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图索骥】

邓婉晴,喜欢散步,擅长迷路,因而习惯在游走的过程中,勾画城市图像。坚信马来西亚人民值得拥有一个更好的城市与国家,为此愿意共同努力,寻方找向。


6月12日,香港市民的“反送中”示威,政府利用警方在驱赶民众时使用过度的武力和暴力行为,引起全球关注。身在马来西亚,一整天盯着荧幕直播、新闻即时更新,难过得无法入睡。对一个关心社会的人来说,国际大事固然重要,但是在追新闻的时候,心里同时也有些过意不去,不断警惕自己,要对国内新闻也投注相同的关注。今天国家发生了什么事呢?有哪些课题需要持续追踪?

带着内疚之心,也为了转移焦点,于是点进本地新闻网站。结果不看还好,一看不得了,原来从11日开始延烧的“性短片”已上演了一整天,而且占据各大媒体网站版面,以致两天后问班上学生这两天有什么社会新闻值得关注时,大家都只记得“性短片”。谁的性短片?助理的名字说不上来。

逻辑上,涉及国家重要党魁的新闻,就其有可能影响政治动向的话题性来看,媒体报道本无可厚非。然而当我点进《当今大马》中文版的面子书以浏览新闻报道时,却惊讶地发现全天候只有这条新闻被着重报道。

6月12日这一天,《当今大马》的面子书更新了55个帖子,其中有17条是KiniTV的视频转载。在这55条连结当中,只有10条新闻无关“性短片”,主题包括纳吉第23天审讯(2篇)、吉兰丹原住民死亡事件发展(2篇)、玻璃市旺吉连集中营和乱葬岗难民(1篇)、伊党党选(1篇)、祖莱达助理辞职(2篇)、刘特佐(1篇)、香港立法院示威现场(1篇)。

根据网站流量统计平台Similarweb,malaysiakini.com是全国浏览率最高的新闻网站。这应当是华、巫、英和淡米尔四种语言的网站流量总和,各语言的浏览量暂无从得悉。而根据Reuters Institute Digital Report 2018的年度研究报告显示,77%的马来西亚人如今皆在社交媒体平台取得新闻资讯,因此新闻机构如何在以面子书为主的社交媒体分享新闻内容,是非常值得关注和细究的。

将新闻网站的面子书内容分享记录分析,就能解释为何学生,甚至本人,对本国12日的新闻印象,就只有“性短片”一则。难道马来西亚当天没有别的新闻了吗?新闻和焦点要如何延伸和持续追踪,不是媒体记者应该主动挖掘的吗?

姑且将《当今大马》英文版在同一天分享的内容做比较,惊讶发现同一天上传的帖子共比中文版多一倍,共100条,其中与“性短片”无关的新闻有59条,其中主要内容相对多元,国内相关新闻包括纳吉审讯(12篇)、吉兰丹原住民(8篇)、当今广告(7篇)、印度籍穆斯林宗教司扎基乃克(Zakir Naik)的引渡争议(4篇)、祖莱达助理辞职(3篇)、新加坡公民控告大马移民局非法拘禁(1篇)、雪隆监狱过度拥挤(1篇)、移工签证(1篇);国外新闻则关注香港“反送中”游行(3篇)、美国总统川普(2篇)、俄罗斯政府撤销对记者提控(1篇)。其他的文章还包括读者来函,针对洋垃圾与塑料课题、PTPTN的后续讨论。

比较中英双语的《当今》发布内容,即发现《当今》中文版的内容之贫瘠单一,令人堪忧。当然,只用一天的新闻内容来做对比是有欠偏颇的,而这里要凸显的不是新闻分享多寡的问题,而是同一则新闻报导的比例问题。可以制作多少内容,固然与整体人力资源分配是否充足直接相关,而读者来函也视乎读者是否给力,踊跃在平台发言;然而可以制作多少“不同类型”的内容,是否要维持新闻平台的议题多元性,却是媒体在有限资源下更需要技巧分工,智慧调配。

即便“性短片”的后续有报导的需要,也不代表媒体一整天只能追踪一件事。更何况,“性短片”虽然涉及公众人物,但却是在私领域(酒店房间)发生,无关公众利益,媒体机构聚焦此事并重点报导,实有浪费公共资源之感。

应该谴责的是偷拍行为

短片与报导出街后,大众多只关注片中人物的政治动向,以及所属政党的同僚反应,媒体记者抢着追问安华和马哈迪,逼其回应。问题是,短片得以流传,是因为有人在当事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偷拍,并且以匿名的方式,拉记者入群组,然后公布(认为拍摄者为当事人的说法无证据支撑,在此不谈)。其二,酒店房间是私领域,偷拍他人在房间里的行为是侵犯他人隐私,非常要不得。然而,事情发展至今却不见对于“偷拍”行为有多讨论和谴责之声。

在马来西亚,以“性丑闻”来达到政治目的,从安华、蔡细历、再到安华,早已是屡见不鲜的伎俩。无论是揭发他人的婚外情,还是性倾向,都在在显示以“性”作为攻击政敌的武器,依旧受到大众欢迎,而且对政敌依旧具有杀伤力。

然而,无论是性别(正)不正确,还是对婚姻和感情关系(忠)不忠,实际上都是很个人的私德问题,与当事人的公职和表现毫无关系。只是当又有这样的新闻出现时,社会的反应仍是乐此不疲地分享偷窥乐趣,抱着看热闹的的心态“食花生”,并予以道德判断,仿佛私生活接受“公审”,是政治人物必然要付出的代价。

公众嗜血,在这个娱乐当道的社会,处处皆然。想想许志安事件发生两个月至今,仍消失于公共视野,所有相关人事避而远之。然而政治人物人物的言行举止和策略,往往会因人民的口味和态度而变动。如果人人都对偷拍他人性事的手法嗤之以鼻,群起拒绝声讨龌龊政治,“性短片”拍给谁看?

事件由人揭发,要如何呈现、报导、聚焦、取舍,是拥有监督功能的“第四权”媒体可以掌控的。要随爆料者起舞,追问相关人物的回应;还是把力气放在更关乎公众利益的新闻上,实际上反映出媒体本身对于新闻报导的立场和理念。

媒体应有自己的立场和观点

媒体应该要客观、中立,这些新闻学的基础原则人人会说。但是媒体既然是真人所写,就不可能有所谓完全的客观中立。面对如今资讯爆炸,真假新闻难分的分众世界,媒体应该要以更批判的视角和态度,为真正具有公共利益或能促进社会和解、整体正向发展的事件发声。这包括尝试拉提在主流的资讯洪流中被淹没、忽略的边缘议题的曝光率;或将长年被污名化的议题如性与性别、群体如移工、难民等的形象翻转,以更同理、人性地处理和报道新闻。

媒体对新闻的再现,会塑造、巩固、以致强化社会价值观。特别是在我国公民教育严重缺失的先天不足情况下,媒体理应承担更多教育和引发大众思考的社会责任。这包括引介优质可信的国外报导,加深我国中文圈读者的世界观。纵观大马的中文媒体,我们几乎没有具深度和批判性、且有口碑的国际新闻栏位,长期追踪国外时事课题;在面子书分享的国际新闻也多以娱乐性质居多,只有在重大事件发生时,简陋地报导结果,鲜少梳理事发经过与历史脉络。

诚然,中文媒体在报导国际新闻时,无法像英文媒体那样直接使用通讯社消息,而需要经过多一层的翻译,因此也就面对更拮据的时间和人力问题。只是缺乏世界观与视角的媒体,必然会豢养出同样缺乏世界观的读者,只关心自己的族群利益,对“别人家”的事情要么不清不楚沉默以对,要么断章取义妄下判断。

从本地部分读者对香港“反送中”游行事件的回应,基本上就可见此问题的严重性:即便曾经参与净选盟的公平与干净选举游行,却无法同理香港人上街要求政府倾听民意,撤除恶法条例。实际上不认同香港人民的本地华人,不一定只是中华情意结作祟,而是对自由、民主等价值的理念不够清晰坚定。要认清自己内心对价值的追求是什么,则需要不断思辨、追问,并通过社会发生的种种事件,来多方验证。

阅听人当然有责任慎选媒体,主动寻找资源累积与扩大知识版图;但媒体也有义务认真严肃地引导读者认识真实的世界,为守卫价值坚定不移。也许接下来的问题才更棘手:什么是媒体(与我们),想要坚定守护的精神价值?

                                                                                           2019年6月17日投寄


以下是本刊对邓婉晴一文(以下简称邓文)的回应。

1.媒体监督抑或面子书效应检视

邓文根据77%马来西亚人皆在社交媒体平台取得新闻资讯为由,而以《当今大马》中文版面书专页检视6月12日的新闻产出。然而,审视邓文前后脉络,批评的方法与标准似乎不一。

文章对媒体的期许,提出几个要求,例如“以批判的视角和态度,为真正具有公共利益或能促进社会和解、整体正向发展的事件发声”、“媒体理应承担更多教育和引发大众思考的社会责任”、“引导读者认识真实的世界”,这些媒体任务都有赖于完整的新闻平台才能落实,意即需要完整的新闻报导与专题乃至评论。

然则,《当今大马》中文版面子书专页只是贴出一两段的新闻简介,其目的只是方便非订阅读者取得讯息,促进新闻资讯流通。因此,邓文从面子书的新闻数量分析出发,但最后碰触内容批评;从《当今大马》面子书页面为观察对象,最终评论整体的媒体现象,期间的批评标准并不一致,也难以让人理解文章批评的目的,究竟是媒体监督抑或面子书效应检视?

再者,按照邓文的计算,面子书的55条发文,性短片占45则,占了81.8%。可是如果以网站中文版来计算,6月12日共有35则新闻,性短片占了21篇,所以是占了60%。邓文如果立意做媒体监督,要求媒体提供有素质的报导,不是更应以新闻网站为评断标准吗?若要以呈现多元和少数声音而论,本刊也有一则报导,即“唾弃老旧夺权手段,性平人士吁勿再抹黑性倾向”,并未完全只是从政党政治考量出发。

2.性短片事件的定性与新闻原则

邓文认为事件属于私领域,无关公众利益,媒体机构聚焦此有浪费公共资源之感,甚至认为“有人在当事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偷拍”、“认为拍摄者为当事人的说法无证据支撑,在此不谈”,进而主张“应该谴责的是偷拍行为”。

这里攸关价值和事实推断的问题。媒体可以事先对短片的真假做认定么?如果认定是真,似乎就要按邓文所言报导“谴责偷拍行为”。如果认定短片为假,那么与其谴责偷拍,捏造是不是更符合事实,以及更为严重的事情呢?如果在还未知道真假以前,就在“谴责偷拍”与“谴责捏造”之间做了事先的预设,那是不是已经逾越了媒体的原则么?

即便媒体拥有一些新闻原则和公共议题的基本原则,但如果认定事件涉及少数群体之行为及私领域议题,仅选择“谴责偷拍行为”的角度报导,或许是过早地采取预设价值立场。因为,从客观报导以及公平呈现各方言论的原则来看,媒体都不宜急于站在价值立场,排除事件中各方对此事的言论,否则媒体就会被视为过于偏颇,因基于道德价值不同的理由,而交由政治人物去认定去隐瞒一些隐私或事实,这也会被批评有为政治人物、政党辩护之嫌。

再者,在“谴责偷拍行为”角度报导之外,其实媒体还有许多报导的角度,例如《当今大马》最早揭露肇事者是以Whatsapp放料传播性短片。诚如邓文所说“涉及国家重要党魁的新闻,就其有可能影响政治动向”、“无可厚非”,《当今大马》也凭此理由做报导,自我审视也无逾矩之处,邓文也没有点出不妥之处,然则这些都因为在以“量”的角度做评断时,而忽略“质”的角度,尽管邓文也提出“质”的要求。由于缺乏内容分析,邓文没有办法看见即使是同一个议题的新闻,不直接等同于单一或贫乏。

3.国际新闻和反送中课题

邓文结尾提出对媒体的期许时,提到应该“引介优质可信的国外报导,加深我国中文圈读者的世界观”,这涉及媒体定位和人力资源的问题,诚如邓文也指出中文媒体“面对更拮据的时间和人力问题”,但这里不甚清楚的是,此课题与邓文前面以面子书帖文数量衡量性短片事件的媒体产出时有何关系?

邓文点出,本地部分读者对香港“反送中”游行事件的回应,反映“缺乏世界观的读者”、“缺乏世界观与视角的媒体”的严重性,并期许本地中文媒体“引介优质可信的国外报导”。

邓文这番鼓励,值得本地中文媒体深思与检讨,然则严肃观之却不得不面对一现实问题,在缺乏资源与亲自采访的情况,本地媒体也只能摘抄和编辑国外的讯息,如今是网路时代,举例而言,反送中新闻,香港的网上讯息已经非常多,而且也都是用中文书写。再者,报导国际新闻并不全然等于有“世界观”,“世界观”者何谓,恐怕还需更多的讨论。

尽管缺乏中港台新闻,但《当今大马》却仍有制作专题及报导关于中港台问题之讲座,尽力加以弥补,我们深知在传统走向现代,乃至民主转型等诸多问题,中港台政治与文化发展都有诸多参考之处。这方面《当今大马》过去略尽绵力,但不以此自足,愿意与各方交流与检讨其中得失。

本刊相信唯有相互砥砺与监督,方能促进新闻志业的进步;同时在交流与批评之中,也能反思新闻的编辑理念以及审视公共议题之方方面面。

以上简覆或有许多不足之处,《当今大马》欢迎各方参与讨论与批评,希望能够检讨新闻实践上的缺憾与不足。谨此先行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