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专论坛】青年进击,世代革新

日前,《马新社电视华语新闻》宣布缩减播报时间,从原本每周七天缩减为五天。前新闻主播兼记者叶诗妮揭露新闻业待遇问题,沉痾一时的华语电视新闻困境再次引起关注。

回顾近几年,2020年《环球透视》季休、《ntv7华语新闻》熄灯,到今年《马新社电视华语新闻》缩减播报时间,大马华语电视新闻业萎缩已不是新鲜事。

除了叶诗妮提及的不合理薪资、繁缛招聘过程等处境,华语电视新闻业面对更多的问题,是新闻节目不断骤减、大集团旗下华语电视新闻组需要与其他语言组共享资源;电视记者则面对短期合约制、劳权问题等挑战。

华语电视新闻二僵局

我曾在一家电视台的华语新闻组实习三个月,后因满腔热血決定到台湾进修新闻系,对电视新闻台运作有基本观察和了解。熟悉的电视记者朋友知道我要出国深造后,总是不经意提醒,“出国后直接在那边工作吧”、“若只能回来,好好选一家吧,毕竟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当时的我没有很好了解固中含义,直到在台湾的电视新闻台实习,才发现电视记者的工作并非“包山包海”。尽管他们也有劳权问题,但还是有可取之处,采访记者、编译、制作人及编辑各司其职,不如大马电视记者般需兼顾采访与翻译国内外新闻等工作。

不少人问道,如果在一家电视新闻台工作得累了或薪资太低......记者跳槽到另一家电视台会否更好?我认为并不会,因为华语电视新闻组处境大同小异,而且比起平面媒体,大马华语电视新闻节目屈指可数,如《TV2华语新闻》、《马新社电视华语新闻》、《八度空间华语新闻》和《Astro AEC 八点最热报》。

当前华语电视新闻节目,大致身陷以下僵局:

一、不合理的雇佣行为

传播学者卡雅特里(Gayathry Venkiteswaran)说明,大马部分电视台以短期合约(short-term contract)雇佣新闻工作者。在短期合约下,媒体集团与记者更像是客户与承包商之间的关系。意即,记者不属于该集团员工,而是独立承包商。这情况有点像媒体集团,将电视新闻产制工作“外包”给记者在合约期限内完成相关作业。

由于不属于集团员工,电视记者无法享有就业公积金(EPF)和社会保险(SOCSO)等保障与福利,而且,记者须自行与面试官洽谈合约内容与条件,常见处境包含没有病假和年假、染疫期间遭扣假期、底薪低津贴多(如底薪2100令吉,津贴1000令吉)。

记者原先就处于高风险环境工作,再加上不合理的雇佣条件,加速了媒体场域的恶性循环。

二、 华语新闻组隶属跨语大媒体集团

大马华语电视新闻组基本隶属于拥有不同语言组的国营机构和大媒体集团。例如,国营的有大马广播电视台(RTM)旗下频道有TV1和TV2,以及《马新社》电视提供马来语、英语、华语和泰米尔语的新闻。私营的则有首要媒体集团(Media Prima)旗下共有四个频道,TV3、ntv7、八度空间和TV9提供不同语言的新闻,以及寰宇电视(Astro)有以马来语和英语新闻为主的Awani、华语频道AEC等。

2020年,首要媒体集团以调整营运方向为由,合并《ntv7华语新闻》至《八度空间华语新闻》。至此,该集团只剩下一个频道有华语新闻。另一方面,根据居銮国会议员黄书琪于2020年11月发布的文告,政府在2021年财政预算案中,大砍RTM电视台预算9485万,减少《马新社》1200万令吉的营运开销。这两者皆为政府欲宣传政令,编例预算成立的国营媒体。削减拨款意味着国营台需重新调整各语言组的资源所得。资源不足的组别可能面临劳逸不均,进而导致工作效率低、员工流动率高等。

其次,各语言部门难以有效沟通。从《马新社》执行长罗斯兰驳斥叶诗妮的论述里,可发现其视华语新闻记者为“翻译机器”,认为华语团队小不是问题,翻译马来文新闻即可。特定语言霸权导致各语言和资讯的不对称。华语新闻作为华社认识复杂政治社会的透视镜,可协助弱势接触多元资讯。倘若华语组仰赖马来组所撰写的新闻,报导视角多聚焦在他族身上,华社“在地主体性”必定会减弱。可预测的是,一些特定议题如华人传统文化、习俗、宗教、教育等报导将逐渐消失在我们眼中。

媒体资源整合的迷思

在资源与人力不足如此恶劣环境下,媒体出错率高已成不争的事实。电视新闻记者只好先求有再求好,降低新闻把关程度,如无法彻底事实查证、校稿;电视新闻组也会减少现场采访和拍摄次数,最后依赖纸媒、官方消息来源,甚至是网络资讯;媒体新鲜人在没有接受完整训练下,就得冲锋阵线。刚毕业的媒体新鲜人基本缺乏实务经验,更何况非本科毕业的记者。

实习期间,我有长达一星期的撰稿练习时间。制作人允许我自行抓取公司系统中的外电稿件翻译,后腾出下班后的时间给予指导建议。我出外采访时也只有三至五天,有同事陪同及教导。坦白说,我属幸运案例,遇到愿意拨冗指导的制作人;在友台实习的同学第一周就得出外采访。

尔后,我需独自采访撰稿,联络摄影、司机和受访者。现场采访考验应变能力,新鲜人一般难以从容应对突发状况;由于人力短缺,一般华语电视新闻组并不像纸媒记者,会按新闻内容属性分线如普通、财经、社会、地方、体育等类别采访,最终迫使电视记者需“十项全能”。犹记得第一次出席听证会,无法掌握各方重点及专业名词的我,在听证会结束后直接崩溃,只好不断向其他媒体朋友求助。

人手吃紧之际,电视媒体集团也推动资源整合。主管只需派遣各一位新闻与摄影记者到现场,完稿将存于公司共同系统,供他组如中、英、巫、淡新闻组到系统抓取并翻译。基本上,同时兼顾采访与翻译的记者没时间向第一原作者求证。试问一位无法到现场的记者,没机会提问了解个中脉络,如何将复杂的事件经过整理给观众?

此外,剪辑师也没有语言部门之分,不谙华语的剪辑师需剪辑华语新闻。为了让友族剪接师辨识素材,华语新闻记者录好旁白后,需在每段文字的前几个字标上拼音,再以马来文描述该段落应该置入的画面(如 visual kebakaran)。可是,讲究分镜、画面、现场音的电视新闻真的可以如此操作吗?不谙华语的剪辑师如“盲人摸象”,无法思考画面构图,也很难将最合适片段剪入。最常出现的情况是画面与旁白不符、影片顺序不通等。更甚者,那些不放心将自己辛苦采访的“结晶”,交给不谙华语的剪辑师的电视记者,只好用工作以外的时间剪片。

看似合理且高效的资源整合策略,却让各部门员工同受其害,最终导致整体绩效不彰。

缩编华语电视新闻的代价

掌握流通资讯的知情社会(informed society)是民主和自治的基石。身为社会一分子,我们很少反思维持健全新闻系统的政策与环境。在我们强度依赖新闻业提供讯息,让自己免受假讯息侵害时,新闻业,尤其华语电视新闻正处于危机之中。

一环扣一环的问题导致电视新闻业系统失灵,善于揭露社会问题的记者,是不曾发现自己处于不良劳动环境,亦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媒体业者需要诚实面对各种问题,创造正向循环,而非打烂自己的媒体生态环境;而新闻媒体作为公共财,在危机时需要公共投资和保护,使其免于劳动剥削与商业主义之害。但是,我们至今也不见政府就《马新社》事件,采取任何改善措施。

作为一名曾经向往投入电视新闻业的新闻系毕业生,很多时候为此感到惋惜与迷茫。当求职网站连年将记者评为最糟糕的职业之一时,我衷心敬佩那些靠“热忱”在缝隙里求生的记者。话虽如此,华语电视新闻也有值得肯定的地方,像是八度空间新闻部积极创新,增设《八度早新闻》与制作深度报导的《一周拾谈》。这其中最重要的,是他们需要能喂饱自己的饭碗、福利与保障,才有力气持续产制优质新闻。

上述种种问题,导致大马与国外传播界出现重大断层。本地目前只流于谈论传统媒体困境、数码转型、政治碎片化下等问题,但国外传播学界却已进一步谈到社会传播导向的大数据分析、网络内容产品与策略、新闻视觉化等课题。我们是时候正视停滞不前的华语电视新闻业。

无论如何,华语电视新闻都必须回应多重挑战。唯有制度性改革,才能在流动社会中站稳脚跟,弥补当前媒体生态圈的不足,杀出重围。


周洳萱,吉打人,台湾国立政治大学社会学系硕士生。文凭课程期间曾在马来西亚华语电视新闻台实习,后因满腔热血决定到台湾世新大学新闻学系深造。喜欢观察媒体环境,导致还未求职就有各种焦虑。

本文内容是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当今大马》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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