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马来西亚庆祝独立日（Merdeka），我们都会看到熟悉的一幕：街头到处飘扬着国旗，爱国歌曲响彻各处，军队举行阅兵，政治人物高喊爱国口号，并发表庄严演说，缅怀先辈所作出的牺牲。

然而，有一样东西却明显缺席。

我们的“阵亡将士纪念日”在哪里？

为什么马来西亚没有一个全国性的日子，来纪念和缅怀那些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抗击日本法西斯占领而牺牲的马来亚人民，以及后来在反抗英国殖民统治的斗争中献出生命的人？

其他国家都明白，一个国家不能一边庆祝独立，一边忘记那些为独立付出最高代价的人。

英国有阵亡将士纪念日（Remembrance Day）。法国纪念抵抗运动。越南纪念在独立斗争中牺牲的人。中国缅怀日本侵略战争中的受难者和抗日将士。世界各地的国家都建立纪念碑、举行纪念仪式，并教育下一代认识那些为自由而战、为自由而死的人。

然而，马来西亚似乎发展出了一种非凡的能力：庆祝Merdeka，却忘记那些使自由成为可能的死者。

抵抗法西斯占领 

1942年至1945年的日本占领马来亚，并不只是英国殖民统治与Merdeka之间的一段插曲。

那是一个极其残酷的时期，不同族群的马来亚人民都遭受苦难，也都有人起来抵抗。我的家乡峇株巴辖，我的家人和朋友也经历了同样的苦难。

成千上万人被杀害、监禁、酷刑折磨、饥饿致死或被迫流离失所。日本占领所暴露出来的，是法西斯主义与殖民主义军事统治共同具有的残酷本质。

马来亚的抗日抵抗运动与日本军队作战，并得到不同族群人民的支持。也有马来亚人与英军并肩作战，包括马来亚志愿军（Malayan Volunteer Forces）的成员，以及参与136部队（Force 136）地下抵抗运动的人士。

他们并不拥有完全相同的政治意识形态。

他们也不一定对战后马来亚怀抱相同的愿景。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抵抗法西斯占领。

有人手持步枪战死；有人死于战俘营；有人遭到处决；许多人再也没有回到家人身边。

他们的牺牲，难道不应该属于马来西亚的历史吗？

还是说，我们已经决定，记住他们在政治上并不方便？

争取摆脱英国殖民统治 

接下来，反殖民斗争展开了。

1945年以后，讽刺之处更加明显。日本战败之后，英国重新回到马来亚，并试图恢复其殖民统治。

争取独立的斗争于是进入了另一个阶段。

然而，官方的Merdeka叙事往往把这段复杂的历史简化成一个整齐的故事：英国最终在1957年把独立交给东姑阿都拉曼和联盟，马来亚于是通过和平的宪政过渡取得独立。

这个故事是严重不完整的。

还有许多马来亚人民通过工会、政治组织、反殖民运动、学生组织、农民斗争以及武装抵抗等方式反抗殖民统治。 

有人被监禁。

有人被杀害。

有人未经审讯便遭长期拘留。

有人死在丛林之中。

一个国家，难道可以因为某些人的政治立场后来变得“不被接受”，就把他们从历史中抹去吗？

这正是马来西亚一直没有充分面对的难题。

死者不会投票。

也许，这正是纪念活动在政治上如此困难的原因。

死者不会投票。

他们不能参加选举。

不能要求政治人物把他们的照片放上Merdeka庆典的广告牌。

当他们的名字从学校历史课本中消失时，他们也无法提出抗议。

他们更无法追问：为什么有些历史人物被捧为国家英雄，而另一些人却被打入历史遗忘的深渊？

但是，历史不应该由那些对当权者仍然具有政治利用价值的人来决定。

一个成熟的国家应该有能力说：我们可以纪念一个人的牺牲，而不必认同他所持有的每一种政治信念；我们可以承认那些在抗击日本法西斯侵略时为保卫马来亚而牺牲的英国军人，同时承认英国本身也是一个殖民强权。

历史不是一个法庭，我们不需要把每个人都判定为圣人或恶棍。

历史是对人类的记录——记录他们的选择、勇气、错误，以及他们所作出的牺牲。

建立马来西亚“纪念阵亡者日” 

这就引出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我们究竟在8月31日庆祝什么？

如果Merdeka只不过是把行政权力从一个精英集团转移到另一个精英集团，那么也许确实没有必要纪念那些死者。

但如果Merdeka代表的是马来西亚人民长期反抗法西斯主义、殖民主义、种族主义、剥削与压迫的斗争，那么，那些曾经为这些目标而战的人，就是我们历史故事的核心。

Merdeka不应该被简化为日历上的一个日期。

它应该是一段历史记忆，而记忆需要名字。

它需要坟墓、纪念碑、博物馆，也需要写进学校的历史课程。

最重要的是，它需要我们有勇气去记住那些令我们感到政治上不舒服的人。

因此，马来西亚应该设立一个全国性的“反法西斯与反殖民斗争阵亡者纪念日”**（Remembrance Day for the Fallen in the Struggle Against Fascism and Colonialism）。

这个纪念日可以每年在Merdeka前后举行，甚至可以就在8月31日当天举行，也可以另定一天，在Merdeka之前进行纪念。 

这一天应该纪念所有在抵抗日本占领期间牺牲的马来西亚人民和英国军人，以及后来在反抗英国殖民统治的斗争中献出生命的人。

无论他们的族群、政治归属或历史争议如何，他们的名字都应该被认真考证、记录，并公开纪念。

我们可以建立国家纪念碑，刻下所有阵亡者的名字。

博物馆和档案馆可以保存他们的故事。

学校可以从不同角度教授抵抗运动的历史，而不是只提供一套经过净化、删减和美化的民族主义叙事。

每一年，我们的首相、内阁部长、反对党领袖、退伍军人、民间社会组织以及普通马来西亚人民，都可以聚集在一起——不是为了庆祝任何一个政党，而是为了向那些至死都没有机会看到自己所为之奋斗的马来西亚的人低头致敬。

那样的Merdeka，才会具有更深刻的意义。

一个忘记死者的国家，并不是真正自由的国家

一个国家每年花费数以百万计的钱来庆祝爱国主义，却从未建立一个全国性的传统，去纪念所有在独立之前的斗争中牺牲的人——这实在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我们要求孩子挥舞马来西亚国旗——Jalur Gemilang。

有人把国旗倒挂，我们就惩罚他们。

我们要求孩子唱《Negaraku》。

我们告诉他们，要以身为马来西亚人为荣。

但是，我们有没有告诉他们，究竟是谁牺牲了生命，让他们能够在一个叫作马来西亚的国家里成长？

我们有没有告诉他们，那些面对日本法西斯主义、奋起抵抗的人？

我们有没有告诉他们，那些因为反殖民活动而遭到监禁甚至杀害的人？

我们有没有告诉他们，那些挑战殖民统治的工人、农民、学生以及普通人民？

还是说，我们更喜欢一种舒适的历史——一个独立在1957年8月31日被整整齐齐地“包装好”，然后交到我们手中的故事？

没有纪念的Merdeka，是没有历史的爱国主义。

而没有历史的爱国主义，归根到底，不过是挥舞国旗而已。

今年的Merdeka，也许我们不应该只问：“你为自己是马来西亚人感到多么自豪？”

我们应该问一个更加困难的问题：“我们忘记了谁？”

因为，只要马来西亚还没有准备好记住所有死者——包括那些政治信念令今天的政治人物感到不安的人——我们就还没有真正学会独立最重要的一课：

自由从来不是历史白白赐予我们的。

自由是人民争取而来的——而其中一些人，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本文作者为前国会议员、人民之声顾问柯嘉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