出去怎么办?

看似不起眼的提问,却极为全面,可为读者提供新村村民日常生活的大致轮廓,有些叙述甚至推翻我们粗浅的想象。曾有一名新村居民在采访时说,当他们接到搬迁通知后,必须马上迁入,片刻不可逗留。各户人家只分得一块盖房的空地,先在那里扎营暂住,动起手脚砍伐木材搭建自己的房子,往往耗时六个月才建成。这一番口述不仅让读者有种“原来是这般情景”的恍然,更为新村增添历史内容。

可借历史材料辅助

为引领观众回到历史场景,除了口述历史,导演大可借以历史材料的辅助,如档案局或民间所藏新村原始样貌的照片、官方档案及与乌鲁音新村相关的新闻报导。

如1950年4月3日《南洋商报》有关政府误将乌鲁音新村的八家村民迁入私人矿地事,马华分会工委会鉴于“穷人屋宇何堪一拆再拆”呼吁政府与该地段的矿家商量,最低限度准予该八家居住该地段两年。

此则新闻无不道出村民在政府失误中的狼狈与不堪。另外,亦可提供一些新村的基本资料:新村建筑年份、从什么地方迁移过来、共有多少户人家、住户人口结构分析、房子构造规模等讯息。

廖克发《不即不离》的首个较短版本,多陷入喃喃自语的模式,亦与黄淑珺面对的问题大致相同,加入太多导演个人属意却与主题无关的镜头。他在第二个版本时将这些累赘舍弃,专注于寻找爷爷的马共故事,纪录片的演绎大有让人想站起来拍掌叫好的感动。

民俗资料采集对于史料极为欠缺的地方史,是一项重要且长远的行动,如何留住耄耋之龄的老人的故事,需要更多有意识的人开始做起。黄淑珺走出了一步,似乎还有意回到村子里播放影片,或能进一步追踪未说完的故事。

《厝哪山芭边》刚起步,难免急切、粗糙、多有不足,恳切期待这一位青年世代的成长,为我们提供更多历史事件的讨论平台。



黄欣怡,台湾师范大学国文所硕士,大山脚日新独中校史专案执行员。好读书,专心做学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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