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屿信札】

教育部推动国民型小学教授爪夷文书法政策引发争议后,中学校友圈中有好多朋友对希盟政府大失所望,直说要在下一次大选时用选票给希盟政府一个教训。

较令我感到吃惊的是,有此想法的朋友中,竟有那些在我印象里,自从有资格登记投票以来,从来没投过票给国阵的那种坚定在野党支持者。

我问他们为何会有此想法?他们的语气大多和前净选盟主席安美嘉的说法相一致,那就是他们虽然曾对希盟可以超越族群政治报以很高的期望,但这种乐观的情绪,随着希盟这一年来的执政消弭殆尽,对希盟的跨族群政治口号,也不再报以期待。

现实主义改革观

当然也有那种选前直接投废票的朋友,他们如今都可理直气壮的笑着说:“早就跟你们说了,跟老牌种族主义者老马的团结党合作来组成的希盟政府,一定是国阵2.0来的,你看,我有说错咪?”

当然也有其他朋友对这样的沮丧之词不以为然,他们从更实际的角度出发,认为与其在体制外冷言批评,不如加入到那些有希望改革的地方工作。

正如有些净选盟成员,他们便选择投入恢复乡镇地区地方议会选举的改革议程。换言之,既然延续数十年的族群政治仍很有影响力,不如就先从有共识的地方开始改革起。

老实说,先恢复乡区地方选举,而不是推动城市地区市议会选举,这个选择本身就足以体现出他们有意识的迴避族群矛盾的现实主义改革观。

不过,同样出于现实的考量,也有人说:“我们才不管执政党之间要怎样就族群议题合纵连横,选哪些议程来改革,迴避另一些改革议程;只要我们投票给反对阵营,我们才可以继续巩固两线制。”

这正暗合多年以前政治学者杭亭顿(S. Huntington)提出的民主巩固需二次政党轮替来检定的说法。

杭亭顿观察到许多新兴民主国家在政权轮替后,因新政权许多政策与民主化背道而驰,所以若国家欲深化其民主化,往往需要经过“第二次政党轮替”的检定,民主在这个国家才有望巩固。

从施政检验民主化

其实不仅上述的意见,所有围绕着爪夷文争议而来的政治口水,几乎都毫无异议的可将此争议视为如同是国防部副部长刘镇东所说的,是因族群之间彼此不信任而造成的,就如同教育部长马智礼为政策做辩解时,便是以艺术、人文及没有隐议程等,来澄清或迴避华社等的担忧情绪。

虽然我也同意在爪夷文争议的背面,一方面确实含有很深的族群矛盾情绪,且在另一方面也反应跨族群论者对政府施政的不满;但除此之外,问题可能还在于,马来西亚虽然在去年实现政党轮替,但民主转型是否随着政党轮替而开展了呢,这却不是毫无疑义的!

只要我们不将目光集中在眼前争议,而将检验时间幅度拉长一点,例如当我们检视从政党轮替以来希盟政府的施政表现,以判断政府在民主化方面的努力,我们其实很可能会得出对事件得出完全不一样的看法。

检讨政策决策方式

恰恰在距今约一年之前,教育部也推出一项争议政策,那就是规定学生穿着的鞋子,要从白鞋改为黑鞋,结果政策一宣布,也同样引起各界争议。

当然很明显的,黑鞋的争议百分百与族群间的矛盾无关,而其引发争议的过程如下:

首先教育部的官员,透过部会内闭门会议,或以谘询专家的方式决定黑鞋政策,然后教育部便向社会公布要实施学生穿黑鞋的规定,之后这引发了社会哗然,然后教育部部长或官员赶快和社会人士会面,解释政策,寻求谅解等等!

如果我们隐去黑鞋二字,大家是不是觉得上述的政策颁布方式和引起争议的过程似曾相识,和这次的爪夷文争议同出一辙呢?

因此显而易见的,固然爪夷文政策触动族群的敏感情绪,但更深层的问题在于,真正引发争议的是政府政策制定的决策方式,而不是政策内容本身!

参考公民审议制度

犹记去年大选前,我在一篇分析废票运动的文章中,曾经提及政党轮替与民主转型,并非如同当时希盟所言那样是同一件事。

我还以减肥为例,指出要能减肥成事的话,是要有一个过程,慢慢一公斤一公斤的减。所以政党轮替只是表示,选民希望马来西亚的民主化可以启动。

因此从这个观点出发来重新检视爪夷文争议的话,我们即可以很清楚的指出,当社会开始以民主的要求来看待政府的政策时,政府若依循过去那种,以不公开的,仅听取专业意见的方式来制定政策,那政府的诸多施政,恐怕都将面临社会各种不同的挑战。换言之,这样的施政方式可能已不太符合马来西亚的国情了。

当然关于这样的说法,最容易受到的质疑就是,由于马来西亚是奉行内阁制的国家,因此,政府施政的合法性其实是来自于选民的选票授权,因此,若民众有何不满的话,就在下次的教训执政党就好,民众或公民团体在下次选举前,对政府施政不能有意见!

但问题是,将民众摒除于政府决策之外的做法及理论,近20年已渐受到挑战,尤其在政治学研究里,对公民参与的审议制度已有很多可操作的实务面讨论,这些应该都能作为马来西亚民主转型的参考。

我仍记得,在多年前(应该是在2012年吧,我发表时还被朋友笑我,净写些对马来西亚来说不实用的文章)曾应杂志邀请,写过一篇有关审议民主的文章。

我在里面曾提起,当时欧美公民反对国家政策运动突然兴起,固然有金融海啸的因素,如当时的占领华尔街、英国刚兴起的退欧运动等等。

更重要的是,在资讯技术更发达、公民更重视知情权、參与感及要求公开透明程序的民主社会中,大选所能决定的,其实只是政党组成政府的权力,而非授权于政党有决定所有政策的权力。

所以若政府的政策要避免争议,就应在事前採取公民审议的方式,听取各种专业及非专业的意见,来形成一定的社会共识,以增加政策的公信。

可以说,审议民主是很适合马来西亚民主转型参照,因为比较起其他模式,审议民主更强调要建立多元社群对话的民主制度。


吴振南是旅居台湾的马来西亚人,前报业从业员,目前是专职相妻教子的家庭煮夫与兼职文化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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