槟城大伯公街福德祠文史新探
【天南余墨】
槟榔屿海珠屿(五属)大伯公庙,包括丹绒道光海珠屿大伯公庙正宫与大伯公街福德祠行宫(以下简称福德祠),现由惠州、嘉应、大埔、永定、增龙五属会馆派代表组成董事会和代表大会,共同管理相关事务。
根据文献记载,大伯公街福德祠建于嘉庆五年,即1810年。最初仅有中央殿堂,1865年才重修增建。按《槟城散记》作者邝国祥所述,福德祠的建造背景,主要是交通不便、公路未通,为方便市民瞻拜,故另建此行宫。
目前,福德祠主祀福德正神及关圣帝君,同时也配祀花姑、拿督公、注生娘娘等神明。
晚近以来,福德祠相关研究成果相当丰富,不少学者如邝国祥、陈剑虹、王琛发、陈耀威、白伟权等,在相关领域均有深刻建树。从研究内容来看,这些主要文献集中于历史、民俗与建筑等方面,构成较为全面的研究框架。此外,谢诗坚的《槟城华人两百年》与廖文辉的《马来西亚华人史》等著作虽属次要研究,亦具参考价值。
尽管目前已有丰厚的研究积累,然而福德祠诸多未解之处尚待探究。对于文史研究者而言,主要在于史料考证及文献诠释之反思;对于公众而言,则关乎批判思维之省思。因此,我将在前人研究成果上,结合实地勘察与文献考证,从碑刻、签诗和文献三个层面,重新审视福德祠文史概况。
具体而言,我首先会以碑刻内容为基础,评析前人所录文献的得失;其次,通过对签诗字义的训诂与考证,揭示其流传过程中的疏漏与误解;复次,通过福德祠与其他庙宇文献的比较,反思其传播过程的讹误与偏差。最终,再以这些论述,延伸出批判思维的价值所在。
【天南余墨】
槟榔屿海珠屿(五属)大伯公庙,包括丹绒道光海珠屿大伯公庙正宫与大伯公街福德祠行宫(以下简称福德祠),现由惠州、嘉应、大埔、永定、增龙五属会馆派代表组成董事会和代表大会,共同管理相关事务。
根据文献记载,大伯公街福德祠建于嘉庆五年,即1810年。最初仅有中央殿堂,1865年才重修增建。按《槟城散记》作者邝国祥所述,福德祠的建造背景,主要是交通不便、公路未通,为方便市民瞻拜,故另建此行宫。
目前,福德祠主祀福德正神及关圣帝君,同时也配祀花姑、拿督公、注生娘娘等神明。
晚近以来,福德祠相关研究成果相当丰富,不少学者如邝国祥、陈剑虹、王琛发、陈耀威、白伟权等,在相关领域均有深刻建树。从研究内容来看,这些主要文献集中于历史、民俗与建筑等方面,构成较为全面的研究框架。此外,谢诗坚的《槟城华人两百年》与廖文辉的《马来西亚华人史》等著作虽属次要研究,亦具参考价值。
尽管目前已有丰厚的研究积累,然而福德祠诸多未解之处尚待探究。对于文史研究者而言,主要在于史料考证及文献诠释之反思;对于公众而言,则关乎批判思维之省思。因此,我将在前人研究成果上,结合实地勘察与文献考证,从碑刻、签诗和文献三个层面,重新审视福德祠文史概况。
具体而言,我首先会以碑刻内容为基础,评析前人所录文献的得失;其次,通过对签诗字义的训诂与考证,揭示其流传过程中的疏漏与误解;复次,通过福德祠与其他庙宇文献的比较,反思其传播过程的讹误与偏差。最终,再以这些论述,延伸出批判思维的价值所在。
反思碑刻
根据现有研究,福德祠曾于同治四年(1865年)大规模重修,留有《重修海珠屿大伯公宫碑记》碑刻一篇。白伟权称,此碑文之凑款,总共动员340余人,筹得银两约2700元。尤为可贵的是,捐款者不乏当时槟城的知名人物,如胡泰兴、郑景贵、许佬合等。有关成果,白伟权的《槟城大伯公街福德祠里的拿律大佬》已作详尽论述,颇具参考价值。
然而岁月流逝,碑刻文字多已漫漶,难以辨识。如此一来,碑刻录文更显珍贵。而有关碑刻的录文状况,早在1969年,饶宗颐所作的《星马华文碑刻系年(纪略)》已提及此碑,惟云“碑多脱落,不录”。直到1985年,陈铁凡、傅吾康所编《马来西亚华文铭刻萃编(第二卷)》才有完整的图像与录文。但从图像不难看出,其保存状况堪忧,裂纹与剥落现象尤为严重,难以窥见全貌。2013年,张少宽再度抄录此碑,惟记载常有断句失当与形近讹误之处。总体而言,目前有关碑刻的录文状况,陈铁凡与傅吾康的抄录无疑更加严谨,也更接近碑刻的原貌。
然而时过境迁,如今再审视此碑,已有几许变化。其一,碑刻已修复,裂痕不再明显;其二,文字重上漆,大部分已可辨识;其三,部分后续添加之文字,仍有不通之处。例如,陈、傅二所录,“大伯公固粤汀都人士所借口祈福(口为不可辨识的文字)”;新修碑文作,“大伯公固粤汀都人士所借都祈福”。对比之下,重新添补的“都”字,似难贯通全句,疑有讹误;其四,透过新修碑文,尚可见前人无法辨识之字,而根据碑文的文例推测,这些文字,应为捐银数额。果若如此,今人或可承白伟权之统计,更上层楼,以拓新知。
大致而言,以上勾画碑刻之概况、录文之情形,以及今昔之对比。研究发现,通过对比新修与旧碑文,能够辨识出的文字比前人更多。但这也提醒我们,碑刻修复过程可能也引入新错误,不容忽视。

(资料来源:覃勓温摄)
反思签诗
按民间信仰学者林国平所述,签诗亦称为求签、占签或签占,是古人通过某种传统方式预知未来的传统方式。宫庙寺院中,多备有签谱,供信士求卜。
在古代,无论帝王将相,抑或平民百姓,凡遇困惑、难题,或在生活旅程中遭遇艰难险阻,常常前往庙宇烧香磕头,恳请神灵指点迷津,或祈求庇佑,逢凶化吉。求籤占卜,便成了窥探天机的常见途径。民间流传“跨进庙门两件事,烧香求签问心事”之俗语,恰如其分地反映了籤占在百姓宗教信仰中的举足轻重之地位。
根据统计,福德祠现有28支签诗,但其来历已难考证。通过网络资料的检索,可见福德祠签诗似乎与“福寿宫大伯公灵签”有所关联。但所谓“福寿宫大伯公灵签”的具体来源,亦未见确切记载,难以追溯其历史渊源。
尽管如此,这些签诗亦非全无剖析与研究的价值。例如,通过检索其文字,便可发现诸多抄误之处。大致而言,从训诂学的角度来看,这些问题多属“形近而讹”。
其中,第十四签“李沅太平宰相”就是相当显著的例子。回溯文献,似乎无法找到名为“李沅”的宰相。然而,北宋太平兴国五年倒是有名为李沆的进士,后任户部侍郎、参知政事,并在宋真宗即位后改任中书侍郎。根据记载,这位李沆秉性刚直、行事谨慎,深受重用。而签诗作为民间流传的通俗文本,通常会选用更为人熟知的历史人物作为表征。因此,是否可推测“李沅”应指“李沆”?
除此之外,第十四签之诗文亦有可议之处。今日,无论是福德祠所沿用之签诗,抑或网络上所见的“福寿宫大伯公灵签”,皆作“幸遇文明世,当年豹变时。所行无不吉,何必问龟著。”乍读之下,全文无生僻字,简明易懂。然而“龟著”所指为何,实难辨明。虽“龟”与“著”字义,字典已有清晰解释,但无论从古义或今义剖析,皆难以厘清“龟著”一词之真意。
我认为,所谓“龟著”应为“龟蓍”之误。“龟蓍”指大龟与蓍草,均为古人卜筮时所用,常用以指占卜之事。此一意思,古代文献中有诸多记载。例如《易经·系辞上》云,“探赜索隐,钩深致远,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龟。”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檄移》云,“标蓍龟于前验,悬盘鉴于已然。”因此,从词义上来看,“龟蓍”不论如何都比“龟著”更为合适。
至于其他“形近而讹”的相关例子,还包括“萧王滹沱河”误作“萧王滹渡河”,以及“王冕苦读中元”误作“王獒苦读中元”等等,可见第十四签之讹误绝非孤例。大致而言,以上简略阐明签诗之定义、福德祠签诗概况及相关文字的训诂考证。研究发现,福德祠签诗及网络所见的“福寿宫大伯公灵签”,皆有“形近而讹”的问题。
这一现象提示我们,需以训诂学和历史文献的双重视角,留意地方信仰文本的流变状况。当然从信仰角度而言,这类文字辨析实不妨碍民众求神问卜、祈福庇佑之心态,但从文献流传的角度而言,或许还有发人深省之处。

(资料来源:马来西亚槟城大伯公街福德祠文史部)
反思文献
马六甲三多庙位于大伯公街,建庙历史可追溯至1795年,至今已有200余年。根据相关记载,三多庙初创时名为“庆龙会”,至1857年扩建时更名为“三多堂”。1894年庙宇再次重修,定名为“三多庙”。
如今,三多庙主祀福德正神,还配祀华佗神医、观音娘娘、财帛星君及先贤禄位等等。此外,三多庙一隅也竖立着“海珠屿大伯公之墓”的神龛及碑刻,引人注目。
普遍认为,三多庙的“海珠屿大伯公之墓”与槟榔屿海珠屿(五属)大伯公庙颇有渊源。
文史工作者赖碧清曾言,“奇妙的是,爪哇岛不是印尼的爪哇却是海珠屿,而海珠屿不是与槟城大伯公的海珠屿相同吗?问过该庙理事,却无法获得明确的答案,被问的人甚至不知道槟城大伯公的由来。”王琛发亦云,“以马六甲海峡北部槟榔屿、吉打、霹雳等地都出现‘海珠屿大伯公’庙祀,对比马六甲三多庙因着马六甲河口外填海从乌贝岛迎回‘海珠屿大伯公之墓’石碑,会发现这些地方都是供奉‘海珠屿大伯公’,也就是纪念民间视为洪门先驱的三位早期人物。”三多庙董事也言及,三多堂与槟城海珠屿大伯公庙所奉大伯公乃同一尊,源自同源香火。
然而,重新审视钟鉴衡于1949年发表的《马六甲三多庙考》一文,所呈现的记述却与前述观点有所不同。
根据钟鉴衡记载,清初时,粤地数人乘船至马六甲,途中三人卒,船员将尸体抛海。风浪骤起,船险倾覆,众人以为三尸作祟,见尸随船漂来,遂祷告承诺安葬,祈求庇佑。于是风浪遂息。因此,船抵海珠屿后,船员即捞起三尸葬之,立碑题曰“太伯公神位”。
以上记载,共有三个要点:
其一,三多庙之“海珠屿大伯公之墓”碑刻,原应为“太伯公神位”,未见“海珠屿”三字。由此观之,今日之碑刻,或已非复当年之旧貌。
其二,马六甲海域曾有一岛屿名为“海珠屿”。然而,“海珠”一词在中国古籍中屡见不鲜,作为地名十分普遍。如明代李时行之《秋夜宿海珠寺》、王弘诲之《同黎岱屿年丈海珠寺眺望》等,皆为例证。即便今之广东,亦有“海珠区”之名。由此可见,“海珠”这名称在不同地区和历史时期都有所使用,因此,马六甲的“海珠屿”与槟榔屿的“海珠屿”或许只是巧合同名,难以确认两者之间存在直接的历史联系。
其三,三多庙的“海珠屿大伯公之墓”与槟榔屿海珠屿(五属)大伯公庙似有差异。按通行之说,槟榔屿海珠屿(五属)庙所奉大伯公,乃传乾隆年间登陆槟岛之结义兄弟——张理、丘兆进与马福春。三人情谊深厚,常互访往来。某日,丘、马二人至张理处,见其已坐化于石岩,遂将其安葬祭祀。二人去世后,后人亦葬于张理墓旁,共同奉祀。然而,此传说显然与钟鉴衡所载“三多庙海珠屿大伯公”记载有所出入。故两庙香火同源之说,尚需斟酌。
大致而言,以上结合通行看法与传世文献,提出若干疑点。尽管仅据钟鉴衡之记载,然其中仍不乏发人深思之处。大抵言之,三多庙的“海珠屿大伯公之墓”与槟榔屿海珠屿(五属)大伯公庙,应当无甚渊源。其理由有二:其一,两庙所奉的大伯公似乎不同;其二,“海珠”作为普遍名词,无法证明两庙有任何直接联系。果若如此,目前通行的看法,可能是后人附会的说法,尚需斟酌。

(资料来源:National Library Board of Singapore官网)
总结
李伯重曾言,历史并非一成不变的定论,而是在不断书写中展现其丰富面貌。历史学家斯塔夫里阿诺斯(Leften Stavros Stavrianos)也说,“每一代人都需重写历史,因为每个时代都会提出新问题,追寻新答案。”希尔(Christopher Hill)亦有类似论述,“每一代人都需重写历史。过去的事件虽然未变,但时代已然不同。后人会对过去提出新的问题,并以不同于前人的方式加以理解与体会。”
由此可见,社会会向历史提出新的问题,每一代人也都会对同样的问题有不同的看法,而且材料和方法也在不断地改变,所以每一代人都会重写历史。当然,我无意重写历史,但旨在审视过往的论述,以求省思与启发。
综上所述,这篇文章基于前人研究,结合实地勘察,从碑刻、签诗和文献三个层面,反思福德祠文史概况。研究发现,主要有三:
其一,碑刻方面,陈铁凡与傅吾康的抄录较为严谨,但新修碑文中漫漶文字仍可补遗。其二,签诗方面,福德祠签诗与“福寿宫大伯公灵签”或属同源,然均有“形近而讹”之误,尚需考订。其三,文献方面,三多庙“海珠屿大伯公之墓”与槟榔屿“海珠屿”大伯公庙应无渊源,香火同源之说或为附会,有待更多史料佐证。
就公众意义而言,我旨在提出批判思维的反思。所谓批判思维,是一种质疑与理性思考的能力,它要求我们在接收信息时进行分析与解构,而非盲目接受。通过这一过程,我们能够辨别信息的真伪与偏差,区分事实与虚假,并以系统化的方法评估所见所闻。
从上述例证可见,日常参访、求签或阅读的资讯,并非无误。而且,许多资料在传承与流转过程中,常因时空变迁或人为疏忽而有偏差或误解。以上种种,皆为例证。
因此,面对这些信息,我们应保持批判性思维,审慎考证其来源与真伪。当然,这不仅适用于阅读文献,也提醒我们在日常参访或求签时,必须具备质疑与理性思考的能力。虽然文献辨析与历史研究是文史工作者的责任,但这种思维方式不应局限于学术领域。尤其随着信息传播技术的飞速发展,现代社会的信息流动速度与范围远远超越以往的时代。在这样的背景下,培养批判性思维不仅是学术研究的必要素养,更是每一位公民应具备的基本能力。
参考文献
白伟权,《拜别唐山:马来半岛的异域重生》,台北:一八四一,2024年。
傅吾康、陈铁凡合编,《马来西亚华文铭刻萃编》(第二册),吉隆坡:马来亚大学出版社,1985年。
邝国祥,《槟城散记(新编注本)》,新加坡:周星衢基金,2023年再版。
李伯重,《新史观·新视野·新历史》,香港:香港城市大学出版社、广西: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年。
廖文辉,《马来西亚华人史》,吉隆坡:策略资讯研究中心,2024年。
饶宗颐,《星马华文碑刻系年(纪略)》,见《书目季刊》第5卷第2期,1970年。
谢诗坚等编,《槟城华人两百年:写下海外华人历史第一页》,槟城:韩江学院韩江华人文化馆,2012年。
张少宽,《槟榔屿华人寺庙碑铭集录》,槟城:南洋田野研究室,2013年。
覃勓温,柔佛新山人,现居槟城乔治市。现为槟榔屿海珠屿五属大伯公庙文史部主任、槟城社会科学研究院专项助理研究员。曾任南方大学专项助理研究员。作品收入《大马诗选2.0》、《复始之地:马华文学专题系列乡土篇》及《新马文学高铁之新诗》等著作。二〇二二年获颁王宓文纪念奖,著有诗集《夕惕斋诗稿》。
本文内容是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当今大马》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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