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 雾中时光

单车快递服务在北美和欧洲国家颇为盛行。早在20世纪初便有专职的单车快递员（bicycle messengers ）在城镇街衢穿梭驰骋，递送各种重要电报，可谓是早期工业社会传送短距离信息不可或缺的服务。而在企业化经营的邮政服务兴起后，加上电子信息时代的降临，单车快递行业迅速式微。

美国也不例外，二战后单车快递服务业林立。今日肯投身于此一无完善福利且意外频生的体力劳作之人若不是热爱单车运动，便是崇尚波西米亚式的生活。好莱坞则把单车快递浪漫化，将单车手标榜为反抗主流社会价值的少数分子。

1986年的《银色快手》（Quicksilver）主人公原是事业有成的股票经纪，投资失败后不耐商场的浮华虚嚣，毅然加入快递行业，从西装革履的专业人士变身为汗水涔涔的骑手，从舒适的冷气办公室出走街头一睹众生百相，他相信那里才隐藏着真诚的生活，包含着最真实的人性。

街头彰显正义

有趣的是，睽违20多年后好莱坞再次以单车快递为题材，《赶急快递》（Premium Rush）在角色设定上和《银色快车手》有惊人的相似。

NONE 威力是个大学法律系的高材生，本来有着人人称羡的光明前程，然而他却不愿穿西装打领带，天天过着沉闷单调的办公室生活，选择了高风险和充满变数的快递工作。他的朋友视快递为临时工，他却把它视为某种生活哲学——我喜欢骑。固定档、无刹车器、不能停下，也不要停下。（ I like to ride. Fixed gear. No brakes. Can't stop. Don't want to, either.）

由这一点来看，威力无疑是在反抗着稳定安全然而麻木不仁的中产阶级生活，他仿佛是个寻求生命最大刺激和激情的浪漫骑士。毫无意外的，街头也是我们的骑士彰显正义、对抗坏人的舞台。

某天，威力被华裔女同学指定寄送一封密件到纽约的中国城，但欠下地下赌场巨款的腐败刑警穷追不舍，于是90分钟的故事便在汽车与单车的竞逐间展开。威力誓死保护的密件最后竟救了女同学的骨血。

好看的演员阵容

从演员阵容来看，饰演威力的是近来人气急升的乔瑟夫·高登李维（Joseph Gordon-Levitt）。李维原是童星出身，80、90年代参与多部美国当红电视剧演出，开始跨足电影时并没有选择主流制作，反而跑去主演不少评价甚高的独立电影，例如《神秘肌肤》（Mysterious Skin）、《追凶》（Brick）、《监守自盗》（The Lookout）等，但最为影迷所津津乐道的自然非《恋夏500日》（(500) Days of Summer）莫属。

李维在片中饰演情场失意的男子，将这痴心、对爱情抱有不切实际幻想的草食男完美诠释。不谈故事，单凭演员表现便已掳获不少人心。在本地上演的《50/50》也是李维担纲的佳作，在在说明这个新生代演员善于挑片（那些担任小角色的电影如《眼镜蛇崛起》就不算在内了）。

在27日上演的《回路杀手》（Looper）是《追凶》导演和李维二度合作，目前风评颇佳，应该不能错过。然而在《赶急快件》中却有一人抢去李维的锋芒，那就是扮演腐败警察的麦可.夏侬（Michael Shannon）。

麦可.夏侬一向在主流电影中担任配角或反派，表演经验丰富，他曾凭《真爱旅程》（Revolutionary Road）获奥斯卡最佳配角提名，而去年的《历劫重生》（Take Shelter）更证明这个备受忽视的演技派演员执行神经质角色的潜力。

麦可.夏侬这次把一个烂赌成性、粗莽暴躁的刑警表现得充满张力，似乎只要有他出现的地方就会堆砌起强大的剧力。

娱乐十足的叙事

《赶急快递》的故事时间虽发生在短短几个小时内，编剧却知道仅仅是追逐、大秀单车特技、游戏通关般的动作情节恐怕还是会闷坏人，因而在时空结构上煞费心机，吊足观众戏瘾。

NONE 例如一开场即是威力被车撞得腾空而起，在那一瞬间藉由威力的观点回溯故事，可这样仍然是另一种滥套，于是在回溯中又还有跳脱威力观点的回溯，逐步揭露女同学的秘密、刑警抢夺信件的动机、威力与快递竞争对手的矛盾等等，故事立体而又层次丰富，宛如剥洋葱般一层层揭开谜底。

当然，《赶急快递》不是什么深刻的作品，也没有什么轰人耳目的爆炸场面和炫丽的视觉特效，严格说起来故事也不新鲜——坚持自我和充满正义感的主角、贪赃枉法的执法者和有待拯救的异国女子，不但是以往用之不厌，也是将来仍会重复上演的戏码。

然而千遍一律的话题有千百种述说之道，端看说者如何把陈谷子烂芝麻说出不同的味儿，这部主流制作正印证了好莱坞永远不乏会“玩”故事的人才，把平平无奇的内容拍得娱乐感十足。

隐喻中国人权？

再者，好莱坞紧跟时代脉动，以炙热的社会课题推销美国价值，如片中中国女同学名字叫尼玛（Nima，美籍韩裔Jamie Chung饰），她付费给蛇头将她的儿子从中国偷渡到美国团聚，跟着她必须将“收据”交予唐人街的陈大姐才能成行。刑警知道后企图夺取收据以向蛇头索取巨款，尼玛在不得已之下只好托威力交送。

“尼玛”显然不是一般中国人的取名，反而更容易令人联想到西藏人的名字。总所周知西藏人与共产党的矛盾由来已久，先不论他们在中央集权的体制下过着毫无宗教自由的生活，多年来汉人有系统地改造藏区成炙手可热的旅游景点、汉民大量地移入、残酷镇压异议等等让藏人深恐在自己的故土被排挤。近来一波波的自焚抗议震惊世人，以这样激烈的方式表达不满可见受压迫已到“以死谏言”的程度。

NONE 要说《赶急快件》的尼玛是一个逃离中国的藏民就当下来看并不出奇，情节设计和美国在人权课题上与中国纠缠遥相呼应，就连偷渡孩子到美国在电影中也成了政治正确（不像美墨边界上那些被严加打击的可怜偷渡者）。

好笑的是，印象中草管人命的蛇头是个充满威严的长者，知道有人抢劫尼玛后派人杀死刑警，隐隐有仗义的意思，那些抨击电影抹黑唐人街的人若不是只看到黑帮赌徒横行大约就是亲共人士。电影可说是狠狠地刮了中国一巴掌，并以此来肯定美国是自由民主的天堂。

威力对生活的坚持是美国梦——“不管出身，每个人都因努力而能成功”的变奏，尤其是对极权下的人民来说——“在这里，你可以自由地过你想要过的任何生活”。而其对尼玛处境无法坐视不救之举恰好宣扬了美国外交上的人权立场。

尽管不少美国电影在人权问题上省思良多，但主持正义的桥段从来没有过时，它总能随时随地取悦真诚地相信美国价值的民众。只不过电影是简单的，现实是龌龊的，只要中国仍是美国垂涎的巨大市场，双方都心知肚明，所有的表态仅止于表态而已。

曾龙文，彻头彻尾视觉的动物，以影像感知世界，执迷于画框内的生命风景，视写影评为知性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