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读本大书

事情要从我的教学实习说起。

前年五月，我修完三年半教育系后到学校实习。在入大学前，我其实已教过一阵子书。可是在这短短的三年半，学生的情况竟大有转变，一进到实习的学校，我竟然无法适应。其中阅读能力的转变是我今天要谈的。

严重失去阅读的耐性

大家应该都知道，每次上语文课时，老师很习惯叫学生先默读课文（要学生回家预习简直是天方夜谭），然后再一起朗诵、赏析。但，我、同学，以及不少前辈同事均发现，现在的学生很难在十分钟内读完一篇课文。即使有学生说读完了，可是要他简述内容，或回答几个基本问题，他都无法做到。

理由是，在这十分钟，他们不能够全心全意地盯着一本书看。他们的阅读过程是：看几个句子，休息一下；再看几个句子，喝一下水；再看几个句子，盯别人一下；再看几个句子……这样的习惯不限于某校某班，也不限于杏坛新手的学生，而是相当普遍的现象。那种在十分钟内尽速读完和理解课文的“能力”竟然失传了。

NONE 另外，我有借学生书本的习惯。三年半前的学生普遍借一个星期就可以把书还我了；但现在的学生，没有两三个星期是不会还我的。我很好奇，以前我们有补习，现在的学生也有补习；以前我们有很多功课，现在的学生也有很多功课。所以我实在不清楚为何现在的学生看书可以这么慢。

于是我找学生问话，发现他们其实并不抗拒我的书，也觉得这些书有趣。可是他们的问题是无法静下心来读书。他们说，在读书的时候，他们很容易走神。他们的模式是：看几行字——走神——逼自己回去书本——看几行字——走神……

如此断断续续，差不多三个星期才能消化一本书。可是这种断断续续的读书法也让他们很难把握故事情节或整体内容。他们可能对一些片段印象深刻，可是很难有书的全貌。他们说，他们在读课本、参考书时也有同样的情况。

网络使学生失去专注

这两个变化我一直放在心上。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导致学生不能专注，变得那么没耐性？如上所述，大家的生活习惯都差不多，何以三年半就可以有这么大的变化？我后来发现，网络可能是其中一个关键因素。导致我有这个揣测的有三个因素：

一、在我的学生中，看书最多，也记得最清的，几乎都是家里没有上网的学生。

二、我曾叫一些同学尝试躲在一个上不到网、用不到电脑、看不到电视、听不到音乐的地方安静读书，结果效果出奇的好。不只书看得快，而且看得深入。

三、网络服务在近几年越来越普及，这应该是学生生活背景的重大变化之一。

于是我开始好奇：网络是否真的对我们的孩子动了手脚？这和学生容易走神的状态有没有关系？抱着这个好奇，我很留意自己和朋友的上网习惯，也看了相关的著作。以下便是我的分析。

一直分心的网上阅读

在网际网络服务极为普遍的时代，网络已成为大家接触资讯的主要来源。无论是读新闻、看戏、听歌、找资料，我们几乎都在网上进行。此外，网民挂在网上的时间也非常长，以我的学生来说，他们普遍一天挂在网上两个小时，超过六个小时的也不乏其人。如今有了智能手机，他们就更加无法离线了。

对此，很多评论者习惯把年轻人的分心归咎于网络的娱乐资讯与功能，认为是这些东西绑住了学生，让他们无法专心地做事情。但我以为这样的说法不够有针对性，因为电视、电台同样也有这样的资讯与功能，但根据前辈的说法及个人的观察，在电视、电台普遍的年代，大家的分心状态还没有那么严重，而是到了网络普遍的这几年，分心才“流行”开来。

NONE 读了美国作家尼古拉斯卡尔（Nicholas Carr）的《网路让我们变笨？》和史丹佛大学精神科医师埃利亚斯阿布贾乌德（Elias Aboujaoude）的《人格，无法离线》后，我觉得问题的关键应该出在网上的阅读和浏览方式。而这一点，又要从网络资料的呈现方式说起：

一、网络资料很常附上超文本链接（hyperlink）。

我们除了可以看网页原本的资料，也可以点击这个蓝色的、鲜明的链接，通往相关网页去。但我觉得这个服务有时会成为一种耽误：

第一，我发现很多人（包括我）习惯点击这些链接，然后到了新网页又点击新的链接，长此下去，大家看的东西竟然和原本的毫无关联，而且自己也会忘记原本要看的是什么；

第二，很多人过于依赖超链接，一旦有不懂的生字新词和背景知识即点击链接。他们已懒得通过上下文的分析来理解该词汇。但这种上下文的整体把握是一个重要的能力。如今我有很多学生一遇到不明白的词汇就举手发问，不太能根据上下文来猜出那个词汇的意思，我以为这点也许和网络的窝心服务不无关系。

二、网页是以超媒体（hyper media）的形式呈现的。

网络资料往往与其他媒体，如图片、影音一起呈现。但这些影音和图片可能和文字资讯相关，也可能是毫无关系的广告。如果我们同时开几个网页，无论相关的、无关的资料也就陆续增加了。这种资料的呈现方式鼓励怎样的阅读方式？也许以下桥段是大家相当熟悉的：

早上醒来，你本来只是想要看看今天的新闻，打开电脑，新闻网站是有了，但等等，上面竟然有一个鲜花广告，免费寄送！好，按进去吧！反正很久没送女朋友鲜花了！等等，面书、推特又有新通知，告诉你有人更新了最新消息，上载了新照片，按进去看看吧！等等，电邮又有新邮件显示，你又要去开电邮来看。

这个过程持续下去，结果你的新闻看得断断续续。或者，你根本忘记原本上网的目的是要看新闻！

超链接和超媒体的存在，注定了网络的阅读和纸本文章的阅读有很大的不同：前者需要一面阅读，一面决定（要不要按这个超文本？），再一面听歌、看戏、聊天，后者则只需专注、专注，再专注；前者是需要非线性思维的，后者是需要直线思维的。

学习需要专注的头脑

网络庞大的资讯量无疑加重了网络阅读的问题。很多人在网上阅读时会自觉或不自觉的提速，大家似乎担心掌握资讯的速度比不上资讯增加的速度。

NONE 根据著名网站设计师杰柯柏尼尔森（Jakob Nielsen）在2006年发表的《眼球轨迹的研究》，大多数网民在浏览网页时都不由自主地以“Ｆ”形状的模式阅读网页。

换言之，他们是跳跃式的阅读，抓个大概就了事，不会逐字逐句的读。我刚才提到的那些自以为读完课文的学生就属于这一类人。他扫描了课文，以为自己抓到梗概了，实际上却是见树不见林。

学习，需要一颗冷静的、专注的、不受干扰的头脑，需要直线的思维。为什么呢？因为这样的思维和头脑能让我们在阅读时深入思考，从中把握文章的整体、建立逻辑、寻找譬喻、联系现实、进行批判。它让你和无关书本的东西绝缘。也因此，我们阅读过后较能留下深刻的印象，形成记忆的一部分，并且在日后可以表述出来或有所转化。

但网上的阅读却是非常“热闹”、非常忙碌的。它要我们同时处理很多事，但最后每件事可能都做不好。

如今的问题是，网络的阅读多于纸本文章的阅读，网络的阅读习惯也已被带入现实生活中。面对纸本文章，很多人已经失去了耐性，尤其是那些还未培养出直线思维及阅读能力的学子。

证实网络阅读易分心

其实，不少科学研究已证明网络的阅读习惯其实有碍学习。根据卡尔的《网络让我们变笨？》，在2001年，两位加拿大学者请70位受试者阅读伊丽莎白鲍恩（Elizabeth Bowen）的短篇小说《魔鬼恋人》(The Demon Lover)。其中一组阅读的是传统直线书写的书本，另一组阅读有超链接的版本。

Internet users in china 结果发现，超链接版本的读者花了更多时间才将故事读完。而且，后续的访谈也让人发现他们对于阅读的内容感到更困惑、不确定。其中，有四分之三的人说他们很难跟上故事内容，但直线文本的读者只有十分之一的人有这个问题。

其中一个超链接版本的读者抱怨：“故事一直跳来跳去。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超链接的关系，但是我做出一些选择后，故事的进行变得很不顺，好像突然跳到一个我没办法跟上的新情节。”

2007年也有个媒体心理学的研究：研究人员请超过100名受试者观看西非马里共和国的简介。这个简介是用网络浏览器播放的。有些人看的版本是只有一连串文字的页面，而另一组看的版本除了有相同的文字外，还有另一个视窗，里面串流着和文字相关的影音介绍。受试者可以随时暂停和播放这个串流。

看完简介后，受试者回答10道问题。文字版的受试者平均答对7.04题，而多媒体版的受试者却只有5.98题。面试结果也发现，文字版的受试者更多认为简介的内容吸引人、有教育价值、容易理解，并且观感愉快。相反的，比起文字版的受试者，多媒体版本的受试者认为“我没有从这个简介里学到任何东西”的比例高出许多。

网络教学非无往不利

类似的研究其实是对如今盛行的电脑教学的当头棒喝。为了全面提升国民学校的网络服务和建构虚拟学习平台，政府今年刚批准了6.6亿令吉的拨款。甚至，如今教育系的学生也必须上电脑教学的相关课程。政府和教育者似乎相信，学生通过网络学习是无往不利的。

但这一切真的那么理所当然？在网络服务尚未普及到各校的现在，学生的分心问题就已经出现了。当教材主要通过网络来呈现时，问题又会发展到什么样的情况？网络教学的决策真的是建基在深入的研究上，还是只是顺应风潮、“跟大队”？

    

我不是电脑专家，也不是头脑专家。我仅能通过有限的阅读和观察提出这个问题。目前科学界还没证明网络阅读所需要的非线性思维是绝对有利学习的。反之，直线思维却在人类的文明史中不断以深邃的思考、尖锐的批判、新颖的创意证明其价值。

可以说在如今及可见的未来，我们还需要直线思维，还需要冷静的、专注的、不受干扰的头脑。因此，“阅读头脑”的培养仍然是教育的重心。网络的便利性是众所周知的，但这个便利必需在“阅读头脑”形成后才得以看见。否则，那只是我们培养直线思维的障碍。愿教育者都能重视这个问题。

 

张康文，苏丹依德理斯教育大学中文系学士，在籍文学硕士生。喜欢把人、事、物当作一本书来品鉴、批评，关注焦点是教育现象与流行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