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筑梦】

今年年头伊始,2019冠状病毒疫情已经成为我们生活中的一部分,所有人的生活节奏都因为这次疫情而被迫调整。由于病毒传染力强,亦能致死,使得这期间人心惶惶,深怕自己就是下一个确诊案例。

现今医学发达,这样的不安感对于时下社会大众而言,或许是陌生且刻骨铭心的。不过,若把我们的目光放到过去,这种恐惧或许是早期华人先辈的日常生活写照。

本期专栏,我们来看看一百多年前拿律地区所发生的瘟疫,对于疫情,民间如何反应?政府又如何应对?拿律是马来半岛典型的边区华人社会,拿律的经验,或许我们是用来理解当时马来半岛疫情历史的窗口。

拿律地区的脚气病

早期拿律华工所面临的是十分严峻的环境,由于卫生、营养条件不佳,以及气候的不适应,导致疾病肆虐,连带也造成了惊人的死亡率。

根据1874年拿律马来封地主Ngah Ibrahim表示,在一般清理森林的时候,都会有10-20%的苦力死亡,而矿区刚开发初期,死亡率甚至可以高达50%。因此,面对死亡、接触死亡对当时的人而言,已是家常便饭。那么,究竟是什么疾病造成当时的华工大量死亡呢?

根据记录,对拿律华工造成最大困扰之一的疾病便是脚气病(beri-beri),翻查跟拿律有关的疫情报导,多是与脚气病有关的新闻。拿律至少在1881年、1882年、1883年及1890年都有爆发脚气病的记录。

在1882年一篇对于太平英华医院的报导中,也揭橥了拿律脚气病肆虐的情形,当年医院所处理的3068宗病例当中,便有2501宗属于脚气病,换句话说,超过80%的住院者都是脚气病患。

此外,根据1895年霹雳政府宪报(Perak Government Gazette)的资料,脚气病更是霹雳几项重大疫情当中,患病人数占比最高的疾病。报告资料指出,在1894年,脚气病病例便达到3,527起,占了该年所有病例的33.5%。紧接着是疟疾,达到2578起,占了24.1%,比脚气病少了近一千起。

以当时已经是医疗条件较好的年代而言,全霹雳脚气病的致死率仍然有18.3%,仅次于伤寒(68.0%)和痢疾(38.1%),唯需注意的是,感染伤寒和痢疾的病患远低于脚气病,前者仅25宗、后者1487宗。在该份宪报之中,政府还特地制作了独立的表格来呈现脚气病。

数据指出光拿律一地,死亡率便高达18%!相较之下,此次冠状病毒在大马所造成的死亡率迄今(5月27日)仅1.51%。

除了脚气病之外,1883年的太平也曾爆发霍乱疫情,一天内就有30个人死亡。虽然我们没有其他平行的资料呈现出早年拿律的所有流行病,但脚气病至少是一个当时候人们熟悉,且值得我们关注的疾病。

那么,脚气病是什么疾病?为何它会成为拿律华人的首要杀手呢?

顶端大图:取自澳洲战争纪念馆网站。

脚气病是什么?

脚气病是一种缺乏维生素B1所导致的一种疾病,患病者会出现精神不振、感官功能衰退、体重下降、心率失常、全身浮肿、乏力等的临床表现。

一般而言,脚气病的发生与人们的饮食习惯有关,特别是在以精制米食为主食的东方国家,人们在碾米过程会除去含有维生素B1的米糠的部分,以延长保存期限和增加口感。

在没有补充其他维生素的情况下,便会造成维生素缺乏症,引发脚气病。这个事实虽然看似简单,但它是直到1901年才为人所知。

苏门答腊的脚气病患,照片取自荷兰国家档案馆。

一般而言,脚气病在贫苦阶级比较常见,相较于富人,贫苦阶级普遍未有能力取得其他的粮食,从其他肉类、蔬果等摄取所需的维生素。拿律之所以出现针对华人的脚气病,其原因与当地矿场管理与华工的饮食习惯有关。

采矿活动是劳力高度密集的产业,许多矿场有着大量的劳工。在矿工们的日常饮食方面,根据当时霹雳副参政司Speedy、工程师Doyle等人在1870年代的考察报告都指出,白米是拿律矿工们的主食,而咸鱼则是他们最常吃的配菜。

这样的饮食搭配其实有他的合理性,因为白米是华人基本的主食,咸鱼方面,则无论是在进购成本、运输成本及保存成本上,都符合矿主利益。此外,咸鱼的重口味,正好是矿工大量进食白饭,从而达到饱足感的最佳圣品,两者绝配。

但这样的食物搭配也使得矿工们的营养失衡,而集体性的劳作、食物安排,也造成大量矿工染上同样的疫病,脚气病因此而成为矿区华人的最大杀手。

除了矿区之外,脚气病还有另一个好发地点,即同样有着集体性日常运作的监狱。很多地方的经验都是如此,由于监狱囚犯的饮食条件不佳,因此营养失衡时,便造成脚气病的流行。

据报导,拿律1881年的脚气病疫情,就是在太平监狱爆发的。由于脚气病经常是多人同时患病,而当时的医学知识也还未能解答脚气病的源头,因此为谨慎起见,多将之视为传染病。

说到误解,也有人认为脚气病是马来亚高温潮湿的环境所致,有人则认为这是水源污染引起,这样的误解其实与当时的时代背景有关。在1854年的伦敦,曾经爆发大规模的霍乱,经调查后发现霍乱源于受粪便污染的水源,这项发现不仅解答了百年来的霍乱之谜,更促成了英国等欧洲国家对于公共卫生的重视,水源与病疫自此也成了关联词。

在1882年太平所爆发的脚气病疫情,染病者甚多,政府和民间都认为此次疫情是由于水源污染所致,时任甲必丹的郑景贵便从山上引水下来市区,希望市民有干净的饮用水。

由此可见,脚气病无论是在发生率和致死率都相当高,医学上仍未有一套有效的防治方法,那么,民间和官方使用什么方式,来去对抗疫情的呢?

民间对于疫情的反应

受限于历史材料,我们对拿律民间抗疫的细节掌握仍然有限,不过我们在有华人的聚落当中,必然能够见到中药店的踪迹,像是郑景贵的生意伙伴,著名侨领戴喜云,便是拿律著名药局杏春堂的东主,在主要的庙宇如何仙姑庙、绥靖伯庙,都能见到他的参与踪迹。戴喜云在拿律发迹后也受委任为清廷驻槟榔屿副领事。

药行作为华人民间医疗系统,想必在疫症爆发期间,他们应该也扮演要角。

太平文史研究者李永球也指出,当地曾经在1913年曾爆发“老鼠症”疫情,人们在疫情期间也会将捣碎的蒜头用毛巾包裹、覆盖在鼻子上,他们也会煮凉茶来解暑去疫。

在疫情发生时,民间信仰同样也发挥作用,像是在太平何仙姑庙宣统元年(1909年)《重修本庙碑记》中所提及的“方药应灵”,便隐约透漏了其医疗的功能。太平另一间供奉九皇大帝的百年老庙—古武庙,或许也与瘟疫有关。

据庙方的记录,这间庙宇的香火是由王翼鱼由暹罗普吉矿区带入。在普吉岛,该信仰的兴起也是因为当地瘟疫流行,因此矿主才举办九皇斋、绕境等仪式藉以遏制疫情。另一方面,从普吉分香至吉隆坡安邦的九皇爷信仰,也是因为矿区瘟疫而来。

至于矿区九皇斋的风俗是否与其他营养摄取有关?太平的九皇爷是否是因为瘟疫而引进?尚需要更多的材料来加以证明。但至少可以确定的是,神明绝不会将患病者拒于门外。

太平供奉九皇大帝的古武庙。白伟权摄于2015年7月31日

当然,民间信仰的治病功能,不仅限于太平,而是早期华人社会的普遍现象,像是槟城福德正神庙上方的同庆社神农大帝殿前的题字柱子,其上便铭刻了信众温文旦因病得到神助而痊愈的答谢文:

“乙丑十月从吉礁归患胃弱病粒食难下……中西医药罔效……因虔祷于 神农圣帝神前卜筊求治准以炉丹和玉桂长服不三日而饮食大进……”

在中马地区加影的师爷宫,里头也能看到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留下的磨药器材。另,许多庙除了一般求签筒之外,也会设有药签筒,民众可以根据求得的签,去找签中所指示的药材。

笔者甚至还在柔佛麻坡的武吉巴西,见到“内科”、“外科”这些具有专业分科的药签筒。

麻坡武吉巴西真人宫的內科、外科药签。白伟权摄于2013年8月19日

总体而言,民间在疫情的应对方面,除了仰赖原有的华人医疗系统之外,信仰的力量亦不容忽视,无论是否真有科学根据,至少能够安抚人们不安的心灵,效果亦相当显著。

国家对于疫情的反应

由于疫情会带来重大的人命、经济及财产的损失,因此面对疫情,政府的担忧并不亚于民间。政府对于疫情的反应与民间有很大的反差,他们更加是站在规划者的角度,透过各种铺排,来与疫情博弈。

公卫体系的规划

由于疫情经常会发生,因此早在1874年英殖民政府取得拿律政权之后,便开始不断地发展地方公卫医疗体系。每当我们打开殖民政府的档案,像是年报或是宪报,都能够看见殖民政府的公卫编制,亦可见到这样的编制逐年扩大。

像是在1883年,霹雳便设有医疗部门(Medical)统管霹雳各地的医疗公卫事务。该组织由国家医生(Residency Surgeon)为首,底下设有一名药剂师(Apothecary)以及6名医疗助理(Dresser)。这可算是霹雳最早的医疗体系编制了。

到了1900年,这17年间,霹雳卫生部长持续扩大,成为拥有16个部门,91名专业人员的组织,除了由国家医生和底下四名专职官员外,霹雳每个县都有所属的药剂师、医疗助理、书记、器材管理者、书记。霹雳医疗部门还设有兽医、一般医院、监狱医院、精神病院、麻風病院、港口卫生官等的组织编制。

在殖民政府的建构下,医院逐渐成为国家控制地方卫生及疫情的主要工具,至少在1879年太平发生冲突时,事件的死伤者已经是送到医院去救治。在1881年拿律爆发脚气病疫情时,华人都被送往太平英华医院。

政府也在1882年推行新的税制,对每一位成年男性征收1元的税收,作为医院建设用途。此后,医院成为政府控制及解决疫情的重要工具。在疫情期间,可以见到医院爆满,而根据1883年的报导,太平英华医院每年共收治了约3,000名病患。

市镇管理

除了医疗机构之外,我们也能够在政府所颁布的一些市政管理措施当中,看见一些防疫规划的端倪。这主要源于在英殖民政府过去的经验当中,已经清楚了解到卫生及病疫之间的关系。

而欧洲人普遍认为华人不良的卫生习惯是疾病发生的根源,因此对于拿律这个华人市镇的管理,殖民政府不敢掉以轻心。

像是在1888年,霹雳政府便颁布了拿律市政条规(Municipal Rules Larut),其中便规定业主必须负责其房子前面五脚基和沟渠的清洁,每天需要至少清理一次。未经政府许可,不得在聚落100码(约91公尺)的范围之内养猪、宰杀猪牛。在聚落200码的范围内,不得使用粪肥。在供食用的水源区,不得污染。在清晨六点之后一直到晚上八点期间,挑夜香、粪肥者,在搬运过程中务必盖好夜香桶。

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拿律街道一景(古打律)

资料来源:Wright, Arnold., & Cartwright, H. A. (Eds.). (1908). Twentieth Century Impressions of British Malaya: Its History, People, Commerce, Industries, and Resources. London: Lloyd's Greater Britain Publishing Company. P. 863.

从这些规则可以看出,国家的力量其实已经透过公卫事务,深入民间的日常生活,改变着华人的生活习惯。值得注意的是,这个市政条规的颁布,在时间上正好紧接着1880年代初连续几年的脚气病疫情。

根据1890年的报导,拿律地区的脚气病开始缓解,官方认为这是国家加强卫生和医疗体系的成果。在1891年,霹雳的出生率首次超越死亡率,可谓渐入佳境。

上述所谈的,主要是殖民政府对于这片病疫好发地区的规划治理。当然,在疫情爆发期间,政府也有各种针对性的动作。

隔离:千古不变的防疫王牌

以本文所谈的拿律脚气病疫情,由于该疫属于集体性爆发,因此当时的人都认为它是传染病,因此特别紧张。1881年的拿律脚气病便是如此,由于太平与槟城密切的社会流动关系,导致槟城也出现脚气病病例,使得槟城官方出现禁止太平居民入境的呼声。

事实上在19世纪当时,本地各大城镇之间就经常因为某地爆发疫情,而采取入境管制措施。我们以1896年为例,在该年3月,香港爆发结核病,本地海峡殖民地政府便宣布,凡是由香港进入三州府的船只,都需要禁港9天。

同年4月,荷属苏门答腊巨港(Pelembang)天花流行,三州府禁港14天。同一时间,新加坡和暹罗同时发生霍乱疫情,新加坡一艘从暹罗抵港的船只中,惊传有人染病,该船禁港15天。随后,新加坡殖民政府也规定暹罗船只靠港前,须由医生登船检疫,才能停泊。

6月,中国福州至琼州一带爆发结核病疫情,所有当地前来海峡殖民地三州府的船只,都需要禁港至少九天,待医生检疫后,才能入港。同样在六月,吉打霍乱流行,槟城也禁止来自吉打的人员。

从这些新闻看来,除了可以体会当时情无时无刻都在发的疫情之外,也可见到南洋各地人流物流往来的频密情形,当一地疫情发生时,当时政府的做法与现今无异,主要是透过隔离的措施来阻绝疫情。

面对目前的疫情再回看过去,我们会发现历史并未改变,不同的只是大家的服装不同,日历上的日期不一样而已。藉由拿律19世纪的抗疫故事,可以知道疾病、疫情一直以来都是人们生活的一部分。

在医疗和卫生条件相对较差的年代,面对疫情,人们同样恐惧,但也活得更加谦卑,民间也透过各种实际和精神上的途径来使自己免于疫症。

在政府方面,由于疫情会造成国家经济的损失,加深治理的难度,因此政府采取了积极主动的应对姿态。从公卫体系的规划、居住环境的管理,到阻止疫情扩散的措施,都可以见到早期的政府并不如我们想象中落后。

疫情即生活,我们今天所见到的民间传统文化、现代国家公卫的文明进步,很多时候是民间和国家两个层面在对抗疫情时的结果。

参考文献

(1879, October 18). The recent Riots in Larut. Straits Times Overland Journal, p. 2. Retrieved from https://eresources.nlb.gov.sg/newspapers/Digitised/Page/stoverland18791018-1.1.2

(1881, November 28). Straits Times Overland Journal, p. 5. Retrieved from https://eresources.nlb.gov.sg/newspapers/Digitised/Page/stoverland18811128-1.1.4

(1883, July 12). Straits Times Weekly Issue, p. 2. Retrieved from https://eresources.nlb.gov.sg/newspapers/Digitised/Page/stweekly18830712-1.1.4

(1883, March 26). A Few Weeks with the Malays IV. Straits Times Weekly Issue Straits Times Weekly Issue, p. 7. Retrieved from https://eresources.nlb.gov.sg/newspapers/Digitised/Page/stweekly18830326-1.1.11

(1883, October 20). Report on Perak for 1882. Straits Times Weekly Issue, p. 5. Retrieved from https://eresources.nlb.gov.sg/newspapers/Digitised/Page/stweekly18831020-1.1.9

(1890, May 20). Perak News. Straits Times Weekly Issue, p. 11. Retrieved from https://eresources.nlb.gov.sg/newspapers/Digitised/Page/stweekly18900520-1.1.11

(1896年3月12日):〈局外闻谈〉。《槟城新报》,3版。

(1896年3月21日):〈望葛患疫〉。《槟城新报》,3版。

(1896年4月23日):〈航海两志〉。《槟城新报》,1版。

(1896年4月28日):〈误疑禁港〉。《槟城新报》,5版。

(1896年5月5日):〈时疫汇报〉。《槟城新报》,1版。

(1896年6月27日):〈疫防传染〉。《槟城新报》,3版。

(1896年6月9日):〈三州防疫〉。《槟城新报》,3版。

C.1111 Correspondence relating to the affairs of certain native states in the Malay Peninsula, in the neighbourhood, 1874.

C.1320 Further correspondence relating to the affairs of certain native states in the Malay Peninsula, in the neighbourhood of the Straits Settlements, 1875.

Doyle, Patrick. (1879). Tin Mining in Larut. London: E. & F. N. Spon.

David Arnold (2010). British India and the “Beriberi Problem”, 1798–1942. Medical History, 54(3), 295-314.

Kenneth J. Carpente (2000). Beriberi, White Rice, and Vitamin B: A Disease, a Cause, and a Cure. California: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Perak Government Gazette 1888.

Perak Government Gazette 1891.

Perak Government Gazette 1895.

Singapore and Straits Directory 1883.

Singapore and Straits Directory 1900.

Wright, Arnold., & Cartwright, H. A. (Eds.). (1908). Twentieth Century Impressions of British Malaya: Its History, People, Commerce, Industries, and Resources. London: Lloyd's Greater Britain Publishing Company. P. 863.

李丰楙(2018),《从圣教到道教:马华社会的节俗、信仰与文化》,台北:台大出版中心。

李永球(1993),〈九皇大帝与秘密帮会〉,《九皇出巡:太平古武庙建造舡辇纪念特刊》,太平:古武庙斗姥宫。

李桃李,(2020年4月1日):〈历史上瘟疫的防范措施〉。《星洲日报·言路版》。

陈耀威(2019),〈同庆社考察,槟城闽南人古老的拜神会组织〉,《2019闽南文化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页1-22

荷兰国家档案馆:https://www.nationaalarchief.nl/

澳洲战争纪念馆:https://www.awm.gov.au


白伟权,新山人,台湾师范大学地理学系博士,现为新纪元大学学院助理教授。关注本土历史与文化,著有《柔佛新山华人社会的变迁与整合:1855-1942》。

本文内容是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当今大马》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