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狗吠火车

就在刚过去的三月，新纪元的黑箱剧场上映了一出名为《我爸是李小龙》的舞台剧，讲述三十多岁的游子在海外发展多年后因故返乡，借此回首看自己当年心目中的第一个偶像——爸爸，而她爸爸的偶像正是李小龙。

李小龙，一个离我即远又近的符号，这个符号对不同人而言隐含着不同意义，是民族救星、武打英雄、也是充满哲思的武学家。由于素来对英雄没有多大的憧憬，对中华民族精神也没有太深厚的情怀，在这些意义上，李小龙对我而言颇遥远；然而我身边却围绕着不少李小龙迷，从年轻人到中年人都有（有趣的是，没有一个是女生），不管是体现了民族自强的精神、充满哲思的武术学说还是打得着实精彩的武术动作，都是他们崇拜李小龙的理由。

生活困顿的出口

《我爸是李小龙》的导演贺世平也是李小龙迷，然而他表示，创作这部剧不仅是为了向偶像致敬，更多的是刻画这对在马来西亚土生土长的两父女跨越三十年岁月的互动，向众多好爸爸们致敬。

NONE 因此，即便不是李小龙粉丝，走进剧场观看这部以亲情悲喜剧为基调的舞台剧，也注定会找到许多让人感同身受的剧情，除了亲情互动的描写，让我感受更为深刻的是部份剧情的安排，正好刻画了自七十年代以来不少大马华人的心情。

你家里有着这样的长辈吗？他们平凡卑微，没有太多受高等教育的机会，一般而言有着素朴的正义感，相信意见领袖并愿意追随他们的意志；很多时候为了生计或养家，他们愿意放弃自己的梦想；面对威权或自己无法掌控的势力，他们没有更多的知识管道让自己了解该怎么面对或处理，於是只能委曲求全；当生活是如此地困顿以及没有太多调节情绪的管道，偶像崇拜就成为其中一个重要的出口。

华社的愁云惨雾

《我爸是李小龙》中的爸爸李大发正是这样的一个角色，他是二轮戏院什么都一脚踢的检票员，靠着微薄薪资养活妻儿。1969年513事件后的马来西亚，带着一种和过去告别的狠劲迈入七十年代。此时敦拉萨颁布新经济政策计划，无论在经济、文化或教育上，华社四处笼罩着一种被边缘化的愁云惨雾状态，闷得很。

就在这个时候，李小龙走进了大马各大小城镇戏院的银幕中，一脚踢烂“东亚病夫”的牌匾，这对当年许许多多被欺压却无法反抗的“李大发”们而言毋宁是最受鼓舞的一件事。从那时候开始，李小龙成为许多人心中的超级偶像，他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李大发”们心中那些无法完成的缺憾，抑或是某种潜在的欲望。

内心世界的迷惘

在这部剧里，导演採用了电影和剧场结合的表现方式，除了表现时空的转换，也让影像、活动布景和剧场表演彼此相互激荡，流畅地刻画出一幕幕关于李小龙、父亲和女儿的故事、回忆以及内心世界的迷惘和欲望。在国内表演艺术活动被边缘化，预算非常有限的前提下，这个团队可谓费劲心思要让入场的观众感觉物超所值。

NONE 于是这个从李大发女儿妹头视角出发的故事，让观众齐聚在拥挤的黑箱剧场看着李大发即便口袋没几个钱，还要把钱捐给华小；看着妹头跟着父亲一起崇拜李小龙，不过小妹头心中更崇拜的是父亲；然而就在她逐渐长大，迈入年少气盛的年纪时，却渐渐无法了解父亲面对恶势力时的懦弱反应。

中学毕业，妹头想要出国追求自己的梦想，因为身边亲友都说像他们那样的人在这个国家并没有前途，于是她离开了，在国外留学和工作，直到家里发生大事后，才回到这个对她而言早已陌生的故乡。

因为有着和妹头一样负笈海外的经验，当看到机场送机那一段时，总不免想起自己第一次飘洋过海的情景。当往事历历在目，才发现这个年代的我们，有太多太多的人就像妹头一样抱着也许一去即将不复返的念头离开这片生养我们的土地。不管是李大发还是年轻的妹头，当时也只能用无奈来面对这时不予我的情景。

告别龟缩的年代

《我爸是李小龙》没有什么想要颠覆我们对李小龙的见解，也不做太多反身式的诠释。我想导演只是想和大家分享这一路走来的感受，而这部作品的真诚确实总能在每一处感染不同年龄的观众，让走进剧场的观众像是在看着一面镜子般，不仅看见自己和家人，也看见在这个时代如何自处的我们。

我喜欢看舞台剧，期待被挑战也期待被感染。不管是理性思考还是感性的情绪抒发，在现实生活中有太少可以透过观看本地创作面对自己的机会。《我爸是李小龙》在此时此刻推出，在客观的角度上自然有着值得记载的时代意义；然而对我而言，此时此刻的我正活在一个改革呼声频仍的马来西亚，在剧场中观看这部约两小时的作品，总觉得自己仿佛像在参与一场告别式。

告别什么呢？告别那个为了母语教育必须自掏腰包的年代；告别那个为了生存而必须忍气吞声、同流合污的年代；告别为了追求更美好的未来只有离乡背井一途的年代；告别那个民智被蒙蔽、勇气被阉割、用悲情解读所有困境但持续龟缩，噤若寒蝉的年代；当戏快接近尾声，在国外生活多年的妹头看见昔日畏缩胆小的好友四眼妹正积极投入改变社会现状的运动，显然时代在改变，在面对恶势力时，这一代的青年人终于不再选择逃避了。

于是我愿意乐观地相信并期待一个不再永劫回归、恶性循环的未来。

作者按：本文照片乃由偶们剧团提供，特此感谢。

梁友瑄，任教于私立学院，大学开始投入纪录片创作，2008至2009年期间担任台湾“荣光眷影”北、中区纪录片培训课程企划、专案执行、助教兼影片侧录剪接。后来，决定用影像和文字，作为参与社会的安身立命之处。