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举中被召唤的“末基劳”们
【凝视世情】
“第15届大选见证了马来青年选民的崛起,他们以反殖战士末基劳的短剑精神,希望推动民主变革。”新政府成立后伊斯兰党主席哈迪阿旺在面书发文,再次提及末基劳精神,暗指巫统年长世代被行动党所代表的共产意识形态所蒙蔽,与希盟共同悖离马来人穆斯林的利益与信仰。
伊党此类论调并不新鲜,论者已指出,这是以“去殖民/反殖民”之名包装排他本土主义。在选举期间各方激烈的相互攻防下,国盟以此为基调攻击敌对政党,使得此论调从选前到选后频密出现与持续发酵。
从国盟在马来半岛东海岸与北部掀起的“绿色海啸”来看,此论调相当程度上奏效,且其效应或将持续下去,尤其接著六个州选举将上场,此类选举语言将不断衝击社会各群体间的裂痕及互信。
【凝视世情】
“第15届大选见证了马来青年选民的崛起,他们以反殖战士末基劳的短剑精神,希望推动民主变革。”新政府成立后伊斯兰党主席哈迪阿旺在面书发文,再次提及末基劳精神,暗指巫统年长世代被行动党所代表的共产意识形态所蒙蔽,与希盟共同悖离马来人穆斯林的利益与信仰。
伊党此类论调并不新鲜,论者已指出,这是以“去殖民/反殖民”之名包装排他本土主义。在选举期间各方激烈的相互攻防下,国盟以此为基调攻击敌对政党,使得此论调从选前到选后频密出现与持续发酵。
从国盟在马来半岛东海岸与北部掀起的“绿色海啸”来看,此论调相当程度上奏效,且其效应或将持续下去,尤其接著六个州选举将上场,此类选举语言将不断衝击社会各群体间的裂痕及互信。

真实生活的窘迫与期待
今年六月起,在本土热映的电影《末基劳》,获得众多观众捧场,取得近亿令吉的破纪录票房。电影直白表达马来族群的集体不安与深层恐惧,需以马来民族主义与伊斯兰信仰为支柱,团结对抗内外敌人。虽然电影中对他者的贬抑与失真,引发不少争议,但其所获得的共鸣,相当程度上是对自身处境的投射,显现了马来社会当前的部分心理与情绪状态。
过去国阵长期执政下,马来社会内部的贫富差距扩大,权贵小圈子享受优渥与奢侈的生活,但许多长居乡区或半城乡的马来人,实质生活未必获得很大改善,且无法感受族群地位更有效提升,甚至觉得马来人主权/马来人至上的地位也受到挑战。
疫情前后许多民众的生活持续困窘,以及近年一马公司案等贪腐案件的审理,不断暴露权贵者肆无忌惮滥用权力的道德沦丧,两者对比更加添基层马来人被剥夺感。
年初俄乌战争爆发后,衍生的生活成本飙升与物资短缺等问题,纷扰的政局与政府无法快速有效回应,加深民间怨气。这些幽微的心理与情绪,更易受到政党有意识且善用社媒微影片的挑激,强化对贪腐的反感与宗教信仰的要求,也升高族群民族主义的情绪。

自认被边缘化的焦虑
“我们最怕的是子孙以后不知道可以住哪里,因为他们的居住地受到其他人所占有的土地包围。”;“马来人不是喜欢施贿的民族,所以他们总是受到边缘化。”
上述这段话与电影《末基劳》及国盟的论调很接近,也可见其延续性。它出自两年前彭亨州无证榴莲果农的土地争议中,由伊斯兰捍卫者组织(PEMBELA)副主席马斯利兹(Masridzi Sat)所表达的忧虑,他力促彭亨州政府对付劳勿的“非法占地”榴莲农,避免马来人的土地像巴勒斯坦穆斯林一样,受到“外人”侵占(文见)。
这些话语建立在马来人主权/马来人至上的前提下,慨叹与控诉马来族群面对内外敌人和被边缘化,成为这个国家的受害者,若不阻止这类情况的持续发生,将祸延子孙。此类害怕失去土地与主人身分的焦虑,涉及现在、过去与未来的自我认知和想像,即现世的人们若未坚持以道德的行动,捍卫祖先过去留下的土地与身分,将对不起未来的子孙们。这种焦虑在生活遭遇困境时更被凸显,衍生个人与族群尊严也将失去的悲哀及愤懑。
过往研究指出,近代民族国家存在一种相当常见的状态,即少数族群或外来移民因自身的边缘位置而心生不安和恐惧,而人数居多数的族群也经常认为,国家内部少数群体会联结外在庞大敌人威胁自身,因此在心理上自认也是少数,同样心存恐惧。于是,国家内部相互猜疑,各自觉得被边缘化,皆认为是他者迫害下的受害者,积累妒恨等心理和情绪,各群族间的芥蒂和误解更难以处理,使得身分认同政治成为民主改革的重要难题。
当一个社群/族群的成员越因外敌威胁而心生恐惧,以及因资源匮乏与内部竞争衝突而恐惧时,他们可能越容易强调群体的“纯淨”,以排除他者,强化群体的自我认同,且对于“不纯淨”更难以容忍和对多元更有疑虑,深怕族群被污染及生存遭挤压。
团结对抗内外敌人
在伊党等右翼力量高举马来人穆斯林权益至上的论调下,末基劳被塑造为勇于斗争与捍卫自身地位的征符号,鼓动马来人穆斯林团结起来,把内外敌人击垮,透过族群与宗教建立更“纯淨”的社群,恢复过往在这块土地上的地位,且除要有具道德感的英雄带领,也需所有人的共同付出,才能解除族群与宗教的存续危机,处理国家独立迄今仍未真正成为主人的悲哀。
因此,人们在真实的生存问题外,长期的心理、情绪与情感也纠结于生活之中,在选举的强烈敌我意识区隔中,更容易挑起情绪与蔓延此类氛围。
相对于被标签为贪污滥权的巫统与勾结外敌的希盟,被建构的土著团结党慕尤丁反贪腐与伊党宗教圣洁形象,以及更扎实的在地耕耘,使得国盟被认为更能代表马来族群与伊斯兰的优越性,更贴近马来人穆斯林需求与带领国家走出困境。
选后联合政府的组成,民众对其信任感尚待建立,但在野联盟视其为各类敌人的结合,持续攻击联合政府,形成更清晰的二元对立态势。

需处理的心理与情感问题
安华领导的联合政府上任后,把施政重点放在实际民生问题上,“经济搞好就对了”的论调,有其合理性,确实也很重要,但有不足之处。
此想法的假设,是人类皆为理性的个体,每个人都想最大化自身的物质福利,以及随之而来的“快乐”,而政治是想尽办法最大化人们想要的物质福祉。但这类主导论述所提及的简单经济模式,未必贴近多数人的真实行为,因为当中还涉及心理与情感等元素,比如身分认同政治中对于承认的需求。
以承认统考议题来看,会有不少华人在意此议题,但其关注点或不是能获得多大实质利益的功利考量,更多地是心理与情感上的需求,一种华人社会整体长期不被承认的委屈感。
华社自豪于以自身力量建立起受外国肯定的华教体系,但长期的耕耘与努力始终未获国家正式认可,因此承认统考文凭更多地是心理上的慰藉,也象征族群地位在本土获得承认,其中颇为幽微的心理与情感,许多人未必说得清楚,但会有情绪的直接反应。

这类涉及情感结构的问题,需要时间梳理与疏解,政府也需要更多策略和资源投入持续耕耘,但若误以为把经济搞好就可解开各种问题,恐再落入“理性人”的假设困境,难以弥合社会的长期撕裂,无法专注于具体矫正过往有问题的制度与政策。
文化与艺术是处理身分政治及社会撕裂的重要领域,也是提升公民素养的基础,其中文化被视作为沟通的媒介,可以增进彼此的理解及凝聚人心,是共同体建构的重要一环。但是在新政府的施政中,文化与艺术成为可有可无的事务,甚至在公布内阁成员时,文化与艺术领域竟被省略,后来虽归入旅游部,似乎被功利地视为发展旅游事业的陪衬,未见新政府著力改善族群间裂痕的思想准备与企图。
2018年希盟执政期后,希望透过善治专注改善全民的具体民生问题,让族群民族主义能过渡至公民民族主义。但显然这些作法并不足够,希盟快速崩解相当程度上与身分政治操作有关,如今联合政府上路,若无对策处理持续被挑起的民众心理与情感问题,恐重蹈覆辙。在目前政治情势下,这当然是个艰难的挑战。
黄国富,传播学者,自由撰稿人
本文内容是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当今大马》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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