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念岛屿】

农历九月上旬这个时候,恰逢季候风交替季节,风下区域阴晴不定,雨水比起平日来得多,华人民俗言之凿凿,说那是九皇爷雨。

从信仰来说,后者没有不是;从气象学来说,那是区域性气候现象的条件使然,没有什么神秘的。至于看官要信守哪种说法,就悉听尊便了。

说回九月这个民俗。

我们长久以来的民俗实践,那是一年一度的九皇大帝圣诞,连同农历八月最后一天的迎神仪式,前后十来日的热闹民俗。

在华人聚居的城乡,总见黄旗飘扬。给九皇爷进香的宫观,就是季节性的素斋销售点,总见人头攒动。

九月的民俗尚持素斋,以致一些荤食小贩也会因需求量减少而歇息三几日。在民生食事市场有这么样的影响,可见这一民俗信仰与实践之深入社会各阶层,不光是一小撮人的活动。

实际上,农历九月的民俗源远流长,按中华文化源流而言,是几经流变的,以下简略叙述,再予以论述其现象与深层的民俗心理。

九月九,大凶

九月初九成为民俗的节日,按古人对数字的文化心理,是其来有自的:举凡阳数重叠的日子,古人在心理上都有所忌,所以正月正、三月三、五月五等都不是吉祥日,连同这个九月九,也是。

正月正有年兽出来作祟,要驱逐之;三月三是初春时节,人们到河边水湄,以冰雪消融而流动的水清洗一番,以净身拔禊。五月五当然不是“端午快乐”的欢乐日子,阳数相冲可是会引生坏事的,古老传说里,屈原、伍子胥、曹娥父等等,不都是在这个日子丧命的吗?所以要挂艾草、撒雄黄酒或贴五毒图來防范一番。

到了九月九这个日子,因九是阳数的极数,两个极数相叠,是凶中之凶,当然得对治之,策略就是登高避祸(登高罢返家发现鸡犬牛羊死了一地,登高的人幸而躲开了)。

这不足三百來字交代了特定民俗节日形成的心理因素,倘展开之,恐怕可以写一本大书的呢!

去巫风转人文

华人的古代民俗不是亘古不变的。

实际上,东周春秋时期孔子整理古代典籍“述而不作”,就是对古代巫风民俗予以一番人文诠释,可说是最早的“祛魅”了。

然而,儒家的经典重整毕竟限于知识精英,古代所谓的士阶层,未能普及于庶民社会,因此荀子说“君子以为文,而百姓以为神”,民俗人文化仅限于社会顶尖的知识精英而已。

战国秦汉魏晋南北朝而下,经历唐宋而民俗一变:去巫风而总体人文化,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娱乐化和伦理化。

早期源自巫教的民俗节日,经过一番重新整合,才沿传成我们后来所熟悉的节日操作,如元宵和端午人头攒动的灯会和龙舟赛会、中秋的团圆等等。

巫教的元素大幅度剥落,但不是完全去除,保留下来的巫教元素,就以文化说解之。好比说,你以为古人为什么过大年要烧鞭炮?图劈里啪啦的热闹欢愉景象?不是的,是实际心理需求的驱邪作用。

从古代过渡到中古时代之后,民俗节日的人文化成为了总体趋势,古人巫教式的畏惧心理转成了柔性的文化心理,一些源自巫教的节日,如三月三上巳节,在古代还是社会性的群众实践,却在中古之后逐渐退场,反而人文化的清明上坟成了同一时节的主流民俗,去巫教化趋人文化的取向,于此可见一斑。

不符现实需求的民俗

那么,以下省略五千字,直接跳接这个九月民俗了。

九月是重阳节,民俗是登高辞青。登高避祸源自巫教,辞青是文人文化。前者太渺远,后者跟我们的现实生活场域不对接。

实际上,在北方,重阳后来逐渐成了敬老节,登高已经是古代的文化符号,雅好古风的人或还这么做,但已不是群众实践,也没有现实的生活需求了。

然而,在我们这季候风的土地,九月依然是个民俗亮点,惟不是重阳登高,而是神诞庆典及围绕着信仰所形成的群众实践。

九月究竟是道教的北斗信仰,还是民俗的王爷信仰,这是宗教学的问题。从整体的操作而言,好像都能沾上边,又不完全都是哪一类,更何况还有天地会义士的传说,让这个节日染上了神秘色彩。

无论如何,这是民俗信仰的溯源问题。这里要提出的,除了前述之去巫教化的转折之外,还有华人民俗信仰的现代化问题。

民俗现代化

所谓宗教或信仰的现代化,一是现世化,一是世俗化。

如果以此来观察九月的华人民俗信仰庆典,究竟有还是没有现代化的趋势或迹象?

过去一般认为,民俗信仰是老人家所继承的传统,年轻世代多不爱了,似乎一代人过去,就会成为过眼云烟了。然而,按这九月庆典的多年观察,年轻世代似乎源源不断地加入追随队伍,把老人家的衣钵给接了过来。

年轻人愿意接棒承传上一代人的信仰实践,他们理应从古老的信仰里有所得,比如九月的神诞庆典之后接踵而至的是几个升学大会考,因此考生们都会拥到宫观膜拜祈求考试得手应心,这就是很现世的。

宫观或社会组织也会趁此季节派发素盒餐救济弱势群体,也跟现实的世俗生活有所对接了。

在槟岛,除了城镇区的宫观,香客和年轻人都会到山上的百年宫观朝拜,进香之余,也流汗舒活身心,即现世又世俗不是?

持九皇爷斋,过去吃斋的老祖母们都是在自家的厨房煮食,如今双薪家庭多无暇煮食,外头现买的即便利又多样化,进而形成了季节性的市场经济,街区处处黄旗飘飘,即渲染了季节性景象,也是经济市场的活络,谁说不是现世又世俗?

我要说的是,民俗节日和信仰在唐宋时期经历了去巫教化的一变,节日娱乐与吃食成为了主轴。在这之后的近现代,我们都在谈宗教和社会的现代化,那么,源远流长的华人民俗信仰,其现代化的进程又如何?

在社会和时代现代化的过程中,作为社会一环的民俗信仰,必然也随之再一变,也就是现代化。过去我们比较强调源远流长的传承,较少留意到其现代化的一面。实际上它并没有不发生。未来,可以稍留神于此。


杜忠全,槟城人,马来亚大学中文系博士,现任职于私立大学中文系,迄今出版有《槟城三书》套装、《我的老槟城》散文集、《岛城的那些事儿》评论集、《恋念槟榔屿》等等。

本文内容是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当今大马》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