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共战斗中的中毒丶救治与医病关系
【欲说还休】
马共部队行军经常就地采摘野菜野果食用,误食中毒之事时有所闻,因此指挥同志及医务人员身上常备解毒药物和注射剂如盘尼西林,以及绿豆和甘草等具有解毒功效的食材。
马共最著名的中毒事件发生在党主席阿都拉西迪(Abdullah C.D)身上。(1)1975年9月30日,阿都拉西迪在会议喝了一杯咖啡当场晕倒,经检查误诊为高血压,立即注射葡萄糖。由于中毒症状使血压飇升到危险水平,治疗重点集中在控制血压,因此错过中毒处置的黄金时机。
【欲说还休】
马共部队行军经常就地采摘野菜野果食用,误食中毒之事时有所闻,因此指挥同志及医务人员身上常备解毒药物和注射剂如盘尼西林,以及绿豆和甘草等具有解毒功效的食材。
马共最著名的中毒事件发生在党主席阿都拉西迪(Abdullah C.D)身上。(1)1975年9月30日,阿都拉西迪在会议喝了一杯咖啡当场晕倒,经检查误诊为高血压,立即注射葡萄糖。由于中毒症状使血压飇升到危险水平,治疗重点集中在控制血压,因此错过中毒处置的黄金时机。
采输液排毒疗法
阿都拉西迪苏醒后发现自己身体僵硬,开口不能言语,手也提不起来,只有右手手指能动。他无法进食,整个脑袋空荡荡的不能思考,使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是中毒了。医生随即改采输液排毒疗法,注射生理食盐水,也用绿豆和甘草煮水给他喝,结合中西增加疗效。但阿都拉西迪的状况不见改善。
1976年底,第十支队转移基地到苏基林(Sukhirin)地区。行前,医生以“高血压病患不宜劳累”为由为领导准备担架,但如此行军一天以后,阿都拉西迪拒绝继续坐在担架上让人扛着移动,他要求同志搀扶他走路。不料几天下来,他的健康大有起色。原来行军途中大量出汗,加速排出体内毒素,反而促进康复。
第十支队在苏基林地区安顿下来,阿都拉西迪才动身前往特别机关队治病。经中西医及针灸等多样性的治疗,他的脑筋逐渐灵活起来,陆续想起以前的事,语言能力也有所恢复,在同志协助和自我锻炼之下重拾马来语,却始终说不出英语。
阿都拉西迪在特别机关队养病约一年后,认为自己基本上已痊愈,遂于1978年8月21日回归第十支队,结束这场持续将近3年的救治丶解毒与复健疗程。

输液丶喝绿豆甘草水等排毒
马共第十支队是一支以马来族战士为主体的部队,自1970年代初就陆续传出敌奸投毒事故。奸细下毒的方法五花八门,除了直接投入食物丶饭菜及饮料,也投进水桶丶撒入糖或油里丶钻孔注毒入罐头里,或以葵叶沾毒,借赶苍蝇之便,洒在菜肴上,花样之多,防不胜防,以致于每有出现突发的丶异常的重病,医务人员很快就会朝中毒方面考虑和投药。
阿都拉西迪中毒数月后的1976年初,中委阿成和他的警卫前来十支协助其军务,竟也先后中毒。某日阿成餐后突感头晕目眩,他形容“眼前的树木越变越大,好像只大象一样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当时他脚步不稳丶全身发烫,还冒出水泡。
这些水泡误导医务人员以为是带状疱疹,遂采用独脚莲(Tongkat Ali)加米研磨成粉来涂抹的传统疗法,但抹了几日不见好转,又改采山羊血染米晒乾冲水喝,可连喝几天仍不见效,才转而怀疑中毒。
但这期间,阿成的听觉已严重失灵,脸部神经抽搐,全身乏力,卧床不能行走,也无法进食,每日仅以粥水和奶水维持营养,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确诊为中毒后,经输液丶喝绿豆甘草水等排毒处置,他的性命才保存下来。
然而,他的警卫王山却没有这么幸运。某日王山下河洗澡前去厨房要了一杯咖啡,他把喝剩的放在桌上,洗澡回来经过厨房时,再把剩下的喝掉,结果在走回住所的途中就毒发倒地。当晚他躺在床上不能言语丶呼吸急促丶口吐气泡丶大小便失禁丶七孔流血,经过一夜抢救无效,凌晨宣告身亡。
第十支队的中毒事件接二连三,除了个别毒害也有集体中毒事件。1976年9月,十支为欢迎突击队归来而举办了联欢晚会,杀牛煮咖哩来慰劳战士,结果发生了集体中毒,八十余人出现头晕眼花丶恶心呕吐丶血压飇高丶发烧发热等症状,所幸经过排毒处理先后好转。
正因为这是集体中毒,理应无人幸免,这反而令心跳血压正常却伪装中毒的嫌疑犯自我曝光了。部队惩治了敌奸后,频密的中毒事件才总算沉寂下来。

排出的尿液呈深褐色
利用渗透的敌奸施毒可能是1970年代中期以后,马来西亚政府对付马共的新招数。1977年上队的医务员凌云(化名)所在的单位也曾发生过集体中毒事件。事发后检查水源没有发现毒质,凌云首先怀疑到米和糖。
她回想起那一批米煮出的饭泛着蓝色,糖水也有苦味,部队用糖来泡咖啡所以不容易觉察,但长期食用之下,整个部队都发生酸性中毒,只有身强体壮的同志反应相对轻微。
当时大家排出的尿液呈深褐色,显示肝脏已受损,其中一名民运同志尤为严重,肚子鼓胀,腹痛不止,10多天没有解便,也听不到肠鸣。此前他被诊断为膀胱炎,但凌云研判众人有中毒迹象,便向边区反映病情,并获指示灌肠丶喝绿豆水。
当时部队只有半公斤绿豆,她便将绿豆研磨成豆粉,加入甘草冲水给同志喝,但每人只分得一“咯”(按:即大漱口杯),且只够喝一轮。于是她又另外找“大力王”等山药材煲水分给同志们服用。
而那名症状严重的同志情况愈益恶化,人已迷乱丶抽筋丶发抖不止,灌肠无效,随即陷入昏迷。医务员为他吊盐水,却因血管下沉找不到可插针之处,凌云当时状况也不好,头昏眼花看不清东西,好不容易才找到血管硬打进去。
病号曾说肚子里有“罐子”,凌云触诊发现,多日宿便果然像“罐子”般囤积在肠子里,于是一边压他的肚子一边替他把大便一粒一粒勾出来。眼看他汗湿全身丶生殖器萎缩,人中也因脱水而吊高,担心他恐怕是救不活了。病号吊完盐水,又打了一支葡萄糖针后,突然猛泻肚子,弄脏裤子,人也没了意识,凌云更觉不乐观。不料两三个小时后再去探视时,忽见病号翻身坐起,竟然救活了!(2)
这让凌云大感欣慰。在部队里,医务人员的价值与骄傲,正建立在救治垂死同志丶挽回战友性命的意义之上。不过,军中的医疗故事并不全都有令人感动的结果,而医病之间也不尽然全都有互信基础和紧密关系的。
部队里医病对立
大医生林东就认为,“有时当医生的甚至有当佣人的感觉”。她纳闷在中国和越南时,病人都对她很好,“为甚么偏偏在我们的队伍里却会有这么多不愉快的事发生呢?”
她举例,部队规定医务人员每天早上必须去探视卧床的病号,但她不认为每位病号都有此需要。有时她不记得病号的病历,或者看诊过后忘了给药,就会引起同志不满。
有时她把工作分配给助手,指示她们看诊丶派药丶施针,只有病情较严重的病号,或者关系比较亲近的战友,她才亲自治疗,这也让她备受同志批评,斥之为偏心丶徇私。
不过林东不为所动,她表示:“我不会接受他们无理的批评,除非在我的治疗方案中找到我特别照顾与我关系较好的战友的证据,能够证明我不公平地只将好的药或维他命给我的朋友。”
她认为一些同志对医生有不合理的要求,专挑她的毛病:“有些人会提些非常不合理的要求,要是我不设法满足他们,他们还会生我的气,甚至刻意挑我的小过失或小问题,向党委报告。”
林东分析,问题可能出在部队没有建立好让医病之间有可依循的制度,以致病人对医生予取予求:“人们认为,医生就是应该完全彻底的为他们服务,稍有不足,就会批评你没有白求恩的精神。”(3)

期待有“白求恩精神”的医生
林东的“佣人论”虽然是从医务的角度出发,但她未必能代表其他医务人员的立场。普通战士或非医疗人员的感受,很可能大不相同。素有“马共全权代表”讹称的方壮璧跟林东同在一个单位,他观察到:“医疗部门与大家的矛盾显得特别多,而且错综复杂。”
方壮璧认为医病对立的问题出在同志们对“人人平等”的理解不同。通常病人会埋怨医生态度不认真丶不负责,而医生则反驳她们不可能治百病丶她们自己也会生病。方壮璧认为这是部队医疗部门没有“自由市场”机制的结果,造成医病彼此都没有选择。而医病关系紧张的恶果,就是使医疗部门“似乎大半变成一个处理人事问题的部门。”
方壮璧指出,部队的西医清一色是女性,而女医生是知识分子,有专业资格,文化水平远比一般同志高,因此她们只能“任劳”不能“任怨”:“她们实在是任不得怨,有时情绪很大,牢骚也不少。但有时她们又是‘众怨所归’。”
不过方壮璧也同意,医生不是万能的,治疗总会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而病号的态度也很可议。他举例,当部队发生流感需要实施隔离,个别同志却强烈抗议;当医生建议改变出诊制度,让可以行动的病号自行到医务室看病取药,竟也引起反弹,惹出轩然大波。(4)
我认为方壮璧在共产主义队的队伍里,将医病关系的紧张归咎为缺乏“自由市场”一说,略嫌浮夸丶脱离现实。就我的田野接触,医务员给我的印象良好,她们有女战士刚强的一面,但学医丶行医的态度克苦丶认真丶谦和,尽管游击生涯已结束20馀年,谈起医案,言辞真切,情绪依然激昂。
林东或个别“大医生”不能和整体医务人员混为一谈。她们在知识和认识上与普遍战士有不可跨越的鸿沟,对部队的草莽性格也缺乏理解。普通战士的立场很简单,他们期待“有白求恩精神”的医生,这也是部队所灌输他们的丶对医生的唯一的想像。
但医生的立场也很清楚,普通战士多数是没有医疗常识又很难驾驭的人,有时不免会妨碍治疗。这种认知和期待的落差,透过方壮璧笔下的“手术围观记”,可略窥一二。
根据方壮璧记述,某次切除子宫瘤的大手术,由3名医生和3名护士共同执行。手术的地点设在医务所,工作室经过清理丶消毒,围上塑料布就充作手术室了。手术原定下午5点半开始,因麻醉作业发生问题,延宕到7点过后才开始,估计将到午夜12点结束。
手术前,领导严令禁止围观,但动手术此等大事,还是吸引了大批同志前来关心。为了避免手术受到妨碍,医护只好用绳子把手术室围起来,将围观者远远隔开。手术最后延长到凌晨一点半才结束,切除下来的肿瘤竟有皮球那么大,重约一公斤。(5)
围观和喧闹对手术而言肯定是严重的干扰,同志不听禁令,而领导也没有办法阻遏,只能拉防线隔离,某种程度上这足以说明医者的难处。
注释:
1. 有关马共主席阿都拉西迪中毒事件,参考阿都拉西迪著,阿凡提译,《马共主席阿都拉西迪回忆录(下)——边区的斗争与光荣的和解》,(吉隆坡:21世纪出版社,2010),页220-231;单汝洪,《一路艰辛向前走——我肩负的使命(续)马共中央政治局委员阿成回忆录之五》,(峇株吧辖:Hasanah Sin Bin Abdullah,2009),页131-145。
2. 潘婉明访问,凌云夫妇口述,2009年12月6日,马来西亚。
3.〈林东〉,《生命如河流——新丶马丶泰十六位女性的生命故事》,页164-165。
方壮璧,《马泰边区风云》,(雪兰莪:大汉山文化,2000),页96-97。
方壮璧,《马泰边区风云》,页98-99。
潘婉明,自由撰稿人、专栏作者。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博士,研究兴趣包括马共历史、华人新村、左翼文艺与性别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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