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者的神话工程

【艺文】雾中时光

2012年年末我过度期待了两部电影。一部是票房气势如虹的《寒战》，另一部则是连获上海国际电影节最佳导演奖和台湾金马奖最佳剧情片奖的《神探亨特张》。

对于港片《寒战》大家自然不陌生，影片集合香港影帝级人马和当红新生代演员，而刘德华亦因“耗时5年做足功课的扎实剧本”首肯客串。准此，表演上有梁家辉扛起大任，负责吸睛的有郭富城、刘德华、李治廷和彭于晏等人，故事方面不但有“5年的剧本”，题材上同时是一部一新耳目，关于香港官方内部权力斗争的电影。

香港罕见政治电影

《寒战》以其票房证明制作精良的港片在华人地区仍有吸引力，能否刺激港人自水土不服的合拍片回归本土虽说还是个未知数，但它无疑是一支强心针，就这一点来看《寒战》自有其难以预估的影响力。

导演陆剑青和梁乐民原是从2008年美国总统大选中取得灵感，隐匿其后的同一集团不同派系之间的剧烈斗争俨如一部电影，于是便有《寒战》不同部门的执法高层，因误会而互相猜疑，在矛盾中如何打破僵局的情节。

这类以争权为主，动作为辅的“政治电影”在好莱坞随手拈来，但在香港电影的谱系中极为罕见，几乎无据可考，无怪导演用5年时间来打造故事，这也反映出上层的权争和位阶冲突远离民众耳目。这也许和《寒战》伊始气势惊人，可愈到后面愈是权斗不出个什么名堂有关，最后无可避免地落入俗套。

斗智策略引人入局

《寒战》的内容架构在执法者的分裂危机。一开始它是由外部压力——警员连同冲锋车被劫持，曝露执法者内部立场的矛盾和释法的歧义。警队两派高层因处长外访而在策略上僵持不下，更火上加油的是被劫持的警员还是副处长的儿子。

《寒战》的开局充满悬疑性，疑阵满布，例如完全跳过警员和冲锋车被劫持的过程，制造一种似真似假的绑架印象，抑或是神通广大的绑匪对警方的行动了如指掌。类似的桥段在很多电影里屡见不鲜，但每次使用总能使观众“入局”。不只是电影里的角色斗智，实际上更是导演和观众斗智。

上乘的斗智类电影收局大抵不出两个可能性，一是编导智力过人，末了祭出一个既合乎情节逻辑又完全骗过观众法眼的结局，最精彩的例子可看《非常嫌疑犯》（The Usual Suspect）。二是所谓的斗智根本是障眼法，即是说“谁是坏人”到了尾端已经不是重点甚至早在预料之中，故布疑阵旨在揭示人性深层的意义（不管是好或坏），拿出一个更为宏观、庞大的视野，例如韩片《杀人回忆》中那从来没有出现的连环杀手。

《寒战》选角不当

可是要达到《非常嫌疑犯》那种智力高度编剧、导技和演技缺一不可，导演布莱恩幸格（Brian singer）也仅仅是昙花一现，妙手偶得，后来的作品充斥主流的陈腔滥调，可见此类作品可遇不可求。

港片自然以《无间道》为标杆（以香港版本为准），但它并不纯粹是斗智，它同时继承卧底“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香港类型片传统，更在结局逆转邪不胜正的道德观，凸显刘德华角色的暧昧性和现实维度——最后成功的人是，背负罪恶的机会主义者。

可惜《无间道》后继无人，因为《寒战》不但谜底毫无惊喜，也没在人性的深层冲突上着墨。首先《寒战》犯上选角上的错误，不当地启用新世代演员李治廷饰演廉政公署调查员。

此君形像似模特儿多于精明干练的探员，好笑的是，他的调查是基于郭富城的爆料，而非深具说服力的分析和观察，这使得整个廉政公署在《寒战》里异常儿戏。另外，由彭于晏饰演的副处长儿子是整起事件的主谋，自然也让人难以相信一个年轻的低阶警员竟有能力调动各方穷凶恶极的歹徒为其效劳，而其理由竟然是“制造一件大案让父亲破解以便当上警队处长”。

他的邪恶是没有现实基础的，属于漫画化、跳出情节逻辑，动作片式的大奸大恶角色，导演似乎忽略了《寒战》本该是严密、处处闪耀理性思维光辉的智力型电影。

仅成就一部公关片

但《寒战》最恼人之处在于团结论述。警方双方人马的恶斗一开始是策略上的分歧，由于主要人物李文彬（梁家辉饰）和刘杰辉（郭富城饰）都是下任处长热门人选，于是暗含借危机博上位的味道。

其实这样一种权位斗争的故事最能让说故事者颠覆我们关于位高权重者的认知，因为在所有的权力斗争里冠冕堂皇的理由都只是上位的手段，所有贬低对手和才智的展现都不免透露讨好主子的讯息，在所有成功者的阴影里必然有一个伤痕累累的失败者。

《寒战》不愿意让观众看到这些现实，即使角色耍起手段，也非得让他看起来背后充满善意和苦衷。于是一介勇夫李文彬与刘杰辉最后握手言和，李文彬从反对到支持刘杰辉办案、自愿退出处长的竞争、大义灭亲……香港警队不但解决了“有史以来最大的危机”而且达致权力和平交接，不是斗争之下利益交换达成的某种虚假和平协议，也不是两败俱伤后成功属于还站着的人，只是“误会”——李文彬根本没有当处长的意思，恶斗是假的，风波出于误解、沟通不良、意气用事等等，香港警察从来没有分裂；最大的敌人是自己人也不是自己人——是副处长的儿子暗中通敌，权力核心却从未背离香港市民的信任。

《寒战》同时显示执法系统与时并进，汰旧换新，如高学历的刘杰辉在结束时取代有勇无谋的李文彬，藉电影向香港人大派定心丸，将《寒战》当成香港警察的公关片也无不可。它没有以现实主义的精神揭露上层权力勾心斗角的过程，它只是巩固和再确认当权者的神话，郭富城永远是一副正义凛然的白领英雄形象，而最不讨好观众的梁家辉最后不也成为一个不徇私情的父亲？

中国现实主义美学

相较之下《神探亨特张》只有小人物，我们的英雄仅是个对付偷拐抢骗、打击小奸小恶的民警。本片根据真人真事改编，张惠领是北京某个派出所一名便衣警察，有“反扒神探”之美名，导演高群书将此人真实事迹搬上大银幕，并大胆地请来一众在中国网络颇具名气的“微博名人”/非职业演员参与演出。

《神探亨特张》被中国媒体评价为“生动再现一位基层民警的真实生活”。有趣的是，片名里的“亨特”灵感取自在中国红极一时的美国警匪剧《Hunter》。当然，此亨特非彼亨特，美国亨特是个在枪林弹雨中眉头皱也不皱的动作英雄，中国亨特却是个患有哮喘病，恪尽职守的小警察。

从风格形式上来说《神探亨特张》奉行现实主义美学，如大量的手持摄影、纪录片式的远距离偷拍、长拍、无观点镜头等等，而在叙事上则采取断片式结构，尽管电影有一个主情节：贼王挑战张惠领，但有不少插曲式的支线，或是警察的日常生活，或是骗子行骗伎俩，或是中国社会事件的重新演绎。

《神探亨特张》获奖不少，即第15届上海国际电影节最佳导演奖、第49届金马奖最佳剧情片、最佳摄影和最佳剪辑奖，在中国影评人眼里却存在不少争议，有者认为“消费当代中国发生的诸多社会事件”，有者戏称它是《法制进行时》的栏目剧（在北京电视台播放的有关执法的纪录片）。

难掩中国现实落差

实际上《神探亨特张》和《寒战》一样试图打造“警察是人民保姆”的神话。很难想象历经中国铺天盖地的政治宣传和残酷现实的巨大落差后，《神探亨特张》仍然愿意为国家机器宣教，在数之不尽的“好人好事”事迹中添加不新鲜的一笔。

《神探亨特张》执行简单的好坏二分法：劳心劳力的好警察vs死皮赖脸的扒手骗子，在社会现实主义的语境里不要忘了还须加上见义勇为的市民。仿佛是血淋淋现实镜像之反面，被肇祸司机弃之不顾，复被冷漠人群视如无物的小悦悦以一无名女孩在电影里重现，此刻她获得拯救并有愤怒路人围攻司机；为了帮助民警抓拿贼王，有市民不惜一掷千金，捐出数十万；最夸张的是，民警在街上追捕盗贼，路过人群逐一加入阵容，最后形成数百人前后包抄一二人的奇景。

由此可知，所谓的贼王根本就不是张神探的对手，而导演也确实没在挑战的戏码上下功夫，他更多地是呈现贼王和其手下各种各样的骗术奇观，跟着再由张神探一一击破。

选择性的人道主义

若说现实主义意味着以人道主义思想反映生活，冷静客观地暴露被遮蔽的现实，那《神探亨特张》有选择性地关照了民警面对禁之不绝的罪犯活动的苦闷与无奈，而对罪犯何以成为罪犯只字不提，只是简单地归咎为个人道德沦丧。

实际上，在现实中有人因“有中国特色的资本主义”的巧取豪夺被逼铤而走险，也有人因资源分配不公、向强权倾斜的制度而丧失道德良知。我们无法在电影里得到关于中国现实的真知灼见，哪怕是用一种暧昧迂回的暗喻手法也好。《神探亨特张》披着现实主义外衣，而它恰恰是用于遮蔽令中国政府难堪的另一个现实。

内化中共意识形态

总的来说，上述二片的共同点是，它们都致力于打造完美的掌权者形象。当然，我们很难要求中国出品、经受层层审查的《神探亨特张》能有多少批判性，说它平庸也许是最好的评价，然而中国自由的彼岸却授予其最高的电影奖项不免令人大跌眼镜。

金马评委因其“全新的尝试，不管是操纵全业余演员，还是选题，都是华语电影少见”以8比7的票数击败《夺命金》。得奖理由颇为匪夷所思，在影像美学方面，我们在独立电影中看得还会少吗？业余演员方面，若《小武》不算第一个那也肯定比《神探亨特张》来得早和成功。“选题少见”就更好笑了，赞扬执法队伍丰功伟业的影片不正是中共的拿手好戏吗？

另一方面，《寒战》看似有一个揭露高官斗争内幕的企图，事实上只是某种先破坏，然后重新建立权威威信的策略。不可不注意到的是，《寒战》的意识形态与中共不谋而合。在平民百姓普遍不信任位居庙堂者的今天，中共重手打击下层贪官污吏却严禁追问权力核心的疑点，籍此制造最高政权尚未腐败的印象。

电影中的高官郭富城和梁家辉与现实中的权力核心遥相呼应，而破坏警队信誉的彭于晏正象征权力集团的低阶者。《寒战》达致的结论是，只要扫除了彭于晏这颗毒瘤，香港警察/中共自然还是为人民服务的好政权。

 

曾龙文，彻头彻尾视觉的动物，以影像感知世界，执迷于画框内的生命风景，视写影评为知性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