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养生】

含糖饮料税今年七月开跑,政府征收此税的出师表是为了减少糖尿病及肥胖,可谓用心良苦。坊间当然有人质疑其成效,也有人觉得这不过是当局以公共卫生为掩饰的敛财办法。

丹麦实施含糖饮料税大约九十年,近十年来不少国家也开始或建议引入此项税务。其中墨西哥自 2013年尾开始征收含糖饮料税,2017年有研究报告显示,一年过后,墨西哥人购买含糖饮料的数量减少,其中低收入家庭尤其显着。

早前政府也宣布从含糖饮料征收的税金,将用来提供小学生免费营养食物。这个新税务能够征收得到的总额是多少,我们大概还需要拭目以待。

含糖饮料税若可以减少糖分的摄取,同时能够以税金提供儿童较好的营养,从公共卫生的角度来看不失为一项一石二鸟的明智之举。

嗜甜的生物演化学

当然,我们还是要问着一个问题:为何人类即使已经知道摄取高糖份会对健康带来巨大坏处,依然还是嗜甜如命?这需要以生物学及从演化角度来剖析,大概才能厘请人类整个行为脉络,然后或许可以建构更加完善的处理办法。

人类远祖自几百万年前演化以来,主要是是採集与狩猎,即使智人(现代人类)在二十万年前出现,我们依然是非洲大草原的採集与狩猎者。后来人类从非洲出走散播到地球各大陆,直到大约一万年前我们才开始了农业。

採集蔬果用以果腹时,甜味是很重要的指标,许多植物要靠动物将种子传播出去,因此水果成熟时,就会变甜来吸引动物食用(包括人类)。人类演化出对甜味的喜爱,就是为了能够分辨出成熟的水果,而植物同时也共同演化出让成熟的水果更加香甜。

在现代人类和远祖几百万年的历史里,我们其实多数时候都处于匮乏之下,採集与狩猎者也无法储藏食物,因此飢荒和挨饿是常态。如此情况之下,人类不只是嗜甜,每当获得食物供应,也会尽量大快朵颐拼命吞食(脂肪也是同一个演化机制)。

白糖是稀有奢侈品

白糖(砂糖)自古以来就是稀有的奢侈品,只有大富大贵人家才用得起(拿来食用、当药品、甚至装饰)。十五世纪末葡萄牙和西班牙开始到处殖民,甘蔗种植和砂糖提炼成为殖民国家最赚钱的经济行业,西印度群岛及南美洲的甘蔗种植业也带动非洲的奴隶需求。

瓜地马拉安提瓜的奴隶收割甘蔗。(绘于1823年)

白糖因为大量生产,价钱廉宜到后来成为欧洲每户人家都可以用得起的食物,例如英国就有了在茶里加糖的习惯,直到今天依然如此。人类因演化而来的嗜甜需求,是其中一个导致奴隶交易火红的原因,而奴隶产出大量的白糖,几百年后又成为了人类健康的一大威胁。

白糖成为现代人饮食不可或缺的材料,当然是令所谓的西方文明病(高血糖、肥胖等等)大量爆发的原因,但其他的社会因素也不应该被忽视。瑙鲁共和国的肥胖及糖尿病就是一个发生在现代,也可以让我们引以为鉴的例子。

瑙鲁嗜甜的历史教训

瑙鲁共和国位于南太平洋,是世界上最小的共和国,只有21平方公里,人口大约一万,在十八世纪末首次被西方人发现,德意志第二帝国在1888年将瑙鲁纳入其殖民地。瑙鲁人传统上靠捕鱼和种植植物和水果为生,二十世纪的首年西方人发现岛上到处都有可作为肥料的磷矿,从此改变了瑙鲁人的命运。

一战和二战后,瑙鲁由英国、澳洲和纽西兰共同管理(二战期间由日本佔领),直到1968年国家独立。自发现磷矿以来,瑙鲁的经济命脉就是开採磷矿,但同时也几乎完全破坏了环境,让本来就不肥沃的土壤更是无法生产食物。

独立后的瑙鲁,凭着贩卖磷矿的钱,让每个岛民成为暴发户。瑙鲁最风光的时候,曾经是全球人均收入第二高的国家。瑙鲁在经济巅峰期建立一个机场,最辉煌的时期国营航空公司甚至拥有七架飞机 (人口只有一万)。

独立后的瑙鲁人引入外劳,自己不再动用劳力工作,虽然是弹丸小岛,但每个人都用汽车代步。更重要的是他们完全改变了饮食习惯,食物都从外国入口,他们不再捉鱼,传统的採集则变成逛超级市场购买包装及经过处理后,含有大量糖分及脂肪的食物。

六十年代之后,瑙鲁人倘若不死于意外,就是死于和糖尿病及心脏血管相关的疾病。七十年代的调查显示,97%的瑙鲁人过重,痴肥的则达到71%,成为全世界最肥胖的国家。

同样的普查也显示,三分之一超过二十岁的人口患有糖尿病,55岁过后更是有70%的人口患有糖尿病。美国西南部被政府安置的比马印第安人(Pima Indian)也同样在接受西方人的生活方式过后患有同样高的糖尿发病率。

进入二十一世纪,瑙鲁的採矿业因为消耗过度而崩溃,经济一蹶不振,也没有能力负担得起医治肥胖和糖尿病带来的并发症。当年风光一时的飞机场,变成医务人员劝告人民绕场来作为减肥运动的场所。

可乐殖民的深远伤害

瑙鲁的经历其实在很多发展中国家都在上演,只是没有那么戏剧性的大起大落。但瑙鲁模式一直在重复:人民脱离贫穷,传统饮食习惯改成西方的高糖高脂肪製成品,劳力活动减少。这些总和导致肥胖及后继而来的糖尿病、高血压、高血脂及血管疾病。

瑙鲁的社会蜕变和后继而来的痛苦,深刻的反映出所谓可乐殖民(coca-colonization)的无远弗届的影响及伤害。

源自远古物资匮乏的生物演化的动力,让活在现代的你我依然渴望含糖和含脂肪食品,同时许多发展中国家富有得太快,让西方的文明生活方式唾手可得,这个错配导致发展中国家肥胖和糖尿病的暴起,但社会安全网包括医疗系统却还没准备好如何应对。瑙鲁共和国不是例外,是许多发展中国家的照妖镜。

从根源预防肥胖

对于发展中国家来说,设计一套能够应对这个问题是燃眉之急,但我们不能像西方国家那么专注于开发和运用新疗法,因为那太昂贵。我们需要的是一套从根源预防肥胖的策略,我们需要注重人民的健康(health),而不只是健康照护(healthcare)。

含糖饮料税当然是一步好棋,因为攸关公共健康事宜,很少能够单以教育及诱导个人改变行为而成功的例子。立法让一个行为较难以实践,以及受到社会排挤是公共卫生避免不了的策略,虽然矫枉过正或许会带来侵犯太多个人权益的隐忧。

然而若我们从演化的角度来看,禁止人民嗜甜恐怕违背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强禁大概只会是事倍功半。因此除了教育与立法,我们也需要考虑替代品,例如甜味剂或代糖。近年来使用减害计划(harm reduction)替代疗法在毒瘾及菸瘾的成功之处,可以作为借鉴。

人类几百万年来演化成为直立及可以长期用双脚行走的物种,因此我们应该打造舒适的环境,例如大量种植树木用以在人行道遮荫,可以鼓励人们步行。

这不只是迎合我们演化出来适合行走的身体结构而已,步行和在城市里植树更是已经被证实可以让人们活得更健康,这些都是不违背人类本能的措施,实行起来肯定事半功倍。

健康和健康照护不只是验血、看医生和服药,健康政策是一项庞大的社会工程。教育很重要,立法也很重要,同时我们也需要了解某个社会行为的来龙去脉,包括其生物和社会文明演变的脉络,才能多管齐下设计一些可负担、可行兼有效的应对方案。


翁诗钻毕业于马大医学系,和死神拔河第二十三个年头,深感生命朝夕无常,对医学没有幻想,只能脚踏实地赚一份薪水。但愿以后墓志铭上刻的是——一个曾经医治过人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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