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壁江山】

首相慕尤丁毫无预警地在五一劳动节献词中,鼓励全国人民可以开始在5月4日复工,旋即引发了两极反应。从一开始商界的欢欣鼓舞,到反放宽限行令的网上签名运动热爆,人们对复工与否的态度在短时间内不断翻转。

5月2日,同为国盟执政伙伴的砂拉越州政府率先表态,不跟随联邦放宽限行令之决定。接着两天内,吉打、雪州、森美兰、沙巴、彭亨、槟州、吉兰丹都一一表态,有者不完全跟随联邦、有者遵照半套、有者要另行商议。明确表态完全遵从联邦“有条件限行令”的,只有登嘉楼、玻璃市、马六甲、柔佛而已。

马来西亚十三州中,超过半数一起打脸首相,导致慕尤丁令不出京城,乃史无前例的地方炮打联邦,各州政府逆袭联邦集权。

行动党政治教育局主任刘镇东说这是马来西亚联邦的历史性时刻,巫统副主席卡立诺丁说这是马来西亚联邦新常态。无论如何形容,2019冠状病毒的疫情管理意外牵扯出“州如何抗命联邦”的问题,值得深化讨论。

检视不随联邦法源

首先,让我们回顾一下,各州是以什么单位来决策并公告天下“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可以发现,州政府主要是以三大决策单位为宣布出师表的平台。第一,以州政府本身为平台,无论是大臣/首长或州政府秘书发言。其二,是州安全工委会,有的州冠以“特别”或“抗疫”为名号,不少都要此工委会开会后才定夺。其三,州灾难管理委员会。

现在让我们一一检视,严格而言,到底这些工委会和委员会,是不是有法源依据不跟随联邦政府的有条件限行令。简单的说法,就是到底凭什么可以不跟联邦的指示?

卫长vs防长权限

首先,正本清源,限制行动令的正名,乃2020年传染疾病防范与管制条规(疫区举措) 和2020年预防与控制传染疾病(加重罪行)(修正)条规下,其颁布是依据联邦《1988年传染病防治控管法令》与《1967年警察法令》执行。

需要注意的是,联邦卫生部长是合法的限行令签署者。因此,有律师认为首相慕尤丁越俎代庖,宣布放宽限行令乃违法之举。由于卫生部长签署限行令,可是新任部长频频失言,于是卫生局总监诺西山被赋予重任,在抗疫期间代表卫生部每天举行例行记者会。

可是,被赋予责任决定限行令延长与否的,不是卫生部,而是国家安全理事会(Majlis Keselamatan Negara)。根据2012年国安会的第20命令(Arahan 20)国家灾难管理政策与机制,国安会乃国家面临灾难时的首要统帅机构(Agensi Peneraju Utama)。

于是,国安会负责草拟各式各样的标准作业程序(SOP),以规范限行令期间人们的生活方式。

国安会的主席由首相担任,国防部长是其中一名理事会成员,卫生部长却不是。我个人揣测,高级部长依斯迈沙比利之所以是另一位举行例行记者会的人选,乃基于他是国防部长,代表国安会每天汇报所有关于限行令期间的人民社会生活规范。

国安会第20命令也清楚阐明国家抗灾期间的组织机制。联邦设立由首相担任主席的国家灾难管理委员会(Jawatankuasa Pengurusan Bencana Pusat, JPBP),州层级则设有州灾难管理委员会(Jawatankuasa Pengurusan Bencana Negeri, JPBN),地方政府则有县级灾难管理委员会(Jawatankuasa Pengurusan Bencana Daerah, JPBD)。

然而,第20命令也注明,州级灾难管理委员会一般上由州政府秘书担任主席一职,必须汇报予州安全工委会(Jawatankuasa Kerja Keselamatan Negeri)救灾事宜。砂拉越则另委副首长道格拉斯。对应于首相作为国安会主席,首长/大臣自然就是州安全工委会主席了。

我曾列席亚庇县级灾难管理委员会,知道市长是主席,而军队则代表国安会担任秘书处。

州抗命联邦的武器

厘清了这些组织上的来龙去脉,州政府在当下抗疫的决策中,州安全工委会和州灾难管理委员会都是州政府必须咨询的单位。这两个组织,虽然是由大臣/首长以及州政府秘书担任主席一职,但都是属于联邦机构,因为法源依据是联邦国家安全法令。

问题来了,从命令链(chain of command)的角度观之,州安全工委会以及州灾难管理委员会如何可以违抗联邦指令?

我认为,只有以首长/大臣代表州政府的名义来抗命,才有法源依据。马来西亚是联邦国体,联邦和州政府各自有其权限。根据联邦宪法,卫生(health)是联邦事务。公共卫生(public health)虽属联邦与州共管,但一般上州政府只是注重沟渠、食肆的干净卫生问题,顶多安排消毒行动,州鲜少有拟定关于控制疾病传染的立法。

州抗命联邦的武器,有力量的只有通过地方政府的种种有关营业执照的条规,才能监管私人企业在当地的营业时间,以及开工与否。

换言之,在目前九州和联邦不同步的情况下,州政府能够依靠的,只能是市政厅、市议会、县议会的执法官员而已。例如餐馆,联邦就算开放可以两尺距离堂食,地方官却可以即刻命令业者收档。

对联邦集权的无意识反扑?

国盟政府经此一役,威信大为折损。慕尤丁领导力不足,寡头决策,咎由自取。槟州首长曹观友揭露,联邦政府并未向各州属说明限行令的退场计划,以致五一宣布后各州措手不及。

不跟随有条件限行令的,不纯然是政治恶斗使然,除了希盟和民兴党州属,也包括同属国盟阵营的砂拉越联盟、伊斯兰党、巫统的州属。

或许这是各州政府对联邦集权的无意识反扑。谁导致国盟威信折损?卡立诺丁矛头指向“负责经济事务”的高级部长阿兹敏阿里。前者指责后者不断兜售早点复工的主意给首相。他辖下的国际贸工部,一向来专注制造业,毫无处理地方商业活动的经验,

在此次抗疫期间,无厘头地负责“理发厅复工批准”这等本来理应是地方政府的基层工作。德不配位、能力不足却多管闲事,才会让地方集体反弹。

完稿之际,依斯迈沙比利在记者会上宣布,有条件限行令已经在宪报上颁布,成为“第五阶段行管令(5月4日至12日)”。为了挽回联邦颜面,他强调,那些宣布还依据“第四阶段行管令“的州政府,变成无法可依,因为第四阶段限行令的条规自动撤销。

例如,警察不能依据州政府宣称“停留在行管令第四阶段的二人同车”展开逮捕,因为“第五阶段限行令的四人同车”已经在宪报上颁布了。

马来西亚的联邦法律优先于州,若有冲突,必以联邦为依归。只是这短短的几天内(从五月一日到四日),在历史的注脚里,2019冠状病毒就这样无意中当下对慕尤丁投下不信任票。


陈泓缣是行动党亚庇国会议员、国会下议院州与联邦关系特委会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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