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共的战斗丶负伤及手术
【欲说还休】
前文提到,马共部队一直到1970年代才有受过正规西方医学训练的医生,从中国经越南抵达边区。自有“大医生”到来以后,一些必须动“小手术”才能救治的急症就迎刃而解了,比如切除阑尾的手术。
由于战士行军匆匆,用餐时狼吞虎咽,餐后又马上负重上路,很多人因此患上盲肠炎。不过“大医生”林东会视病况先投中药,尽量避免动刀。
林东称,一般情况下,大部份病号服用中药以后都能康复:“我们只为最坏的病例或经常要走远路的同志们动手术。”(2)
另一名“大医生”陈焰记述,上队10多年里,先后为50多位患阑尾炎的病号切除发炎的盲肠。此外,部队最常做的“小手术”还包括结扎和流产。陈焰本身做过20多次男性节育手术和30多次人工流产手术。(3)
文献里有关“小手术”的细节稀缺,这让我们错过了可以更好地理解部队生活的机会,特别是涉及身体与日常实作的连接,甚是可惜。所幸“大医生”仍乐意忆述“大手术”,让我们得以一窥军中医疗与救治的实况。
【欲说还休】
前文提到,马共部队一直到1970年代才有受过正规西方医学训练的医生,从中国经越南抵达边区。自有“大医生”(1)到来以后,一些必须动“小手术”才能救治的急症就迎刃而解了,比如切除阑尾的手术。
由于战士行军匆匆,用餐时狼吞虎咽,餐后又马上负重上路,很多人因此患上盲肠炎。不过“大医生”林东会视病况先投中药,尽量避免动刀。
林东称,一般情况下,大部份病号服用中药以后都能康复:“我们只为最坏的病例或经常要走远路的同志们动手术。”(2)
另一名“大医生”陈焰记述,上队10多年里,先后为50多位患阑尾炎的病号切除发炎的盲肠。此外,部队最常做的“小手术”还包括结扎和流产。陈焰本身做过20多次男性节育手术和30多次人工流产手术。(3)
文献里有关“小手术”的细节稀缺,这让我们错过了可以更好地理解部队生活的机会,特别是涉及身体与日常实作的连接,甚是可惜。所幸“大医生”仍乐意忆述“大手术”,让我们得以一窥军中医疗与救治的实况。
大手术多跟雷爆有关
“大手术”十之八九跟雷爆有关。事实上,几乎每位医务人员的回顾里都有误踩地雷的事故。林东认为被地雷炸伤的手术最麻烦也最难做,因为“伤口总是稀泥斑烂的一团糟”,而且“所有弹片和泥沙都陷进她的伤口里”。
林东上队不久就遇到雷爆事故,造成不只一人受伤,其中一名伤者被弹片刺穿胸部,当场口吐白沫,出现气胸,经过紧急处理后幸无大碍。
但另一名伤者伤势严重,“臀部和大腿的一整块肉,小腿和脚跺丶脚趾也都有无数的大小伤口。”当时现场有两名医生共同救治这名伤患,但她们在没有X光仪器辅助的情况下,想要彻底清洗伤口,并将其中的异物和坏死组织完全清除乾净几乎是做不到的。
果然,手术次日伤员就感染了“厌氧菌”所引起的“气性坏疽”,皮下出现气体,并产生紫红色斑块。根据西方医学,这种情况只能“高位截肢”来保命,但手术中须要大量输血,而部队根本没有条件冒这么大的风险。
最后她们决定采用保守的丶兼容中西医学的疗法。“我们给她特大剂量的抗生素和灰锰氧溶液,日夜滴冲伤口。慢慢地,伤口受到控制。之后,我们在她的腿上不断地使用青草药来敷。”
经过一段时间,伤口竟长出了细小的肉芽,日渐向上长成新肉。林东虽是外科医生,但她也不得不赞叹:“青草药真是神奇!西方的药物根本比不上它。”(4)
运药须保留自用应付意外
“山交队”医务员一心也遇到过雷爆事故。尽管一心不是“大医生”,当有山交队员误踩地雷时,她必须得做第一线的处置:“我马上用止血带为伤员施行两度近端和远端结扎,撒上枪伤药粉,迅速用三角巾包裹再加上用大脚绑固定。”
该名同志踏中的是敌雷,因此同志们十万火急背负伤员离开现场的同时,还要设法避免沿路留下血迹,“由于伤肢不断渗血,只好用大原子袋包着脚末端盛血,免得沿途留下血迹斑斑,让敌人跟踪追击。”
护送伤员撤退的任务极其艰巨,伤员持续失血出现头昏,只好改用担架抬着急走,而山路高低不平十分颠簸,伤员受尽疼痛的折磨,濒临休克。
如此折腾几个小时后,终于物色到过夜的地点,医务员这才能给伤员进一步的治疗:“我给伤员射KPC止血针丶TAT破伤风抗毒素丶青霉素,过后用高猛酸钾清洗伤口,把泥沙丶树叶丶碎布清除乾净,敷枪伤药粉重行包扎,伤员终于能休息了。不久,给予口服云南白药及药胆。半夜再注射止痛针,每6小时注射一次抗生素。”
第二次中午,一心再次给伤员洗了伤口,才把游离的皮肉连结的脚板切除。可是接下来,伤口出现严重肿胀,炎症并未全面受到控制。
“为了加紧治疗,除了加强抗生素用量外,在日间行军中采集到的青草药,例如下山虎丶上树青蛇丶五爪金龙丶大眼鸡丶河婆刺丶独角金牛丶独脚莲等等,经过处理自制,都派上用场,看来确有疗效……我每天坚持给他敷药丶青草药浸洗,也给他注射血浆代用品丶葡萄糖丶B12丶B全等等。”
接下来的10天里,伤员就这样咬着牙根支撑着,直到这支交通队全员平安返抵营房。这次经验提醒了作为“山交”队医务员的一心,日后“山交”队伍跟对方接头时,不能把药品全数交出,必须保留足以应付回程各种意外状况所需的备用份量。(5)
学院所学森林里不一定用得在
透过这些重大手术案例,有助于我们认识马共行军所可能面对的各种状况及风险。比起手术本身的难度,手术室设施不足丶环境条件欠佳,以及医疗器材丶器具与血浆短缺,可能更考验医生及医务人员。
“大医生”林东认为她们在医学院所学的,不一定能直接应用在森林里。前文提到她动第一宗子宫切除手术前,除了搭建临时手术室,还要自制手术台与消毒锅等等。这样的情况在往后的军中行医岁月里,多不胜数。
某次林东接到电报要去营救难产的女同志,当她兼程赶到产妇的所在地,胎儿已死在腹中超过一天以上。既然胎死腹中,必须施手术将胎儿娩出,然而死胎离开母体后,子宫收缩了,胎盘却还在体内。这种情况若拖延太久,恐怕会并发败血症造成产妇感染。
可是当时部队没有适用的扩宫器,又得临时用土法制造一个。“由于病人子宫已经收缩,必须重新打开,但用了最大号的扩宫器都办不到,在器材非常缺乏的情况下,他们采取土法,用软木自制了一个模仿金属的扩宫器,这才把盘胎拉出来。”(6)
因材制宜的急思和应变
部队的手术状况很多,遇到血浆不够,医生还得当场输自己的血给伤员。尽管条件恶劣,“大医生”陈焰回顾时表示,用土法炼钢的方法准备手术虽然耗时又累人,倒是没有出过医疗事故:
“机关队虽然医疗设备简陋,没有像样的手术室,做手术时,照明要靠手电筒,还要有人站在手术桌旁不断摇动扇子,驱赶飞虫,但做妇产科丶外科手术必要的器材和药物,大致齐备。用特制小钢煲煮针丶煮手术刀和钳子消毒,土方法繁琐费时,增加不少做手术的劳累,但管用得很,没有发生过因消毒不够彻底而造成感染的事故。”(7)
部队里有一则“果核塞肛”的“医疗笑话”,在田野里时有所闻,也见诸文献。但就医者的角度,其实当时救治情形危急,一点都不好笑,最后通过只用手术器具不上手术台的方法解决。
根据医务员少明记述,大队长老孙向来消化力强,吃波拉果通常连果带核,隔天大便通畅,都没有问题。可不知何故,有一次没有过关,果核在肠子里层层交叠,堵住了肛门:“那天,他高烧39度,始终排不出。总务保管的一小包紧急奶粉,冲泡后给他灌肚,灌来灌去,毫无作用,奶粉也用完了。大家商量的结果是用生油灌,无效!再用肥皂切成锥子形塞肛,没变!”
大家七嘴八舌却拿不出一点办法,眼看着大队长躺在床上口呻吟丶翻覆,受尽折磨。如此3天下来病人已支持不住,自己用手挖,触碰到果核但也摩擦到肛门流出血水,使他情绪紊乱,身体也疲惫至极,几近昏迷。
不过,大队长此举令医务员少明灵机一动,若不能用挖的可改用钳:“我翻出包袱底下一小盒手术器材,抽出止血钳,经酒精一浸,一场没有手术台的‘肛门取核’立即进行,又推又拉丶又拔又挟,一连取出79粒各类果核。”(8)
部队行军,最常遇到跌伤丶扭伤的状况,偶尔也发生意外,如“装吊”时摔伤或树倒时被压伤,严重者也有动手术救治的必要。就文献及口述材料,枪伤反而较少听闻。
不过部队医务人员须有因时丶因地丶因材制宜的急思和应变能力,以及随时准备临场设计和制作出适用器具的巧手,以应对各种奇异状况,这是毋庸置疑的。
注释:
1. 马共的医疗体系依赖“青草药医生”丶医务员和“大医生”三个系统来维持。前二者主要以中医学为依归,透过内部培训和传承来维系,后者则是受过现代医学训练的正规西医,一直到1970年代才有建制。参见笔者《马共的战斗与医疗:医务员和大医生》一文。
2. 邱依虹编,〈林东〉,《生命如河流——新丶马丶泰十六位女性的生命故事》,(吉隆坡:策略资讯研究中心,2004),页158-159;
3. 方山编,陈焰口述,贺庆执笔,〈从十支做医务那15年〉,《马泰边区风云录(第三集)──装雷丶藏粮丶通讯丶医务丶广播丶出版》,(吉隆坡:21世纪出版社,2006),页200。
4. 〈林东〉,《生命如河流——新丶马丶泰十六位女性的生命故事》,页157-158;另见:方山编,作者不详,〈第十二支队的“大医生”林东〉,《马泰边区风云录(第三集)──装雷丶藏粮丶通讯丶医务丶广播丶出版》,页206-207。
5. 方山编,一心撰,〈交通路上医务员〉,《马泰边区风云录(第三集)──装雷丶藏粮丶通讯丶医务丶广播丶出版》,页210-211。
6. 方山编,作者不详,〈第十二支队的“大医生”林东〉,《马泰边区风云录(第三集)──装雷丶藏粮丶通讯丶医务丶广播丶出版》,页205。
7. 方山编,陈焰口述,贺庆执笔,〈从十支做医务那15年〉,《马泰边区风云录(第三集)──装雷丶藏粮丶通讯丶医务丶广播丶出版》,页198-199。
8. 方山编,少明撰,〈向森林要粮食〉,《马泰边区风云录(第三集)──装雷丶藏粮丶通讯丶医务丶广播丶出版》,页94。
潘婉明,自由撰稿人、专栏作者。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博士,研究兴趣包括马共历史、华人新村、左翼文艺与性别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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