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念岛屿】

怡保乃至近打河谷一带的岩山地貌,形成自然岩洞旅游(最著名者为务边的椰壳洞Gua Tempuroung)以及为数众多的岩洞庙宇。自然岩洞旅游的椰壳洞且不提,就岩洞庙宇而言,自19世纪以来,道士、僧人据岩洞以经营寺观,进而形成百余年传承的岩洞庙宇,也有近数十年乃至近些年以来逐渐冒现的新岩洞庙宇,这是地貌特点使然。

这两者之间,前者既为19世纪以降的殖民官方档案所载录,也有不少进入了南遊文人的游记写作视野中。早期文人来马来半岛,从狮城一路北上,到马六甲看古城、槟榔屿躺在白沙滩看碧海蓝天等等之外,怡保山城的行踪,总纳入岩洞庙宇在内。

近年来怡保的旅游文化发展,也将这一在地特色纳入其中,游客除了到怡保寻找美食,也会沿着岩山看寺庙游赏一番。岩洞庙宇,不光是怡保的历史资源,也是旅游开发的经济资源之一。

岩山华人寺观未有统计

有见及这一极具地方特色的历史资源,大约6年前,我们拉曼大学中文系在当时的霹雳州政府非伊斯兰事务局的主动邀约之下,组成师生团队以推行全盘的历史考察。

这一调研计划,一开始就是官方单位主动发起,而不是我们提申请的。何以如此?我们当然知道,近打河谷一带的岩洞庙宇亟待做地毡式的实地勘察与史料搜集,且这些散布在岩山脚下的华人寺观,一直都不曾有过统计数据,更遑论研究成果,确实是一块学术处女地,为何放着不做呢?

原因很简单:这样的研究,没有人力,就无法开展,而要让研究助理全心投入,则必得蹲点,这涉及现实的研究资金,也就是财力问题了:没有资金来源,就没有蹲点的研究助理来执行前线的田调工作,这研究想都别想!

我们按耐着不敢想的,原来当时掌管霹雳州非伊斯兰事务局的行政议员马汉顺,却一直都搁在心里掂量着要怎么形诸成果。这接触的过程,我在《南洋华踪》(1)一书的〈后记〉,就已经清楚交代了,此不赘言。

当时没有写的是:在我们而言,既然有了官方资金后盾来展开研究,我们就得以布局:财力问题基本上无忧了,人呢?碰巧有刚刚完成大学毕业论文的应届毕业生,既经过实地田调和资料搜集、撰写研究报告的基础训练,也还没有工作聘约,正好及时把人留住;有了财力后盾,就能请他们在怡保蹲点做田调了。这样的实地调查,绝不是我们全职的大学老师能分身做的,非得全职的研究助理在当地蹲点执行不可的。

研究计划分三个阶段

整个研究计划分三个阶段推行,而不是一气呵成的。一方面是,这是不曾有过的调研,没有人能预期会得出什么样的成果,另一方面则是,这也是双方的第一次合作,大家都在摸着石头过河,谨慎地分阶段推行,克期检讨阶段成果,再设定下一阶段的调研目标,是比较稳妥的。

实际上,2016年的下半年里,我们就推行了两个阶段的调研,每一期都以两个月来做实地调研,再以一个月的时间来整合田调资料和撰写成果报告,而这两期其实都各自形成一份数百页且图文并茂的成果报告。

三期的计划里头,最辛苦也是最基本的岩洞庙宇普查,是2016年6、7月间推行的第一阶段实地调研。在这个阶段,蹲点的两位研究助理是“逢山找庙、见狗就逃”,也在报告中为42座庙宇做了全球卫星定位等等。

两位研究助理是全职蹲点实地调研的,逢周三则从怡保回到金宝拉曼大学校园,定期向我们“述职”,大约做了一个月多一些,他们勘查与发现的怡保岩洞庙宇,就已经超过35座之多了!比起发起人马汉顺和我们两位老师的预估,认为近打河谷的岩洞庙宇大致在20几不超过30座的范围内,可说大大出乎意料。

这也表示,我们都清楚知道怡保的岩洞庙宇很多,但确实的数据出来,还是让大家大感意外,可见推行调研来掌握数据是很基础和重要的!如同《南洋华踪》的〈后记〉所说的,这一发现让赞助方和研究团队不得不调整调查范围,暂时将整个研究计划的涵盖范围聚焦到怡保市的周遭地带,暂时不纳入范围比较大的近打谷地了。

以此地毡式的普查为基础,才进一步有了第二和第三期的重点庙宇广搜史料与撰写计划。在整个计划推行间,虽然我们每一期都会定时向整个岩洞庙宇调研计划的发起人马汉顺汇报成果,但作为官方赞助单位的负责人,一直到第三期的调研成果初步完成,也就是《南洋华踪》大致形成初稿了,霹雳州非伊斯兰事务局才在双方同意之下,安排一场新闻发布会,对外简略汇报这一岩洞庙宇调研计划的大致情况,也宣布将这一调研计划的正式成果出版为《南洋华踪:马来西亚霹雳怡保岩洞庙宇史录与传说》一书。

这样的操作保证我们整个调研工作完全不受外部干扰。实际上,敲定将成果出版,并且交由北京的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作国际发行,并不是一开始就设定的目标,而是在不断积累调研资料的基础上,形成了可观的成果。在双方审视并认可这一调研成果的价值之后,探讨要如何出版、交由谁来出版的时候,在我们调研期间一直隐身存在的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编审宋燕鹏教授,提出可将案子交付该出版社,并且很快通过该社的审核,才有了今天大家手里捧着的《南洋华踪》一书。再多说一句:“南洋华踪”这个书名,也是该书责编宋教授拟出来,大家一致同意使用的。

庙宇僧道系统凋零

最后要说的是:最近爆发的怡保岩洞庙宇清空课题,不少人都在引述《南洋华踪》。这当然没有问题,学术著作出版了,就是让大家阅读和引用的。这书虽然是中文学术著作,但书中的每一篇专文都附有英文摘要,这也是学术出版的一般惯例,以利学术交流。

最近霹雳州大臣也引述本书的一篇摘要,指多数的岩洞庙宇“不再是直接由“宗教机构”(书里的英文原文其实是religious authorities)管理”。这恐怕得略作解释。

我们确实发现,早前一些由僧人、道士开山经营并传承至今的岩洞庙宇,后来相继出现僧道系统凋零的问题。这种现象可能不只出现在岩洞庙宇的,但我们调查了数十座岩洞庙宇,尽管后期不断冒现新开发的庙宇,但早期传承下来的佛、道教百年庙观,显然出现宗教系统濒临或已然中断的传承危机。

我们观察到这样的现象,进而提出担忧与警惕,其实是针对制度性宗教的系统传承而发的。事实上,摆开制度性宗教如佛、道教,多数的华人宗教场所,可说都不由“宗教机构”来执行管理事宜,而是社区信众或士绅来透过选举制组成理事会执行管理事务的。

在这一方面,不同的庙宇有着不同的具体情况,这里无法也无须一一说明。这里需要指出的是,即使是制度性宗教如佛、道教,寺庙的管理也可分为两个部分,一是宗教事务,另一是非宗教事务。僧、道的宗教系统承担宗教事务,这可以是常驻的,也可以是受邀的,后者包括短期的邀请入住,也有单次的活动邀请。

如果有常驻宗教系统,宗教事务理所当然由常驻的宗教人士承担,要是没有常驻的宗教系统,寺庙的日常管理与运作依然如仪,信众上门膜拜也没有问题,到了特定的宗教庆典,寺庙管理方面会礼请僧人或道士前来主持宗教仪式。

这意思是说,没有常驻僧道或宗教系统的华人寺庙,也是属于宗教膜拜场所,管理事务与宗教事务是两分的,并不能说没有常驻的宗教系统在运作,就不是常规的宗教道场的。如果只以是否是宗教系统(religious authorities)在执行管理事务来判定是否是常规的华人宗教场所,就跟过去与现在之华人宗教道场的实际状况有所隔阂了。

至于从“不再是直接由‘宗教机构’管理”而得出“意味着多数庙宇是由商业机构管理”云云,这就不是《南洋华踪》的结论,完全是阅读者的自行延伸阐释了。

实际上,我们谈的“宗教系统”不等同于“宗教机构”,“宗教系统”的凋零或中断,并不影响寺庙作为信仰膜拜场所的运作。

按道理而言,“宗教机构”与“商业机构”并非非A即B的转换选项。估计所指的“商业机构”,是指俗人,即社区信众及士绅组成的理事会,而由选举制的理事会来承担管理事务,其实是一种正式机制,不适合被套为“商业机构”的。以上谨为近期的课题多说几句话。

(2022年1月17日完稿)


注释:

1. 参见陈爱梅、杜忠全主编,《南洋华踪:马来西亚霹雳怡保岩洞庙宇史录与传说》,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7。


杜忠全,槟城人,马来亚大学中文系博士,现任职于私立大学中文系,迄今出版有《槟城三书》套装、《我的老槟城》散文集、《岛城的那些事儿》评论集、《恋念槟榔屿》等等。


本文内容是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当今大马》立场。


延伸阅读:

杜忠全 怡保岩洞庙宇调查计划综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