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应该放宽限行令吗?
【当今特约】
五月一日,首相慕尤丁宣布,放宽自三月十八日起实施的限行令(Movement Control Order,MCO)。没过几天,就有多达九个州属表示将不遵从联邦政府指示,维持原有限行令或只跟从一部分。
本文宗旨不在讨论各州政府和联邦政府的决策孰是孰非,而在分享一些理解抗疫政策的常识和经济学方法。
【当今特约】
五月一日,首相慕尤丁宣布,放宽自三月十八日起实施的限行令(Movement Control Order,MCO)。没过几天,就有多达九个州属表示将不遵从联邦政府指示,维持原有限行令或只跟从一部分。
本文宗旨不在讨论各州政府和联邦政府的决策孰是孰非,而在分享一些理解抗疫政策的常识和经济学方法。
实施限行令的逻辑:人命、经济、医疗
为什么政府当初要实施限行令?答案明显简单,不就是要防止2019冠状病毒疫情扩散嘛!少人注意的却是:防止疫情扩散的代价是什么?
你可能会认为,人命关天,不管代价是什么,保住人命最要紧。这,当然无可厚非。但,在政策层面,正因为攸关人命,我们不能不管代价是什么。
这是因为政策影响人的行为:政策越紧,人受到的限制越多,则影响越大;政策放松,人受到限制变少,但自我限制不是犯法,人会自己衡量轻重,来决定自己的行为要受到多少限制。不要以为政策放松,就会天下大乱!
防止疫情扩散,本来就不只是保住人命那么简单。事实上,在限行令实施前,由于疫情肆虐人人自危,很多商业活动已在挣扎。人们只要预期疫情会扩散,消费行为就会转变(于是口罩、厕纸变得洛阳纸贵);反之,如果消费如常,将会助长疫情扩散。
有病就看医生,疫情大规模扩散的问题就是,对抗2019冠病的有效疗法暂时未知,而疫情大爆发医院将不胜负荷。防止疫情扩散除了保人命,也是保经济,也是保医疗体系。
那么,防止疫情扩散又有哪些办法呢?大概而言有两类,一是抑制(suppression),一是减缓(mitigation)。抑制措施旨在减少病毒传播率,来换取研制疫苗的时间。减缓措施则不直接抑制病毒传播,而在医治病患。
伦敦帝国学院三月中发表的研究报告(1)指出,最佳的减缓措施,也要将病房需求超过供应八倍。因此,抑制和减缓措施必须双管齐下。限行令,就是一种抑制措施。有条件的限行令(Conditional MCO,CMCO),就是要从抑制措施过渡到减缓措施。
限行令要抑制的是医疗体系突增的医疗需求,即所谓压平曲线(flatten the curve)。卫生总监诺西山正确地指出了这一点:既然曲线已经压平,限行令就可以告一段落。
但这不表示疫情已经过去,媒体渲染的所谓“新常态”,其实就是说,在疫苗或有效疗法正式推出前,人们还应该小心防疫而已,方法就是戴口罩、勤洗手、少聚集等等;CMCO甚至巨细靡遗地为各行各业制定标准作业程序(SOP),名义上还是抑制,但考虑到执法和监管苦难,这些条件(condition)更像指引(guideline),而政府仍会密切追踪患病个案,实际上我们已经过渡到减缓措施了。
放宽限行令的理据够吗?
让我重复:疫情肆虐,如果放任不理,疫情加剧会影响经济;推出限行令,是为了控制疫情,但也会影响经济。两者相加,对经济的影响是雪上加霜。但是,人命是有价值的,不控制疫情导致的人命损失,也是经济代价之一。抗疫政策,要在人命损失和其他经济代价之间找到平衡点。
限行令的目标是要压平曲线,而压平曲线目的是抒缓医疗体系负担。如果医疗体系崩溃,不只疫情无法控制,其他疾病患者也无从求医。国家卫生部拥有一手数据,他们最清楚我国医疗体系的负荷能力。卫生总监四月二十四日说曲线已被压平,是可信的。
如前所述,抗疫政策主要有分抑制和减缓两种。限行令是一种极端的抑制措施,所以对经济的影响也是所有抗疫政策中最大的。当限行令的目标已经达成,就理应被撤掉。但因为疫情还没有预防对策,我们就要考虑其他经济影响较小的抗疫政策,也就是今天的CMCO。
至于限行令的经济代价是什么,首相有说,限行令每天带来的经济损失是24亿令吉,截至五月一日,限行令累计损失630亿令吉。首相没有说的是,这些数字是怎么估算出来的。
另外,解除限行令后导致的人命损失又是多少。人命关天,限行令的经济损失是否合算?下面,我先分析实施限行令两方面的经济损失,再分析不实施限行令的人命损失。
实施限行令的经济损失之一:国内生产总值(GDP)
马来西亚2019年第二季(四月到六月)的GDP是3710亿令吉。如果按年增长4%,那么今年第二季的GDP应该有3859亿令吉。假设按年负增长0.1%(世界银行预测,2),今年第二季GDP就只有3339亿令吉。
两者差距520亿。限行令在三月中实施、五月初放宽,今年第二季度还可以弥补首相口中那630亿令吉的损失。
限行令期间经济停摆,受影响的当然不只0.1%,大部分商业活动都被叫停。让我们假设60%的活动被叫停,那么扣除预期的4%增长,限行令期间一天的GDP损失是26亿令吉,接近首相提供的数字。
GDP是国家收入统计,与你与我何干?错了。国家是由人民组成的,国家自己不会创造收入,只有人民会。GDP数字看似与你无关,但其实构成GDP统计的就是每个人民从事的生产,或换取的收入。国家收入,就是人民收入。经济是那么切身,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又有人觉得奇怪,“国家的”GDP在损失,但打工仔每个月还有收入汇入银行户口,个人的收入哪有损失?这是羊毛出在羊身上的问题,你的损失,只是别人在填补(比如无工开却还要支薪的老板)。
实施限行令的经济损失之二:GDP以外
国家GDP统计不只沉闷,其实也无足轻重,GDP这个概念只是帮助我们大概地了解国家/人民的经济情况。如果GDP可以迅速反弹,或没有带来其他长期影响,那么GDP的短期阵痛,也是无足轻重的。
这就是为什么,在限行令推出后不久,政府就推出“关怀配套”,后者旨在协助经济,让解封后GDP可以相对快速地反弹,我曾为文分析。
可惜,限行令带来的其他长期影响,是无可避免的。其中一个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学校教育和在职培训。限行期间学校停课,纵然有网上教学,其成果必然要大打折扣;而在职员工无法上班,就遑论培训了。长期而言,因为受限行令影响的人接受教育的机会变少,这些人未来的收入会减少。
虽然我在这里不会估算这方面的经济损失,但把GDP以外这些那些的经济损失也算进去,限行令带给我们的损失,就要比首相口中说的每天24亿令吉还要惊人了。
不实施限行令的人命损失:统计生命价值
人命是有价无价,我们可以进行哲学、道德思辨。或者,我们可以遵照一套科学方法,去估算人命的价值。这个统计学概念,我们叫做统计生命价值(value of statistical life,VSL)。
简单来说,统计生命价值衡量的是,人们愿意为减少一条人命伤亡付出的代价。各别的估算方法不一,得到的估值也不一样了。美国政府用的数字是1300万美元(3),而马来西亚的数字我不确定。但我找到一篇2011年基于马来西亚人对于减少车祸伤亡所估算的VSL(4),估值是145万令吉(全国平均数)。
假设物价上涨30%,今天的VSL是188万令吉。再假设不实施限行令后导致60%的人口染病,而感染死亡率(infection fatality rate,不同于确诊死亡率case fatality rate)在千分之一(这是保守估计),结果是全马2万人左右染病去世,人命损失是370亿令吉。
不实施限行令的370亿令吉人命损失,和实施限行令的630亿令吉经济损失,同样惊人。所谓在人命损失和其他经济代价之间找平衡点,其实就是说,落实一些可以避免370亿令吉的人命损失和630亿经济损失的措施。今天有条件限行令就是一种。
结语
疫情大规模扩散,人命损失巨大;抗疫做得过火,经济损失不菲。制定抗疫政策是要考虑进两者之间的成本效益(我相信政府有做)。作为个人,我们要理解疫情和政策现实,然后以自身行动去防疫抗疫。
这个现实就是:疫情将与我们同在一段时间,如果没有小心防疫,再次爆发是有可能的,但如果继续限行,整个社会付出的沉重代价,最后还是要由人民来负担。承上,每个人要做好本分,而各州政府还是快快撤销限行令为好。
引用资料:
1. Neil M. Ferguson, Daniel Laydon, Gemma Nedjati-Gilani et al. Impact of non-pharmaceutical interventions (NPIs) to reduce COVID-19 mortality and healthcare demand. Imperial College London (16-03-2020).
2. World Bank. East Asia and Pacific in the Time of COVID-19: East Asia and Pacific Economic Update. Washington, DC: World Bank (April 2020).
3. Casey B. Mulligan, Kevin M. Murphy, Robert Topel. Some basic economics of COVID-19 policy. Chicago Booth Review (27-04-2020).
4. Mohd Faudzi Mohd Yusoff, Nuura Addina Mohamad, Nor Ghani Md Nor. Malaysian value of fatal and non-fatal injury due to road accident: The willingness to pay using conjoint analysis study. Proceedings of the Eastern Asia Society for Transportation Studies Vol. 8 (The 9th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f Eastern Asia Society for Transportation Studies, 2011).
张恒学出生于槟城大山脚,启蒙于香港,现于日本东京大学攻读博士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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