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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从事各行各业的移工当中,必须与雇主同住的家庭帮佣,更常陷入弱势的境地,没有机会逃离剥削、甚至伤害他们的雇主。

当初,他们因为憧憬更好的未来而离乡背井跨海工作;最终,不少人却只能两手空空地踏上归途。

即便是逃离残暴雇主的家庭帮佣,暂时留宿在政府、非政府组织或大使馆所设立的庇护机构时,也面对艰难的抉择:要暂时牺牲自由以争回权益,亦或是离开马来西亚,返乡展开新的生活。

庇护所里头的生活

周二晚上7点刚过,十来名妇女坐在走廊上,排成两排。

和往常一样,她们刚吃完晚餐,在吉隆坡印尼驻马大使馆旗下的庇护所里聊天,打发时间。

印尼驻马大使馆每天有数百人排队办理旅行证件。在熙熙攘攘中,这个庇护所鲜为人知,远离众人的视线。

它备有五间卧室、一个公共厨房、一间共用浴室、一间祈祷室,以及洗衣间。自从2019冠病疫情爆发后,也设有一个隔离房间,给新来的住户使用。

每间卧室的住户轮流煮食和打扫庇护所,轮值表就贴在墙上。她们不能到公共食堂购买食物。

墙上还贴着另一张看板,写有21条住户需遵守的条规,包括晚上10点就寝,没有允许下不得离开庇护所,不能更换房间,不能拥有电子设备。

印尼驻吉隆坡大使馆的辅导员礼昭(Rijal Al Huda)受询时指出,庇护所可以容纳最多50到60人。

他坦言,情况并不理想。

“一个房间可以同时住10到15人,有些人睡在有床架的床上,有些人的床垫则需铺在地板上。”

询及为何住户不能拥有手机等电子设备,礼昭则说,那是一种安全措施,“以免东西不见”。

他迅速补充道,住户可以使用庇护所协调员的手机,亦或是办公室的电话来打电话或发讯息。

他续说,大使馆也租下了另一所房子,用来安置带着孩子的母亲,或需要更多空间的住户。

走入大使馆的大门,就会看到保安亭有个白板,写着庇护所当时的人数。今年12月6日,里头共有29名妇女,以及3名孩童。

在第二间庇护所,则住着12名妇女。因此接受庇护者一共有47人。

截至今年12月3日为止,从庇护所被送回国者,累计共有321名妇女及孩童。

无力追究所有案件

根据礼昭,那些没有特别案件的庇护者,一般可在两周内离开;而面对更复杂的情况者,则有可能住在庇护所里超过一年。

礼昭说,在现有的案件里,47.7%涉及劳资纠纷;而24.38%则有移民证件相关的问题,比如证件遗失。

目前而言,本地和外籍家庭帮佣不受《1955年劳动法令》保障。

礼昭和移工社运人士都认为,这个法律漏洞促使许多家庭帮佣逃离剥削她们的雇主,有些人甚至放弃追回未支付的薪酬。

礼昭直言,由于大使馆聘请律师的经费不多,当局必需选择某些案件来处理,并放弃另一些案件。

“我们不一定会聘请律师,需计算利弊。一些案子我们会请律师;但如果是民事诉讼,比如追讨未给付的薪资,我们会先尽量自己处理,最后一步才是请律师。”

“首先我们会尝试联系雇主、中介,在一些个案中,我们也会跟劳工局沟通。”

礼昭续说,更加复杂的情况是,无证移工在本地获得非法聘雇的个案。

他提到,目前处理的一宗案子,这名妇女已经在庇护所住了近三年,其雇主否认曾经聘请她,双方为此纠缠多年。

“我们必须想尽办法来证实,该名雇主确实有聘请她。”

“我们已经做到了,目前我们正请律师打官司。”

“但随着2019冠病疫情爆发,初审时间换了好几次。我们知道我们的设备并不理想,因此让她们待在这里那么久,令人非常痛心。”

有人宁放弃追讨欠薪

礼昭(下图)透露,也有一些个案在与家人分隔多年后,案件仍无下文,因而要求大使馆直接送她们回家,放弃追讨雇主的欠薪。

“有三四宗个案,因为在这里待了太久,干脆放弃了。我们已经请了律师,第一步是要发出律师信。”

“在这个第一步后,他们得要在这里等上相当长的时间。最后她们要我们,直接送她们回国。”

 《当今大马》先前报道,在印尼驻马大使馆协助庇护所内的妇女所追回的欠薪中,有一宗个案遭拖欠的薪资高达10万6000令吉,是雇主累计了12年的欠款。

每个个案的欠款金额不同,追讨的方式也有所差别,包括调解、上劳工法庭,至于超过6年的欠薪,则需要透过民事诉讼索讨。

妇女力量(Tenaganita)专员约瑟(Joseph Paul Maliamauv)指出,该组织处理过耗时最长的案件,是代表一名来自印尼古邦(Kupang)的家庭帮佣诺娜(Nona),追讨2013年到2017年,逾3万令吉的欠薪。

诺娜是在2017年逃离其雇主,但她得来不易的自由并不长久。

在接下来的数年,她只能待在妇女力量的庇护所,一直到今年年头才回到印尼,而且不确定是否能拿回她的血汗钱。

“她一直被虐待,最后忍无可忍而逃离雇主,并在一名牧师的协助下找到我们。”

“在(案件)看不到尽头下,她要求回家。她说,‘我还要等多久,我要重新开始我的生活。’”

当初,诺娜的雇主承诺会给她每月550令吉的薪资,但她工作4年半以来,却从来没有收到一分一毫。雇主原本应该将9000令吉,即大概1年4个月的工资汇给她的一名家属。

妇女力量协助诺娜向雇主索讨欠薪时,巴生港口的劳工法庭在2018年8月,以诺娜是无证移工为由驳回了有关案件。

2019年,沙亚南高庭在审理他们的上诉时裁决,劳工法庭太早驳回诺娜对雇主的索偿。法官阿兹扎(Azizah Nawawi)也裁定,劳工法庭须审理无证移工的案件。

约瑟在妇女力量办公室受访时指出,诺娜的雇主已针对高庭的裁决提出上诉。

“这是案件目前的进展。上诉审讯已经展延超过一年了。”

即便诺娜的案件最终进入法庭审讯,约瑟点出,由于时间拖了太久,诺娜曾经受雇于那名雇主的证据也渐渐减少。

不过,约瑟强调,虽然劳工局据称已拒绝接受新案件,但高庭的裁决仍是无证移工把劳雇纠纷带上法庭的重要法律先例。

无论如何,寻求正当管道,并不保证家庭帮佣就能逃离剥削她们的工作环境。

“我的儿子叫我姐姐”

来自柬埔寨的玛丽(下图),是在2009年来到马来西亚工作,一心想着要存钱回家养大当时才三个月的儿子。

现在,12年过去,她还留在马来西亚,向雇主争取辛苦赚来的钱。

“老板没有每月付我薪资。我工作了九年,但她只是付我一些小额数目,比如50令吉、100令吉或200令吉。”

“我向老板讨薪水时,她说,‘你又还没有要回去,为什么要收那么多薪水?’我说没关系,我要自己留着薪水,用不用是我自己的事情。”

近10年来,玛丽不能使用手机,让她与柬埔寨的家人及孩子断绝了联系,也没有任何机会在马来西亚认识新朋友。

一直到2020年底,玛丽终于有了一台手机,她雇主的两名孩子要求她下载视频软体抖音(TikTok)。

玛丽接着从抖音上找到另一名柬埔寨家庭帮佣,而对方在有限的资讯下,协助她找到了母亲的联系方式。

阔别十年,首次拨通家人的电话,玛丽心情激动地跟家人说,“……妈妈、爸爸,我没死。我真的很想念你们。”

玛丽的母亲现在正帮她照顾儿子,“他称呼她为‘妈妈’,却叫我‘姐姐’。”

“我在这里并不开心,我的老板对我不好。老板娘很好,老板不好。当老板娘不在家时,他碰我的所有东西。”

说完,玛丽不禁激动紧抱自己。

在柬埔寨大使馆的协助下,玛丽表示,她尝试与老板娘协商,但得到的答复是,“我让你玩手机,你为什么给我找麻烦?”

柬埔寨大使馆于是尝试与其雇主接洽。不过,雇主拒绝讨论释放玛丽,玛丽最终是获得大使馆的一名代表营救,并安置在妇女力量的庇护所,等待处理薪资偿还事宜。

马来西亚政府也有透过社会福利局,为遭遇人口贩卖的移工及家庭帮佣提供庇护。

不过,当局拒绝向《当今大马》提供官方数据。

由于大马法令没有正式承认家庭帮佣的雇员身份,印尼、柬埔寨等国家的家庭帮佣聘雇,都由国与国的双边协议所规范。

2011年,虐待案例获得广泛报道后,这些国家开始禁止其国民来马担任家庭帮佣。较后,大马与这些国家签署双边协议,才解除了这些禁令。

马来西亚如今放眼在明年1月,与印尼签署最新的家庭帮佣聘雇协议。

人力资源部指出,这项协议必须尽速签署,因为印尼将之设为其中一个条件,即只有家佣聘雇协议成功签署,才会放行印尼移工来大马从事种植业。

大马种植业及制造业目前严重缺工。种植与原产业部长祖莱达此前透露,政府已批准让3万2000名移工入境,填补这些职缺。这个准令将从印尼开始。

虽然这些协议旨在引入保障措施,但尚不清楚当局将会用多快的速度,终结家庭帮佣的痛苦。

她们不仅容易遭遇拖欠薪资,争取的过程也充满不确定因素,长期陷在两难之中。


本报道由《当今大马》英文版记者阿丽亚(Alyaa Alhadjri)撰写,与印尼《Tempo》杂志联合制作,属于SEAFORE东南亚报导东南亚大师班系列,并获得国际营利组织“战争与和平报道协会”(Institute for Warand Peace Reporting,简称IWPR)的赞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